第51章 第 51 章 年少往事(一)
回去路上, 觀寧對聶雪深說道:“聶師兄,謝謝你……”
無論結果如何,他為自己、為師兄的這番恩情, 她都會記在心裡的。
聶雪深卻盯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觀寧以為自己說錯話了。
他或許不喜歡自己總是對他說“謝謝”。
聶雪深突然道:“寧寧,你不要死。”
觀寧失笑:“我怎麼會死。”她一定會活得好好的。
聶雪深低低說道:“當年,父親開闢‘鏡花月’之後, 常常去那裡枯坐, 一坐就是一整日。我那時候很好奇, 也曾去看過一次。”
“那天,父親並未像往常一樣僅在枯坐。他伏在案上, 不停地在寫些甚麼。我喊他, 父親並不應我。於是我便湊近去看那張紙。”
觀寧問:“聶真人在寫甚麼?”
聶雪深笑了笑:“他寫的是我母親的名字,很多很多遍。”
宣紙鋪滿了書案,聶明舒卻彷彿看不見一樣。
容鏡軒、容鏡軒……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刻在心裡,永世不忘。
鏡花月的時間永遠介於晨昏之間。聶明舒在這裡觀雲開雲散、日夜消長, 又最終懷著深重的絕望自我了斷。
此生已矣。
當年, 聶雪深並不明白是甚麼讓他放棄了自己。
這個生前幾乎已經走火入魔的男人, 捨棄修為、名利、長生, 只是為了追隨一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
現在,他終於明白:那不過是愛……僅此而已。
它不是焚身真火, 不會令人灰飛煙滅;它也不是無邊弱水,不會使人溺斃其中。
愛不過是一粒微塵、一點曠日彌久的心動, 卻會讓人萬劫不復。
觀寧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聶雪深似是有些無奈, 又很心疼地捧著她的臉,嘆息般呢喃:“怎麼又哭了呢……”
他不知道該怎麼愛她才好,他總是不能讓寧寧展露笑顏。
他甚至比不上自己那個無能的父親。至少在父親身邊, 母親總歸是歡喜的。
掌心是她的淚水。
聶雪深蜷起手掌,那抹冰涼鹹澀被靈力緩緩烘乾成無形無影的水汽,一鬆手就不見了。
他俯下身來,慢慢吻去她臉上的淚。他動作很小心,生怕觀寧推開自己。
兩人溫熱的鼻息交織在近在咫尺的小小距離,是蝶戀花一般的瞬間。
隨後,少年的唇瓣在她唇角逡巡。白梅冷香溶溶落落,天地間彷彿下過一場大雪。
就在觀寧以為聶雪深要繼續吻下去的時候,他緩緩移開了。
“寧寧,你去看他吧,我就在這裡等你。”
*
鏡花月的入口是一片半透明的水鏡。觀寧身上帶著聶雪深交給她的通行玉符,毫無阻礙地走進去。
滿天的山茶花瓣洋洋灑灑飄落,如雪如山向她襲來——像是沉寂了許多年的悲喜,像是年少時的海誓山盟。
……
茵茵綠蓋遮不住午後的沉悶熱浪。陸懸書站在樹蔭下,眼神執拗地看著遠方。汗沾溼額角,他依舊恍然未覺。
他年方九歲,神情卻沉穩地不似這個年齡的孩子。
“少公子,您還是上山吧……”老僕一面打扇,一面勸道,“老爺和夫人今日應齊仙師的邀請,帶著二公子參加法會去了。”
少公子是先夫人所出,一向不得喜愛。
就連修道之事,陸家也是區別對待:陸家將陸懸書送到了暉霞派這個小宗門,而將二公子送到了更為興盛的岐山劍派。
陸懸書笑笑:“父親愛子心切,自然要對二弟殷切照看。徐叔,我們走吧。”
就當徐叔鬆了口氣,要帶少公子上山時,一道瘦小身影向這邊慢慢爬過來。
她的頭髮已經亂得打結、衣衫也灰撲撲的,身上不知道沾了甚麼東西。
觀寧是來暉霞派求取仙丹的。
不久前,妖蟲在村中井裡產卵,不知情的村民汲水來喝,好多人都生了病。
疫病很快在全村之中蔓延,先是一個、然後是十個百個。
不到十天,村中幾乎都死絕了。觀寧年紀小、症狀輕,加之平日不大愛喝水,這才勉強活下來。
所以眼見親人一個個倒下,年幼的她除了哭以外,似乎已經無能為力了。
不對,她想到一個法子。
翻過兩座山,有個暉霞派,那裡的仙人能上天入地、日行千里,更能用靈丹妙藥讓人起死回生。
暉霞派五十年前還來村中收過一對仙童,若是能讓仙人開恩,救救爹孃和村裡人……
觀寧下定決心,帶上幾口乾糧,一路向東面而去。
她走了幾天幾夜,摘野果、喝生水,拼盡全力地趕路。田間地頭長大的孩子壯實,竟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可是想求仙訪道,要登天梯、拜山門。觀寧已經沒有力氣了,只能止步於此。
她感到眼前陣陣發黑,頭頂的太陽變成無數道黑點,在天上亂飛。
就在她失去意識前,一雙潔白無塵的靴子落在眼前的地面上,隨後就是無邊黑暗。
再睜眼,她躺在一間軒敞雅緻的房間中。屋內不知焚了甚麼香,聞起來異香撲鼻、清幽怡人。
觀寧艱難起身。陸懸書從外間走進來:“你醒了?”
自從被帶上山來,她在這間屋子裡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
喂她喝過水、吃了藥,徐叔用根骨石給觀寧測了仙骨:九分整的仙骨,拜入暉霞派綽綽有餘。
他又驚又喜,勸道:“若能設法將這女娃留在暉霞派中,你二人成為師兄妹,少公子往後也能多個助力。”
陸懸書看著床上的人:小小一團兒,吹口氣都能化了。
他嘆道:“如此資質,不該埋沒於此。九分仙骨,即便某些有名的宗門也可去得……”
眼前的這個女孩和自己不同,沒有狠心涼薄的親父、虎視眈眈的二弟。
她應該有更坦蕩的道途,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公子!”徐叔急急截住他的話頭,“若是拜入別派,從今以後她與您只有薄薄一層救命之恩,哪裡及得上成百上千年的同門之情?”
陸懸書蹙眉:“再想想,再讓我想想……”
他的主意向來很大。徐叔知道少公子自有主張,便不再勸了。
陸懸書在本家時如履薄冰,生怕嶄露資質,被人暗害了去。多虧亡母留下來一件護身法器,將他的資質遮掩了這許多年。
多年來,他對外宣稱的的仙骨資質只有六分九——較之二弟的八分四,差之遠矣。直到見到顧青山,他才展露了原本九分五的仙骨。
誰都沒有想到,這個素來無人看好的陸家大少爺會被顧青山選中,還被收為親傳弟子。
見她終於醒了,陸懸書問:“現在感覺怎麼樣?”
觀寧有些迷茫:“這裡是?”
眼前是仙宮般的屋子,到處都飄滿了花香。而漂亮小哥哥像是年畫上的仙童:她是不是已經死了?
陸懸書解釋:“這裡是暉霞派,我叫陸懸書。”
暉霞派!
觀寧抓著他的袖子:“仙人哥哥,你能不能發發善心,去村子裡救我爹孃?”
陸懸書見她這樣急,知道這件事對她來說很重要:“小妹妹,你先鬆手……慢慢說,到底發生了甚麼?”
觀寧急急忙忙將一切和盤托出。
陸懸書沉吟道:“這件事我需稟告師父,可還有力氣走路?我們去衡清殿。”
觀寧下床的時候,腿還是痠軟的。她雖然被餵了辟穀丹,但畢竟好幾天沒吃過甚麼東西了。
陸懸書見她很是費力,建議道:“若是勉強就留下,我去和師父說這件事。”
觀寧搖搖頭:“謝謝仙人哥哥,我一定要親自去。”
若是仙人看不見自己的誠心,不願意出手救人呢?所以她寧可忍一忍。
陸懸書想到老僕的話,從方才起就一直在默不作聲審視她,觀察對方心性。他出身複雜,自小就比其他人多長了好些心眼。
這樣一個看著柔弱、卻肯吃苦的小姑娘做自己的師妹,似乎也不錯……
他帶著觀寧去見師父。
顧青山聽說之後,便派人去村子處理此事。妖蟲肆虐,禍及凡人,若是放任不管,恐會蘊生魔氣,修道之人理應替天行道。
暫時無事,觀寧不敢繼續留下來打擾,乖乖退到殿外。
陸懸書跟了出來:“觀寧妹妹,你是不是還在擔心?”剛剛在路上,兩人已經互通了姓名。
觀寧踮腳眺望山外:“我在想,仙長甚麼時候能帶好訊息回來。”
陸懸書:“若是一切順利,今晚就可以回山了。”
他沒說的是,那些村民很可能已經凶多吉少。派去的弟子並非是去救人,而是去除妖。
但他見觀寧期待的樣子,實在不忍心潑冷水:萬一,還有人能活下來呢?
觀寧守在上下山的路上,一直在等。陸懸書陪在她身邊,時不時說些閒話,轉移她的注意,好讓她沒那麼擔憂。
觀寧:“懸書哥哥,你是不是還有正事要忙?我一個人在這裡沒問題的。”
陸懸書搖頭:“你是我帶上山的,就該負責到底。”
期間,徐叔帶了幾個肉包子過來:“少公子,我明日就要回陸家了,您以後要照顧好自己。”
仙門不比凡塵世家,他一介凡人,不能長久停留於此。
陸懸書接過包子,分給觀寧兩個:“徐叔,你回去之後便帶著手信去晏家,我已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晏家,是他母親的本家。徐叔護了他許多年,以後的路,他要自己走。
徐叔眼眶微紅:“少公子多保重……”
觀寧安安靜靜在陸懸書身邊啃包子,聞言抬頭看他。
陸懸書見她抬頭看自己,以為她還沒吃飽:“我這裡還有,慢慢吃。”
觀寧問:“懸書哥哥,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她聽得出來,小哥哥彷彿也有許多為難之處,可他還願意留在這裡陪自己等訊息。
陸懸書揉了揉她的腦袋:“因為觀寧妹妹很乖。”他明明自己也沒多大,說起話來卻很老成沉穩。
觀寧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