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為她上妝
聶雪深在她對面坐下:“寧寧, 有煩心事?”
不過一個時辰未見,她怎麼好似不高興了,難不成有人惹她?
觀寧見他面色冷冽, 就知道他不知想到哪裡去了。
可是她睹物思人懷念師兄的那些愁思情腸, 也不好對聶雪深說明。
她隨便找了個理由:“我正發愁用甚麼顏色的口脂呢,聶師兄,你幫我參謀一下吧?”
觀寧也沒打算讓他真的給意見, 只是轉移話題罷了。孰知, 聶雪深竟真的將幾盒口脂一一開啟, 認真看過去。
他指了指其中一個顏色:“這個好。”
觀寧:“會不會太豔了?”
她生的白,塗甚麼顏色都不會壓過膚色, 反而愈發瑩潤。
聶雪深:“試試。”
說罷, 他起身用指腹沾了一抹殷紅,湊在她唇邊,想為她親手上妝。
觀寧頓了頓。太曖昧了,他總是用這樣邊界模糊的事來招惹她。從前如此, 現在亦然。
可恨的是, 她竟會為此感到……心動。
聶雪深:“我從前看過父親為母親上妝, 知曉該怎麼做。我會很小心, 不會把你弄醜。”
重點哪裡是這個。
可是觀寧見到少年認真的面孔,拒絕的話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她遲疑:“那就試試吧。”
聶雪深手指很長, 胭脂落在他指尖,宛若疏瘦一截梅枝凌寒綻放, 驚心動魄。
他的動作很小心, 彷彿生怕驚擾了甚麼一樣。
薄薄一層劍繭生在指頭上,質地稍硬,不顯得粗糲, 只因為輕柔的力度而顯得別樣酥癢。
陸懸書亦有琴繭。所不同的是,他的手是暖的,每次的灼灼溫度都像要把胭脂捂化了一般。
聶雪深的手卻很涼,掌心都是冰涼的汗水。他心知肚明:自己在緊張,在為這種尋常小事感到緊張。
面對心愛的姑娘,他變成了最蹩腳的劍客。
觀寧對此一無所覺:“聶師兄,我看看塗得如何?”
她照了照銅鏡:顏色均勻,一點都沒有塗到外面去。
聶雪深說得沒錯,這個顏色的確很適合觀寧,襯得她腮若粉雪、肌骨瑩潤。
聶雪深與她在鏡中對視。
他喉嚨動了動:寧寧差點做了陸懸書的妻子,如今卻在他手中妍姿綻放。只差一點,今日與她舉案齊眉、同享閨閣樂趣的人就換成別人了。
上天畢竟待他不薄。
觀寧等不到他的回應,好奇回頭看他。少女的眼睛黑白分明,宛若上好的墨玉,盛著無數細碎的光。
她心中奇怪,又喚了一聲:“聶師兄?”
難道她這個樣子很奇怪麼?怎麼連話也不說了。
“好看,”聶雪深說道,“寧寧怎樣都好看。”
觀寧這才舒了一口氣。
她對著鏡子又欣賞了一會兒,復又嘆了口氣,拿帕子細細抹乾淨。
聶雪深問道:“怎麼了?不喜歡這個顏色。”
觀寧搖頭:“太豔了。”
師兄去世還沒三個月呢,她沒心思妝點自己。
聶雪深好似被噎了一下,然後才接道:“我幫你將剩下的收起來。”
兩個人相對無言。
仍是聶雪深先開口:“你在想他。”他的語氣很篤定,並非猜測。
論揣摩人心的本事,他不如陸懸書。可是察覺她心情變化這門功課,聶雪深比誰都要上心。
觀寧沒有否認:“嗯,我想師兄了。”
就像梅雨季節淅瀝瀝瀝,思念不可捉摸。
她好像已經習慣陸懸書已不在人世的事實,可是情緒就像水霧,無孔不入。
就像方才,她想到往日的點點滴滴,就又會想哭——雖然她已經將淚水都流盡了。
聶雪深突然問道:“寧寧,你想再見他一面嗎?”
觀寧訝異望著他,不明白對方在說甚麼:師兄不是已經……
聶雪深:“有一種方法可以讓你重新見他。玉溶澗深處有一座小洞天,名為‘鏡花月’,是我父親昔年開闢的。”
“藉助氣息,它可以幻化人內心深處最想見到的某人,就算是已逝之人亦可。等辦完事情,我帶你去,可好?”
觀寧又是歡喜,又是感動:“聶師兄,多謝你……”
他明知道自己放不下師兄,卻還願意成全自己。
聶雪深淡淡看她,神情飄渺:“你若傷心,我也不會高興。”
親手將她送到幻境中,他難道會開心麼?
他只是……見不得她難過而已。
他的神情讓觀寧心裡有點發堵,但她太想見師兄了,只能過後再另做補償。
聶雪深:“進入鏡花月,需要有和心中所想之人氣息勾連的物品,法器、衣物等皆可,寧寧,你需要提前備好交予我。”
觀寧想了想,將腰間的玉鈴鐺取下來:“這個行麼?”
這枚鈴鐺被師兄的精純靈機加持過,氣息純正,她從不離身。
聶雪深接過鈴鐺,淺淺試探了一番:“可以。”
觀寧:“聶真人當年開闢鏡花月,是為了紀念容真人?”
聶雪深點頭:“沒錯,只是此境未能讓他放下母親的殤逝,反而越陷越深。最後,他選擇了自行坐化,了斷性命。”
觀寧:“甚麼?”
他語氣平平淡淡,說得十分輕描淡寫,觀寧卻暗自心驚。
她本以為,他的父母都是死於魔修之手,不想卻是如此慘烈。
那時候聶雪深才多大?不過四五歲吧。這麼小的年紀,沒了母親,父親也殉情而死……
觀寧看他的眼神不自覺變得有些複雜:難怪,他一開始看起來冷漠得不近人情。
想到這裡,心中某個角落悄然融化。
就在這時,石靜姝傳訊到了:“聶道友、沈道友,靈草預計還有三個時辰就會成熟,還請兩位提前來到藥園。”
聶雪深:“我知曉了。”
觀寧:“聶師兄,宜早不宜遲,我們先去和石長老匯合吧。”
聶雪深卻欲言又止,好像還有甚麼話想說。最終,他只是“嗯”了一聲,說道:“好。”
兩人趕到的時候,石長老與其他幾位長老都已到場。
宗主因為上次受傷不輕,還在閉關療傷,不過他託石長老帶話,讓觀寧與聶雪深務必小心為上。
藥草丟了沒甚麼,人別出事就好。
兩人提前謝過了宗主的好意。觀寧心想:百草仙宗的人畢竟都是醫者仁心,都這個份上了,首要考慮的還是人身安全。
等到月上中天,從南面果然來了一團黑雲,直奔這個方向而來。
原本正在閉目靜修的聶雪深,緩緩睜開雙眼。
或許是上兩次的成功,讓那名魔修嚐到了甜頭。
他竟直接無視了幾名長老的攻擊,徑直撲向藥圃,伸出一隻手來,意圖摘下想要的東西。
當是時,兩道雪亮劍光沖霄而起!
先前一道劍光是觀寧所發,宛若出雲之月、盪開了層層魔霧,令來犯者不得不顯露真容。
而另一道則是霜寒凜凜、後發先至,斬中對方身軀。
只聽水晶碎裂的幾聲脆響,原來是塵寰劍的劍氣將那人的護身寶甲直接切個粉碎。
寶甲碎片連同半張遮掩真容的銀質面具,一齊簌簌落在地上。
聶雪深一劍既出,自然不容敵人逃脫,且斷無留情之理。只是,他看清對方模樣之後,脫口道:“你是應宸?”
觀寧心中訝異:應宸?他不是那個搶親不成、被洛氏關押起來的狼族少主嗎,怎會淪落成魔修?
不過想歸想,眼下先將他拿下才是最要緊的事情。
應宸墨髮披散,生著一對銀灰豎瞳,面容俊美陰戾。
他氣息駁雜,不似尋常妖修那麼純粹。而這大約是因為他逆轉功法,改修魔道的緣故。
見有人叫破自己身份,他手一揚,又祭出件赤金色法寶,向聶雪深打去。
石靜姝喝道:“聶道友小心,宗主就是被此寶所傷!”
那法寶形似鬥羅,兜頭罩下漫漫金鐘形狀的氣流。
隨著應宸不斷注入靈力,金鐘迅速變得凝實,與此同時,還在不斷攝取周遭靈力。
一時間,眾人大多感覺到法力受阻,招式運轉不能自如。
處在法寶施展範圍正中央的聶雪深,卻不閃不避。
他沉氣收勢,蓄力揮出一道洶湧而去的冰雪劍氣,直撞得金鐘形裂紋散。
赤金斗羅也被氣勢如虹的劍光一劍破開。只聽嗡鳴一聲,此寶霎時之間靈光盡失。
連失兩寶,應宸心知今日碰到了硬茬。
他本就有傷在身,只是藉助法寶的便宜,加之百草仙宗功法偏向中正養氣,這才屢屢得手。
而現在倚仗失了大半,眼見不敵,他就要想法子脫身。
方才一個照面,他已知曉聶雪深的身份——渡月山首席,南洲近年來最為威名赫赫的劍修,入道未滿二十載就躋身元真境。
面對這樣的對手,即便是全盛時期的應宸都沒有必勝把握,輞論如今幾近喪家之犬的他。
見應宸又一連扔出幾件靈器,聶雪深心知他萌生退意,想要藉此阻攔自己追擊。得知對方意圖,他劍光再催,光芒瞬間暴漲。
百十道劍光幾乎在轉眼間,就形成了一道不容應宸脫身的劍陣。
劍氣若盈盈碧水,聶雪深先是倏然截住對方去路,然後才信手將連人帶寶統統鎮壓在劍陣中心。
從交手到落敗,整個過程連半刻鐘也未曾用得。
應宸見大勢已去,也不納首求饒,反而仰起脖子冷冷道:“應某技不如人,任憑處置。”
一旁的石靜姝等人見賊人已經捉到,也都圍到近前。
聶雪深:“石長老,此人身上還涉及一樁公案,需得我回稟師門。可否暫且將他關押起來?”
石靜姝:“自然可以。”
見事態告一段落,聶雪深將塵寰劍收起來:“寧寧,方才可有受傷?”
觀寧:“我沒事,只是沒有幫上甚麼忙。”
聶雪深:“方才你那一劍,正好展露他的真容,的確幫了我個大忙。若非如此,我恐怕不會留手。”
觀寧有些不明白這話甚麼意思:難不成,他原本是想當場打殺了應宸嗎?
聶雪深解釋道:“他給百草仙宗造成的損失匪淺。若他是尋常魔修,恐怕全副身家也抵不了損失。但他身為前任狼族少主,欠下的債自然需族中補齊。”
觀寧一下子抓住重點:“前任少主?”
聶雪深點頭:“應宸助橫山君復生在先、搶親在後,其罪莫贖。”
“當初他逆修魔功,在押送回妖域的半途中逃脫,狼族已褫奪了他的少主之位。現在的少主,是他的同胞妹妹應宥。”
觀寧又問:“那……祝飛羽和洛星舟呢?”
既然三角戀之中的第三者已然淪為了魔修,那這兩位道友或許會擇日成婚嗎?
聶雪深看她一眼。不知為何,觀寧總覺得他的眼神中有某種慶幸。
“若有婚訊,各派皆知。眼下我未曾收到任何訊息,或許崇華派與洛氏另有安排。”
應宸被擒之後,百草仙宗去信狼族,讓他們派個代表前來商議如何處置。
另一邊,石靜姝亦十分感謝聶雪深和觀寧,若沒有他二人的幫助,這次的損失可就大了。
聶雪深看著送來的諸多謝禮,一股腦掃進儲物袋,交給觀寧:“寧寧,這些給你。”
觀寧不好意思收:“我拿四分之一就夠了,剩下的你留著就好。”
聶雪深態度很堅決:“給師門的那部分謝禮,我已經命人送回渡月山了。這些都是你應得的。若是覺得無用,隨意處置了就是。”
觀寧知道他性格執拗,只好收了。
諸事已畢,兩人也不打算過多停留,翌日便要折返玉溶澗。
臨行前,觀寧與聶雪深還正好碰見了狼族的人。
新任少主應宥亦身在其中。她長得與應宸有七八分相似,但氣質更為舒朗可親,笑著與兩人問好。
“此次多謝二位出手,否則族中還在繼續尋找我這不成器的哥哥。若往後有甚麼需要的,儘管開口,我必然鼎力相助。”
應宸行事肆意妄為,闖下大禍。若非如此,她還沒有繼任少主的機會。此番將他帶回妖域,正好可以了卻一樁心事。
聶雪深:“不過是分內之事,應道友無需客氣。不過,眼下當真有件要緊事,聶某想拜託應道友多加留意。”
應宥問道:“是何要緊事?”
聶雪深先看了一眼身旁的觀寧,才接著說道:“我有一位好友名喚陸懸書,數月前歿於妖域秘境之中,屍骨至今仍未尋回。”
“若是應道友有甚麼線索,還請通知於我,好讓陸兄入土為安。”
他將秘境位置告訴應宥。
對方不假思索答應下來:“此事不難,我回去之後會派族人探索此地。不過,那裡臨近暗域,即便是我輩妖修也難以接近。聶道友,你可能要做好一無所獲的準備。”
聶雪深:“這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