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她做不成他的妻子了
觀寧忽然說道:“聶師兄, 你能不能再陪我去看看師兄?”
聶雪深毫不猶豫:“好。”
靈堂中只有一個輪值的弟子,觀寧對他說道:“張師兄,這裡有我就可以了, 你先下去休息吧。”
等人出去, 僻靜偏殿中只剩下了她與聶雪深。絕明獸首級置在靈位前,切口邊緣整齊——是塵寰劍所為。
觀寧盯了猙獰獸首,心中恨意翻湧:師兄就是被它害死的……
她跪在軟墊上, 燒了幾篇祭文。
觀寧默唸, 她希望陸懸書可以往生極樂, 不要再受苦。此生已矣,她做不成他的妻子了。
聶雪深也半跪在她身邊, 默默往火中添了紙錢。
他連日來奔波打鬥, 回來後又守了她大半夜。暗傷翻湧,他終究以拳抵唇,輕輕咳了幾聲。聲音在冷夜寂靜中顯得分外清晰。
觀寧轉過身望著他:“聶師兄,你受傷了?”
聶雪深別過眼:“不足掛齒。”
是了, 那隻兇獸能害死師兄, 實力又怎會是尋常之流。自己只顧著傷心, 竟然忘了這件事。
她重新看向染血的頭顱:那是聶師兄以傷換來的……
觀寧擔憂不已:“你要不要緊, 傷勢如何?怎麼不知道愛惜自己呢……”
她已經沒了師兄,不能再失去一個愛護自己的重要之人。
她承受不起了。
聶雪深柔聲安慰:“不是甚麼大事, 已經服過丹藥。只是還有些隱痛,調息幾日就無大礙了。”
觀寧卻不這樣想。
聶雪深個性要強, 從不輕易示弱於人前, 若非實在撐不住,怎會讓自己看出來。
她不放心:“聶師兄,這幾日你在青霧山住下吧。靈荷渡的道友擅長醫道, 我請相熟的道友出手為你調理。”
聶雪深很有些感動,終於不再推辭:“多謝寧寧了。”
燭火搖曳,將靈前牌位上的字跡照得忽明忽暗。
*
這天,齊夢薇請聶道友去衡青殿:“聶道友,掌門想見你一面。”
顧青山傷勢已經恢復了不少,但真元未復,鬢邊也多了幾縷白髮。他知道了大弟子身死的訊息,悲痛之情溢於言表。
陸懸書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說是半子亦不為過。
如今他為了救自己的性命而慘死妖域,屍骨無存。他這個做師父的,情何以堪?
再見顧青山,聶雪深發現這位掌門比兩年前滄桑許多。
顧青山與他寒暄幾句,表明了自己的意圖:一則為了道謝,謝過他贈藥兼報仇之情。
二則,他想讓聶雪深暫時帶觀寧找個清靜地方修行。
顧青山:“寧寧和懸書自小情誼深厚。此回懸書出事,我怕她留在山中難免觸景生情,於心境也是不利的。”
“更有甚者,萬一走火入魔……”
“懸書生前與聶小友是至交,顧某希望你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再幫一次忙,就當是我的一點私心罷。”
顧青山說完,將桌上的錦盒推給聶雪深:“這些東西權做是一點謝禮,還請小友不要推辭。”
聶雪深眼神未動,說道:“顧掌門,這些東西我不會收的。為陸兄報仇、照拂寧寧……師妹,只是出自個人意願,只想問心無愧而已,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
觀寧正在練劍。自從師兄不在之後,她彷彿一夕之間長大了不少。
她失去了最親近的人,可還有師父師孃,還有這麼多同門。
自己要好好修煉,不辜負他們對自己期望;從今以後要過得很好,讓師兄放心。
觀寧練了一個時辰才結束。
在藏劍峰時,聶雪深曾說過她腰力不足,需要加練。觀寧記在心裡,私下一直在默默努力。
時至今時今日,她終於覺得自己或許勉強達到他所說的標準了。
聶雪深不知何時立在不遠處,負手看著她。浮光春晴,天空是水洗過的藍。他記得初見那天,也是這樣的好天氣。
“聶師兄,師父找你有甚麼事?”觀寧收了劍,走近問他。
聶雪深從回憶中浮出水面,他將顧青山拜託自己的事告訴觀寧。
聶雪深:“寧寧,你願意嗎?若你還有其他想法,我也可以為你引薦其他劍修前輩,只要你想。”
觀寧認真考慮了這個提議。平心而論,聶雪深是個很好的領路人。
這些天他在青霧山養傷,閒時總會抽空指點——有時是幾句點撥,有時會上手親自調整劍招手勢。
他根基深厚、見識深遠,總能提出鞭辟入裡的意見,表現出十二分耐心與細緻。
聶雪深還根據觀寧現有境界,重新抄了劍經給她。說是養傷,他幾乎也沒怎麼閒下來過。
就連齊夢薇帶著靈荷渡醫修前來複診,他都還在從旁指點。
齊夢薇見觀寧變得振作起來,不再整日沉溺悲傷之中,便對顧青山提了此事、好讓師父放心。
也正因為這樣,顧青山才會請求聶雪深看顧她一段時間,就當看在陸懸書的情分上做個伴也好。
只是他身為大派首席弟子,顧青山並不確定對方會給自己面子。
寧寧畢竟只是陸懸書的師妹,不是他聶雪深的師妹。
幾經考慮,顧青山決定用靈石與修煉資材打動他,再動之以情。
觀寧明白師父的良苦用心,她隨即答應下來:“聶師兄,我願隨你一同修煉。”
聶雪深:“教學相長,不必言謝。”而是求之不得。
他似乎想起甚麼,便從袖中摸出一物:“令師託我轉交給你的。”
觀寧疑惑地接過來:“這是?”
聶雪深:“開啟看看。”
這裡面是顧青山給他的束脩和謝禮。他大略看過一眼,數目不小,可見他對兩位弟子的拳拳之心。
但他並非為了這些靈石與奇珍異寶才肯關照寧寧,故而一口回絕,不肯收下。
顧青山:“聶小友若是不肯,老夫也不敢讓寧寧跟著小友學劍了。”
聶雪深只得收了。
他收歸收,心中想著要將這些束脩轉交給觀寧,還著意添了許多。
這幾天,他從暉霞派弟子口中得知,陸懸書生前待寧寧如珠似寶,幾乎將全副身家都給了師妹。
他自然也要給寧寧最好的。
觀寧幾乎被儲物袋中的東西晃花了眼:“聶師兄,你確定這是師父讓你給我的?”
師父怕不是把他自己的私庫都搬過來了,師孃知道麼?
聶雪深:“我確定。”
這謊撒得面不改色,橫豎自己也不是頭一遭。
觀寧還是覺得有些蹊蹺:“我還是和師父確認一下吧。有些靈物我連見都沒見過,是不是搞錯了?”
聶雪深怕她去找人對賬,只好臨時掰謊:“顧掌門說,裡面有些東西是陸兄留下來的。”
“他怕師徒相見再次神傷,所以才託我移交。寧寧你現在過去,豈非更讓他傷心?”
這個藉口算不上多麼高明,但他吃準的是陸懸書的行事風格。這樣一說,她大機率不會生疑,繼而深究下去了。
觀寧果然信了:“原來是這樣。”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儲物袋:裡面是師兄留給她的遺產,他真的將甚麼都留給自己了。
她沒再追問,收起儲物袋時頓了頓。
聶雪深生怕她往深了想,主動問道:“怎麼了?”
觀寧搖了搖頭:“沒甚麼。”——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三日後,觀寧辭別了師父師孃。
臨行時,她將平時攢的一些靈草丹藥塞給總是照顧自己的師姐齊夢薇:“師姐,這些是我的一點心意。”
齊夢薇摸著她的手:“你比我更需要這些,還是收回去吧,師姐不要。”
這些天材地寶肯定都是寧寧辛苦所得,她怎能心安理得拿著。
觀寧見她要退還給自己,趕緊拉上聶雪深,御劍啟程:“師姐再見!”
說罷,她駕起劍光,倏然消失在齊夢薇視線中。
一口氣遁出十餘里,觀寧才敢回頭看:“聶師兄,師姐沒追上來吧?”
聶雪深:“並未追來。”
她說著話,手裡還攥著他的衣袖。
平整的衣料被捏出好些褶皺,宛若水波盪漾。聶雪深緩緩伸手,想要觸碰她指尖——
“聶師兄,抱歉。依師姐性子,她定然不會安心收下的,我一時性急,這才帶你離開。”
觀寧把手鬆開,連連道歉:“之後我會注意的。”
以往她都是和陸懸書一起出行,兩人本就親密無間,共乘一劍也是尋常事。可是聶雪深並非陸懸書,她該保持距離。
聶雪深默不作聲,看著觀寧站在劍上,背過身去,只留給自己一抹雲氣氤氳的側臉。
他悄悄將方才那隻手藏在寬大袖口之中。
觀寧儘量讓自己不去想別的,專心御劍。
聶雪深:“寧寧,你走錯方向了,我們不回渡月山。”
觀寧掐訣停下:“不去渡月山?”
那要去哪裡?
聶雪深朝著東南方向,遙遙一指:“玉溶澗。”
玉溶澗?
觀寧問:“聶師兄,那是甚麼地方?”
聶雪深:“是我父母從前的洞府,那裡很清靜,適合沉心修煉。”
觀寧知道,聶雪深是渡月山執劍長老聶明舒與容鏡軒的獨子。
兩位真人在數十年前在南洲享有盛譽,是一對神仙眷侶。
後來,容真人在一次與魔修鬥法中身受重傷,不久之後便隕落了。聶真人亦在一年後兵解,徒留唏噓。
這些事都是從前師兄告訴自己的。她當時覺得聶雪深身世可憐,卻也只是感慨居多。
他召出塵寰劍:“這次換做我帶路吧,師妹可要上來?”
見她有些猶豫,聶雪深解釋:“結丹境與元真境之間是一道分水嶺。你藉此提前領略這個境界的劍意也好。”
這個理由勉強說服了觀寧。她上了劍,站到聶雪深身後。
聶雪深又道:“我若全力施為,速度可能會有些快……”
觀寧:“能有多快。”
聶雪深回頭看她一眼,沒說甚麼。沒過多久,觀寧就切身體會到了他說的速度。
劍若迅風、掣若流星,他帶著她將無邊山河都甩在身後。青山倒流、長河奔湧,快得幾乎連風都捕捉不到。
觀寧:“聶師兄!”她是不是馬上要融化了。
聶雪深:“寧寧,抓緊我。”
這次她不敢不聽了,死死抱住他後腰。
少女柔軟的手貼著他的腰腹。聶雪深掐著劍訣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視線下移,他看到了瑩潤的一雙手抓著自己不放。
她在害怕?
他輕輕嘆了一聲,還是將遁速稍稍放緩。聶雪深虛握住她的手背,無聲無息拍了拍。
兩人衣衫相貼,綿而軟的質地顫巍巍壓著他的脊背。
聶雪深閉了閉眼:還好她在自己身後,若是換個位置,怕是那點不堪心思也瞞不住了。
觀寧一心裡想著趕緊落地,根本沒注意這些細節。他的手心被汗水打溼,又被風吹乾——很涼,內心卻火熱一片。
雲氣起伏連綿。
聶雪深帶著她落在一處瑤草毓秀、雲霧繚繞的溪澗前。人煙寂靜、鶴隱雲川,遠遠佇立著一座玉簷金角的仙宮。
玉溶澗流水淙淙。自從父母隕落之後,聶雪深便甚少回到這裡。
當顧掌門拜託自己的時候,他卻下意識想到此處。
這裡是他出生的地方,他想讓寧寧親眼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