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他替師兄去報仇了
齊夢薇得知師妹昏迷的訊息, 放心不下。
她知道聶雪深正在照顧她,所以急忙趕來濯秀峰探望。
聶雪深聽到外間聲音如夢初醒,解開方才佈置的禁制放人進來。
一進門, 齊夢薇就看到伏在床邊哭個不住的觀寧。
見師妹這樣, 她上前安慰:“寧寧,師父服了藥已然甦醒。陸師兄的事……師孃也知道了。她的意思是等師父再好些,就去妖域將陸師兄……接回來。”
陸懸書的魂燈雖滅, 可是遺體還未入土為安。
齊夢薇將眼下的情形告訴觀寧, 也是想讓她有個念想, 免得傷心太過。
誰成想,聶雪深忽然道:“就由我去尋回陸兄。”他語氣堅定, 透露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齊夢薇吃了一驚, 回頭看他:“聶道友,你……”就連觀寧也慢慢止住哭聲,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聶雪深:“顧掌門重傷初愈,不宜大動干戈。我是陸兄好友, 料理他的身後事分所應當。我意已決, 還請齊道友將此事告訴沈前輩。”
他會說到做到。
觀寧下了床, 走到聶雪深面前:“我也要跟你去。”
她嘴唇還有些發白, 身子因為大悲大痛而微微顫抖。可觀寧目光決絕,眼底像是火燒之後的餘燼。
齊夢薇急道:“不可!秘境危險重重, 就連陸師兄也……寧寧你萬一有事,師兄在天之靈怎能安息?”
觀寧彷彿聽不到身後師姐的勸阻, 只是定定看著聶雪深。
聶雪深心頭震動。
齊夢薇緊張地看著他, 只盼著他能說一個“不”字。
“好,”聶雪深長劍出鞘,向她伸手, “我會護你無恙,也會將陸兄尋回。”
既然這是她的意願,那麼他會全力執行。他不會放任悲劇再次發生,更會為她做盡一切她想完成的心願。
齊夢薇不可置信:“聶道友,寧寧昏了頭,你也要陪她發瘋不成?”
聶雪深:“不過是妖域而已。”
只要是她之所向,即使上天入地,他又有甚麼不敢去。
觀寧輕聲道:“師姐,師兄說過要回來的。眼下他做不到的事,就讓我替他完成吧。”
眼見阻攔不得,齊夢薇只得再三叮囑,又塞給觀寧幾件護命法寶,這才憂心忡忡目送二人御劍而去。
碧葉九枝蓮生在在妖域中部,陸懸書曾在傳訊對觀寧提過大概位置。
元真境修士的劍遁迅疾無比,聶雪深帶著觀寧,不過半日功夫,兩人就到了秘境入口處。
這裡距離最近的妖族城鎮也有八百里的距離,妖修鮮至。
期間,他們也遭遇了妖獸襲擊。好在有聶雪深一路相護。此行目的是尋人,聶雪深並未與之纏鬥,只是設法將其甩開。
就這樣且走且尋,觀寧也發現了些打鬥痕跡,不過都非是陸懸書所留。
師兄兩日前在玉符中提到,他在一株千年赤羽紅松處歇息,隨後朝著西面去了。
聶雪深垂眸想了想:“赤羽紅松喜火衝土,我以定靈盤引路。”
觀寧緊隨其後。不多時,他們果然找到了那棵樹。
聶雪深在樹下找到一些修士活動過的痕跡。腳印很新,從尺寸來看大概是陸懸書。
他看了看觀寧,還是開口:“寧寧,找到他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觀寧眼神哀傷,低下頭去觸碰那抹痕跡:“帶他回青霧山。”
那是她和師兄的家,他答應過要和自己結為道侶的。
聶雪深輕聲說道:“陸兄可能會……”
死在妖域秘境之中的修士,鮮少能留下全屍。更多時候,那些人的屍骨會被妖獸啃食、亦或是被林中瘴氣所蝕,形貌慘不忍睹。
他尚且不忍見那種場面,更何況是寧寧。
觀寧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用手死死捂住嘴巴。她用力到指尖泛白,極力忍住不要再哭出來。
聶雪深目露不忍:“到時候你閉上眼睛,由我去處理吧。”
觀寧蹲在地上,平復了好一會兒才收住情緒。
她怕聶雪深還要分神擔心自己,哽咽道:“聶師兄,我受得住。”
此時所有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聶雪深靜靜地守在她身旁。
越向西行,秘境越是危險。有好幾次,他們都差點與元真境的妖獸迎面撞上。
這些妖獸領地意識很強、又往往結隊而行,即便是聶雪深也頗了一番力氣才脫身。
等到暫時安全之後,觀寧在林中道上發現不少鬥法痕跡——那是七玄琴的招式所造成。
循著這些痕跡,他們找到了一處斷崖。地上有大量暗紅血跡,不知是誰的血。
這裡地形幾乎已經看不出原貌,地面上又許多巨大爪印,還有一道又長又寬、像是被拖行留下的痕跡。七玄琴幾乎裂作兩半,被棄在斷崖邊上。
唯獨不見陸懸書。
崖下漆黑一片、妖氛森森,那是連元真境修士都不敢以身強渡的暗域。陸懸書的氣息在這裡徹底消失。
聶雪深雖未見到屍骨,但幾乎可以確定他再無生還可能。
觀寧抱著已毀的七玄琴,痴痴愣愣、不住撫摸琴身。
這把琴是師兄結丹之後的本命法器,如今琴斷人亡,讓她情何以堪?
正在傷心著,她看到身後有一片陰影覆了上來。沖淡的白梅香盈了滿身滿懷,聶雪深默不作聲,就這樣抱著她。
見她沒有反應,聶雪深將手臂緊了緊:“寧寧,莫要做甚麼傻事。”
他可以陪著她來尋陸懸書,也能為此赴湯蹈火,但絕不能失去她。
他的話將觀寧拉回現實。她斷斷續續道:“聶師兄,你說他是不是還活著……”
想到這裡,她竟荒謬地生出一點希冀來:萬一師兄還活著呢?沒有見到屍體,她總是不信的……
聶雪深身子微微僵硬,說不出甚麼話來,良久才艱澀開口:“寧寧,他……”
魂燈已滅,除非有億萬分之一的奇蹟發生。
觀寧聽到他回答得十分艱難,也清楚自己的猜測很荒謬。他們雖不似往日的情誼,可是聶師兄總歸是希望師兄好的。
連聶師兄都覺得不可能的事……
觀寧苦笑:“是我一時糊塗了,多謝你陪我走這一趟。”
聶雪深鬆開她,勸慰道:“這裡不安全,我們還是快些帶著陸兄的七玄琴回去。”
想到陸懸書,他也是一聲長嘆。
來時路上,他也曾設想過無數可能:或許陸懸書被困在甚麼地方,又或是其他極端情況。
可是當他看到那把斷琴,一切猜想都化為了泡影。
懸崖邊的打鬥與爪印痕跡像是絕命獸造成的。若是不能將陸懸書帶回來的話,那便只剩一件事可做……
轉念之間,聶雪深心中已做出決定。
但此事太過危險,不可讓寧寧跟著涉險,故而他一語未發。
兩個人揣著心事,返程途中各自沉默。
齊夢薇一直提心吊膽,直到看到觀寧與陸懸書的身影才放下心來:“寧寧,路上沒出甚麼事吧?”
觀寧抱著七玄琴:“我沒事的,師姐。我們將師兄的琴帶回來了……見琴如見人,就放在他的棺槨,當做是他回家了。”
她神情委頓,顯得疲憊不堪。
經過這番驚變與奔波,她的身心都飽受煎熬,連一向整潔如新的衣裙髒了都沒有注意。
齊夢薇把琴接過來:“寧寧,你先下去歇息一會兒,剩下的我和師孃會處理妥當。”
觀寧搖搖頭:“我沒甚麼要緊的,今天晚上我想多陪陪師兄,師姐也辛苦了。”
齊夢薇紅著眼眶:“現在還說這些做甚麼,都是應該的。”
大師兄是暉霞派下一代的頂樑柱,如今驟然離世,師父又重傷未愈,往後日子該怎麼辦呢?
除了還在靜養的顧青山,暉霞派上上下下都知道了這件事。
靈堂設在了青霧山,因為暫時不敢驚動掌門,就在陸懸書的洞府附近。
就在半月前,大家還在賀喜大師兄高階元真境,以後宗門定會愈發強盛壯大。
還有人打趣,問他何時與寧寧師妹正式結為道侶。
陸懸書當時笑得靦腆,嘴角就沒沉下去過:平時在人前端雅持重的人,一聽到這件事,也是春心萌動、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
“我和寧寧說好了,等師父從攔龍關回來。就秉明師父師孃,將婚期定下來,最好是今年之內完婚。”
旁邊人笑得更歡了:“大師兄這是急著要定下名分呢!”
觀寧臉皮薄,哪裡見過這種場面,羞紅了臉,扯了扯陸懸書的袖子。
少年在眾人的簇擁下,將握著師妹的手又緊了幾分,好似生怕她跑了一樣:“好了,大家不要再打趣了。有甚麼話,留到成親那天再說也不遲。”
昔日的歡聲笑語猶在耳邊,眼前卻只有奠儀白燭為伴。陸懸書的喪儀辦得並不隆重,只知會了平日交好的宗門與他的一些好友。
正是風雨飄搖之際,門派一下子沒了主心骨,也實在不宜宣揚。
觀寧對這一切並不在意,她盯著冷冰冰的排位:暉霞派第十二代首席弟子陸懸書。短短十四個字,陌生漫長得像是一輩子。
師兄回不來了,那個愛她如命的陸懸書不在了。
修士來了又去,留下幾柱清香、幾聲嘆息,還有說不完的安慰話語。
而這些彷彿都和觀寧沒有關係。她這幾天不吃不喝,人都熬瘦了一大圈。
沈歲雪看不過去,強行命她回去歇著:“寧寧,我知道你和懸書感情好,可是再這樣下去,你是要你師兄魂魄不安嗎?”
齊夢薇也勸她,說這裡有自己和同門輪流照應,必不會出了差錯。
觀寧搖搖晃晃站起來。跪的太久,她的腿有些痠麻發軟,動作很不利索。
齊夢薇想要伸手扶她,她推辭道:“師姐,我能走的。”
觀寧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回到了陸懸書的洞府。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景緻,與他離開前沒甚麼兩樣。
她在床上躺下,枕榻上是似有若無的松木清香,是陸懸書身上的氣息。她眷戀地摸了摸軟褥,這才肯合上眼睛。
睡到後半夜,觀寧突然驚醒。她睡得很不安穩,夢到了往事。
幼年的師兄走在前面,拿著她愛吃的果子邊跑邊回頭,讓她來追自己。觀寧年紀小腿又短,根本追不上,急得直哭:“師兄,師兄!”
漸漸的,師兄的模樣在夕陽餘暉中逐漸漾開、變成長大後的樣子。他一伸手就接住了她。
睜開眼,房間空空蕩蕩。
此時夜已深了,殘月悽清、哀風吟吟,人何以堪?
觀寧在桌上發現一盤糕點。她分明記得自己進來時,桌上甚麼也沒有,難道是師姐送來的?
觀寧下了床,拿起塊糕點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唇齒間流連,她愣住了。
窗外有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她心中驚疑,不由得問道:“是誰在外面?”
人影身量很高。他好似有些猶豫,過了一會兒才開始移動,慢慢挪近。觀寧將門敞開:是聶雪深。
他彷彿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眉眼覆著霜氣,深深凝著她。
觀寧從上到下望了他一遍,才說道:“進來吧。”聶雪深像是長舒了一口氣。
她先問道:“聶師兄,點心是你買的吧?”
師姐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哪裡還有時間專門下山。
聶雪深點頭:“我從外面回來,路上恰好看到有間鋪子,想著你這幾天大概沒甚麼胃口,就隨便買了些。”
他說謊了。
他是記得寧寧愛吃的味道,可並不知道她喜歡誰家的點心。
洛方城的百年老店一共有六家,聶雪深依次找過去,直到第五家才買到她愛吃的那種。他嘗過了,味道一模一樣。
回到青霧山後,他聽說觀寧剛歇下了。聶雪深放下點心,聽到她在夢裡哭:“師兄……”
他待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低下頭想碰碰她。
嘴唇貼在離心口很近的地方:她的心臟在跳動,他也跟著心頭顫動。
聶雪深自認不是一個心腸柔軟的人。可是她這樣帶著哭腔的聲音,他連多聽幾句都覺得受不了。
喊得他心慌意亂,想讓她別再這樣哭。
若是知道陸懸書的死會讓她悲傷至此,他寧肯以身代之。想到這裡,他又恨自己出關太晚,甚麼都來不及挽回。
心底跟著下了一場雨。
良久,他終於轉身離開:再待下去,寧寧怕是要醒了。但他又無法全然放任不管,只得在院中孤影徘徊。
一抹殘月鵝黃彎彎,淡柔一團光暈,像是誰眼底的淚光。
觀寧問他:“聶師兄,你在外面站了多久?”
自從那天將自己送回青霧山之後,他便悄然離開了。
觀寧以為他還有要事在身。沒想到,他竟然又回到了這裡,還在外面站了那麼久。
聶雪深斟酌著:“大概一個時辰。”
“今日是陸兄頭七,我將加害他的兇獸頭顱割下來祭奠陸兄,以慰在天之靈。”
這幾天裡,他何嘗沒有因此生出隱秘卑劣的想法。
可那念頭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親手掐滅了。
絕命獸兇悍好鬥,聶雪深尋了幾日才尋到加害陸懸書的那一隻。他與之血戰三天三夜,受傷匪淺,才將其一劍斬首。
箇中艱辛驚險,不足道也。
不過這些細枝末節他認為無需對觀寧特意提起,至於傷勢更是被遮掩起來。
免得她勾起傷心事,白白惹她再次落淚。
他是想得到寧寧,但趁虛而入更是一種不尊重。她的心太過珍貴,不該用一條命來交換。
聶雪深見觀寧痴愣愣的,好似沒聽明白,繼續解釋道:“我已經確認過了:元真境的絕明獸,身上還有七玄琴留下的傷口,不會有錯。”
觀寧恍然:原來,他是去替師兄報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