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陸師兄的魂燈滅了?
聶雪深在濯秀峰暫住了下來。
他心中放不下觀寧, 甘願不清不楚地待在她身邊,即便自己並不能為她再多做些甚麼。
翌日,觀寧去丹房取藥。
聶雪深送來的清靈玉露丸十分有效, 顧青山原本兇險至極的脈象已經平復不少。但最關鍵的碧葉九枝蓮仍未到手, 大家都不敢怠慢。
她在送藥回來的路上碰見了聶雪深。
對方穿著一襲深紫長衫、長身玉立,似乎已經等她許久。觀寧從他身邊低著頭路過,聶雪深側開身子, 與她並肩同行。
她走得快, 他便快;她走得慢, 他也跟著放慢步伐。他身量太高,存在感又十分強烈, 觀寧根本甩不開。
終於, 觀寧忍不住了。
這條路是上下山的必經之地,若是被同門瞧見,自己又該怎麼解釋呢?
她將聶雪深拉到一處僻靜石亭。
聶雪深不說話,乖乖跟著她過去。待她站定, 他緩緩傾身——
觀寧連忙止住他的動作:“聶師兄, 你要做甚麼?”
少年目色沉沉, 低頭看她:“不是要親?”
他今日未曾用玉冠束髮, 而是擇了同色系的髮帶。人如柳、柳如月,料峭春醒, 翩翩似仙。
觀寧氣怔了。她想起手裡還有個空藥瓶,發狠丟過去砸他。
聶雪深下意識要躲, 剛側開些許, 又覺得不大妥當,伸手將藥瓶接在手心裡。
他有些遲疑:“寧寧,這個……你還要嗎?”他手掌寬厚, 藥瓶託在手心根本不顯甚麼。
聶雪深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就生氣了。
觀寧深吸一口氣,隨便找了個話題:“聶師兄,聽說你愛看話本子?”
這一年以來,她雖然沒有和聶雪深透過信,卻和範雲停、黃盈盈這些道友還保持著聯絡。
某次,她解答了範雲停的劍訣疑難之後,兩人閒聊起來。
這個少年看起來是個愣頭青,但道謝時嘴巴卻很甜,一口一個“沈師姐”。
範雲停說,他也是偶然才從江之夏師兄那裡得知,大師兄的愛好居然是看風月話本。
觀寧很是驚訝:“真的?”
範雲停:“可能大師兄是想學為人處事之道吧?他已經很久沒訓斥過我們了!”
他雖然很敬重聶雪深,可私下蛐蛐兩句也無傷大雅。
聶雪深不意觀寧也知道自己這點癖好了。
從前,他是想學怎麼討她歡心。可是那些曲折離奇、纏綿悱惻的故事,意外地符合他某些不足道也的心思。
所以就算分隔兩地、滿腹情意無用武之地,他也保留了這個愛好。隔三差五,聶雪深還會去書肆買新出的故事,睹物思人。
可是私下喜歡看是一回事,被心上人當面問出來又是一回事。
聶雪深難得耳根薄紅,連帶白皙面孔也微微發熱:“嗯,我偶爾會看。”
雖然承認起來確實很難為情,可寧寧想知道的,他必定知無不言。
觀寧伸手:“聶師兄,你平日看得都是些甚麼,拿給我看看。”
聶雪深動作利索,從儲物袋中拿出好幾冊書:“給你。”
他想,若是觀寧也喜歡看,藏劍峰有還有幾冊珍藏經典可以推薦。那些書辭藻華美、情節感人至深,她說不定會喜歡……
觀寧隨意翻了翻:《誘她入懷》、《無情劍仙心上寵》、《樊籠》:囊括了外室上位、一見鍾情、強取豪奪各種套路——花樣還挺多。
她把書還回去:“這些書,以後別學了吧。”
聶雪深別的地方都好,就是談情說愛這方面堪稱一竅不通。
聶雪深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應了下來:“好,聽你的。”
觀寧的手伸到一半,書冊忽然掉在地上。聶雪深且不去管旁的,趕忙扶著她坐下:“寧寧,你怎麼了?”
她不答話,臉色倏然蒼白。某種銳痛襲遍了全身,巨大恐慌漫上心頭、空落落的情緒浪翻水湧,像是快被溺斃一般。
過了良久,她聽到耳畔聶雪深的聲音:“寧寧,呼吸、快呼吸啊,別這樣嚇我……”
觀寧這才後知後覺:此刻,她連本能都忘記了。怎麼會這樣?
聶雪深以為她患了甚麼急症,打算抱她去醫廬。觀寧制止他:“聶師兄,我沒事了。”
只是說著說著,她就落下淚來,淚水止不住地流淌。
觀寧哽咽著將通訊玉符拿出來:陸懸書仍是沒有訊息。
聶雪深見她如此,明白寧寧是在擔心好友:“你若不放心,我現在動身去找他。”
觀寧實不願他再為自己奔走涉險。可是事關師兄,她也顧不得許多了。
正要點頭同意,她看到天際飛來一尾銀鴒,向衡青殿的方向飛去。此鳥並非生靈,而是暉霞派術法所化。
而眼下,門中會此術之人除了師父師孃之外,只有……
觀寧不敢怠慢,趕緊動身跟去。
剛到後殿,她便看到沈歲雪從銀鴒喙中取下了碧葉九枝蓮。銀鴒完成使命,這才化作清氣回歸天地。
觀寧望著它消失的方向:師兄真的將靈藥找到了,可他怎麼還沒回來呢?
聶雪深見她這個樣子,哪裡放心得下,寸步不離守著她。
日漸西斜。
齊夢薇面色焦急前來報信,她見到觀寧,腳步不由自主慢下來:要不要讓寧寧師妹知道這件事?
聶雪深:“齊道友,有甚麼事?”
齊夢薇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知曉聶雪深是陸懸書的好友。
猶豫片刻,她眼眶泛紅,面色悲痛地說道:“陸師兄的魂燈滅了。”
平地驚雷!
聶雪深心中一驚,趕緊扭頭去看觀寧:“寧寧……”
這個訊息對他來說尚可接受,可是她呢?事出突然,她能否受得住……
觀寧只是站在原地,面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涼意從後背傳到全身,沒有一處有溫暖的氣息。
魂燈滅了。師兄他人不在了?
她彷彿聽到一件最荒謬的、自己永遠都無法接受的謊言:陸懸書,死了?
觀寧緩緩走到齊夢薇面前。
齊夢薇怕她承受不住,雙手扶住她肩膀:“寧寧師妹,你別太難過,人死不能復生……”
她雖然聽聞噩耗之後悲痛惋惜不已,但尚有理智存在。可觀寧如今面色死寂的模樣,著實更令她心驚。
他們師兄妹十數年的情分,作為同門她都看在眼裡。
觀寧覺得自己意識好像被割成兩半,她竟然還能冷靜開口:
“師姐,這件事你要緩緩告訴師孃。師父還沒醒過來,她知道太多會承受不住的。”
齊夢薇:“這些我都曉得,寧寧你放心。”
觀寧交代完這些,遊魂般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齊夢薇生怕她想不開會出事,攔住她:“寧寧,你要去哪?”
觀寧將目光緩緩移到她臉上:“師姐,我只是去看看他的魂燈,不會衝動的。”
聶雪深走到她身邊,沉聲道:“我會看好她,齊道友放心。”
齊夢薇知曉他修為精深、且聲名在外,又是陸師兄的至友。
眼下諸事繁雜,若他陪著寧寧,自己也好騰出心力去安排其他事情:“那就勞煩聶道友了。”
她沒再多說甚麼,生怕再刺激到觀寧。多事之秋,暉霞派不能再多失去一個同門了。
觀寧踉踉蹌蹌往前走。
天地一片空白,沒有顏色、沒有歡聲笑語。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茫將她的魂兒一併掏出來,顛顛倒倒、不再有晝夜晨昏。
她總是有一種錯覺,自己其實已經死了。只要一轉頭,她的皮囊就躺在地上,現在驅使她意識的只有一縷精魂。
她走到置著宗門弟子魂燈的禁制外圍。
守衛弟子是第一個發現陸懸書出事的人。那時,齊夢薇正好在附近巡查,弟子不敢怠慢,當即上報。
他看到觀寧面色蒼白、精神氣枯瘦得近乎於無,面露不忍。
觀寧身旁還跟著聶雪深,他對守衛弟子說道:“這位道友,我想陪師妹去確認一下陸兄的魂燈,可否放行?”
得到允准後,觀寧終於見到她最不願看到的結果。
沒有錯認、沒有奇蹟,師兄的命燈已然熄滅。在其他亮如明燭的命燈襯托下,顯得死寂沉沉。
她伸出手摸了摸:旁邊那盞是自己的。她幼時好奇,曾經偷偷拉著師兄來看過一次。
那個時候,她身子骨弱,連帶燭焰也格外黯淡。陸懸書就把自己的那盞燈放在她旁邊,說自己會一直守著她、照亮她。
從很久很久之前,師兄就已經將自己的性命,以這種方式與自己相連了。
觀寧抱著他的琉璃燈,哭得撕心裂肺。
守衛弟子在外間聽著,糾結是否該進去安慰一下沈師妹。
忽然,哭聲停了。
又過了片刻,聶雪深抱著昏迷過去的觀寧大步走出來。她面色蒼白,淚水濡溼了鬢髮,看起來脆弱又可憐。
終究是承受不住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她心神遽痛,失去了知覺。
守衛弟子:“聶道友,這……”
雖然事有緩急,可是任由一個外來人士抱著沈師妹,是否不大妥當?
聶雪深沒有多理會旁人。曾經的摯友猝然離世,寧寧現在又是這個樣子。
他雖然不喜陸懸書,可是他真的發生意外,他最初的感受卻並非釋然或是慶幸。
既盼著他消失,又不願他真的以這種方式退出競爭。
他御劍直奔濯秀峰,熟門熟路回到客居別苑,將她輕輕放在床上。
從袖中取出凝心靜氣的靈藥,聶雪深捏著一顆想給她服下。
哪知,她心悸受驚之下,牙關也咬得死緊,根本喂不進去。
聶雪深試了幾次皆是無用,不由得蹙眉: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寧寧陷在沉睡與夢魘之中,自己卻束手無策嗎?
他絕不能坐視不管。
隨手佈置了禁制,聶雪深將丹藥含在口中,他動作輕柔地將觀寧抱起來,嘴對嘴將靈藥渡給她。
聶雪深顧及著她的身子,不敢太過孟浪,只是先用舌尖一點點安撫,緩緩撬開她齒關。
他舔得很小心,不敢讓她感覺絲毫不適。可是慢慢地,身體先於理智動了情。
他閉了閉眼:自己不該趁人之危的。寧寧這個樣子,他怎麼能夠……
心中越是唾棄、越是厭棄自己,聶雪深愈發溫柔。將藥渡進去猶嫌不足,他又將幾口最精純的靈力哺給她。
他現在除了這些,也不能為寧寧再做些甚麼了。
懷中人雙眸緊閉,精氣神好似被抽走大半,唇色也泛白憔悴。聶雪深心中矛盾,靜靜守護著她。
丹藥逐漸起效了,觀寧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
聶雪深時刻關注著她的動向,不由得一喜:“寧寧?”觀寧是有知覺的。
她感覺到有人在用溫柔的力度安撫她、親吻她,撫摸她的後背,就像小時候孃親將自己抱在懷裡那樣。
可是孃親不在了,她死在了那場奪走了一切的瘟疫中。
然後她上了山,遇到了師兄,和他相依為命……
對了,師兄呢?他會不會沒有死、只是在騙自己,等自己真的信了,他再從甚麼角落裡跑出來,笑自己愛哭……
觀寧費力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聶雪深的臉。
他似乎很是驚喜,隨即又不知如何是好:“身子還難受嗎?我去叫你師姐過來可好?”
觀寧心中的期待瞬間落空,這才發現自己被他抱在懷裡。
她下意識推開聶雪深。
聶雪深冷不防被推了一把,整個人跌坐在地。
一聲悶響。
聶雪深修為深厚,兼之體魄強健,摔了一下也不痛不癢。
他茫然地撐坐起來,微微仰頭看向她:“寧寧,你終於醒了……”
少年高大的身軀微微蜷縮支在地上,道袍委頓,迷茫又疼惜地盯著她看。
觀寧早就後悔了。
她能感覺得到喉間清涼的味道,以及身體中那股正在安撫自己的、中正平和的靈力。
聶雪深只是想救她,而她醒來之後第一反應卻是推開他。
她腦子亂糟糟的,又裝著傷心事,滿腹淒涼無處傾訴。
觀寧將他拉起來:“聶師兄,摔疼了沒有?我剛剛想著師兄的事,所以一時失手……”
聶雪深站起來,讓她重新躺下:“我沒事,不要放在心上。”
觀寧很是過意不去,可是眼下她實在沒有旁的心思多說甚麼了。
陸懸書、陸懸書……
這樣殘忍的事,為何不是自己來承受呢?
她越想越傷心,伏在床上又嗚嗚哭起來。
低沉的哭聲打溼衣襟,也把聶雪深原本就慌亂不定的心也打溼了。
不知過了多久,齊夢薇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聶道友,你在裡面嗎?”
作者有話說:師兄暫時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