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一顆心搖搖欲墜、擁擠不……
翌日清晨, 聶雪深起身出門。
今日，他就要啟程回渡月山了。這半年的歷練除魔，他的境界已臻圓滿。
此次回去, 他便著手準備閉關衝擊元真境。元真境不同其他境界, 突破所需時間與危險遠超以往。
聶雪深雖然不懼道途險阻，但一想到下次再見還不知要等到何時，就想與她好好道個別。
他想再見一見寧寧。
抱著這樣的念頭, 聶雪深走到她房門前, 敲了敲門。沒想到, 裡面出來的卻是客棧夥計。
夥計認得聶雪深，問道：“這位仙長是想找人嗎？這位房間的客人今天一早就走啦！”
走了？連聲招呼都不打……
聶雪深難掩失落, 但還是淡聲道謝：“原來如此, 多謝告知。”
當真……連一絲念想都不留給他。
聶雪深沉默半晌，又覺得未必是觀寧的主意：陸懸書氣量狹小，必是哄得觀寧忘記同自己告別，定然如此。
他懷著幽微難明的心緒回到渡月山, 向師尊稟告了諸項事宜。
柳眉真人微微點頭：她對這位唯一的弟子是極放心的。
當年他的父母慘死, 臨死前設法將尚不足五歲的獨子交到她手中。
她身為二人好友, 一力將他撫養長大, 說句視為己出亦不為過。只是這孩子雖然聰穎沉靜，悟性遠超常人, 性子卻孤冷非常，平日連一絲多餘的笑意都欠奉。
誰知這半年以來, 也不知怎麼的, 她竟聽說門下弟子對首席的看法變了。
柳眉真人雖鮮少過問弟子間的瑣事，但總能聽到有人說他雖依舊嚴肅，但面冷心熱, 不似從前孤僻。她聽在耳中，很是欣慰。
她掃了一眼自家弟子腰間的玉佩，微笑道：“這塊玉佩……你似乎很是珍重。”
玉佩水頭雖然很好，但也是尋常配飾，即便耗損亦不稀奇。聶雪深常與魔修交手鬥法，卻還將它護得好好的，這就值得玩味一番了。
他微微一怔：師尊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柳眉真人沒打算讓他解釋：“既然是心愛之物，那就好好留著，勿要遺失才好。”
聶雪深抿了抿唇，低聲應了。
緊接著，柳眉真人又是石破天驚的一句：“你可曾有過後悔？”
聶雪深猛然抬頭。他很清楚師尊口中的“後悔”指的是甚麼。
修道之人，本該忘情忘性、捨棄一切凡心俗念。而他動心的物件，更是悖逆道德規儀，不容於世。
渡月山首席聶雪深，喜歡好友陸懸書的心上人。
他閉了閉眼：師尊還是看出來了。
聶雪深後退三步，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弟子從未後悔。”
他的聲音很平穩，那總是充斥在胸腔中的荒蕪與雜草叢生像是在一錘定音之後，又被浪潮全部帶走。
那些因她而生、因她瘋長的悲喜覆蓋了一切，也掩蓋了一切理智。
就這樣吧，聶雪深想，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韙、即便會被師尊責罰，他也無怨無悔。
也許過了許久，也只是過了一瞬間，他無從分辨。
他聽到師尊輕輕嘆息：“這條路會很苦，那個女孩子……她喜歡你嗎？”
柳眉真人的眼神像是深沉的海水，沒有惱怒、也沒有失望。她只是用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神情，面對著聶雪深。
白亮亮的光從大殿通窗打下來，他的側臉在天光雲影中時而清晰、時而陰翳。
“弟子不知。”
“弟子愛慕於她，想與她永結為好。可是她的心意……”聶雪深低著頭，光潔如鏡的冰涼地面映出他的倒影，“她也許也是喜歡我的。”
只不過，她終究更喜歡陸懸書。
“為師原本以為，你與你的父親有所不同。卻沒想到，你與他都是這般認準了就決不回頭的性子。”
柳眉真人看著聶雪深，思緒卻飄向了久遠的回憶之中去了。
是情是劫，或許對於身在局中之人都沒有分別。縱使修為通天，在面對心中至愛時，也如凡人那般無能為力，亙古如是。
柳眉真人收回目光：“既然如此，那就好好修煉。來日縱要搶親，也先得有配得上人家的實力不是？”
聶雪深本以為師尊會不贊成，甚至命他斬斷情念。未曾想到，師尊的態度竟會是如此的……開明？
“怎麼，以為我會攔你不成？”柳眉真人微微笑道，“若我真得如此做，恐怕才真是讓你走上極端。”
聶雪深不敢反駁。
師尊對他了解甚深，他在幻境中的確出手搶人，強奪了寧寧，因而遭到聯手追殺。
柳眉真人：“為師明白，你不是那等是非不分、強取強奪之人，只是也要注意場合分寸，斷乎不能作下落人口舌、有辱師門之事。”
聶雪深知道，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多謝師尊。”
回到藏劍峰後，聶雪深在南峰靜室閉關突破。
他明白，師尊是看出自己有心結，怕因此生了心魔，所以才會說出那番話安慰自己。
他不會辜負師尊的好意，更要努力修煉，變得更加配得上寧寧。
聶雪深摒除了一切雜念。修道無寒暑，他這閉關用去整整一載春秋。
再次從入定狀態中醒來，他已然正式踏入元真境。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劍仙境界，聶雪深在二十二歲就已經達到了。
當是時，只見一股沖霄劍意直入雲間，方圓百里之內都清晰可見。雲破月開，照得四方明澈，瑞彩流光漫漫罩下。
群峰皆寂。
推門而出，仍是雪覆長青、蔥蘢不敗的景色，彷彿一切都未曾變過。
得知大師兄出關，江之夏、範停雲等人都匆匆趕來。
聶雪深從同門口中得知了兩個訊息：
其一、正道聯盟與魔宗修士在攔龍關發生大戰，雙方均損失慘重。
其二、暉霞派掌門顧青山身受重傷，陸懸書已前往妖域求藥。
他心頭微動：“那師妹呢，可也跟去了？”
被問話的同門有些茫然，還是範雲停接道：“據說沈師姐並未跟去，而是留下來照看顧掌門。”
聶雪深稍稍放心。
他還記得橫山君就是在妖域藉助法器復生，且一直潛藏不出。寧寧她修為不足，若是跟去，出了事可怎麼辦？
他不動聲色：“範師弟，顧掌門受傷一事究竟如何？”
範雲停將整件事細細道來。原來，自從聶雪深閉關之後，原本已然平息大半的魔禍捲土重來。
飽受其害的小型宗門不堪其擾，決定聯合起來，進行一次徹底的反擊。梵聖殿知曉這些小門派的難處，也派遣幫手助陣，雙方在攔龍關發生大戰。
在這次大戰中，有一個名為慕容笙的南海散修，自稱承了橫山君的人情，要助他一回。那人神通了得，正道傷亡慘重。
而顧青山也在此戰中受了慕容笙一掌，情況不容客觀。
就在攔龍關大戰之後的第三天，陸懸書突破到元真境。他為了師父的安危，隻身前往妖域找尋碧葉九枝蓮。
而今天，已經是陸懸書離開的第七天了。
範雲停一口氣說完，看到大師兄面色沉靜。
聶雪深：“這件事我知道了。”
不管怎樣，他與陸懸書終究朋友一場。其師有難，他怎樣都走這一遭。而且，寧寧她想必也很傷心。
他必須要親自確認她是否安好。
聶雪深找到柳眉真人：“師尊，我欲前往暉霞派，探望顧掌門的情況。”
對方並不意外：“顧掌門受的是離火焚淨掌，這裡有三顆緩解的丹藥，你先送去。”
聶雪深接過丹藥，好生拜別師尊，徑直趕往暉霞派。他心有牽掛，御劍兩個時辰就已到達青霧山下。
他傳訊給觀寧說自己來了，正在山腳下等著她。
分明已經成為修為深厚的元真境修士，分明此刻衣冠整潔、光亮如新，聶雪深卻無端端覺得緊張。
自己給她留下的最後印象那麼狼狽，她會不會覺得自己跋扈無理、打傷了陸懸書？
聶雪深並不覺得自己打了陸懸書有甚麼錯。可若是她不喜歡，以後他會盡量忍讓。
心中忐忑，他下意識來回踱步。靴印覆著靴印，塵土路細粉飛揚。
有個巡山弟子發現有人，走過來問：“這位道友，你是來找人的嗎？”
陸師兄臨走前，吩咐大家務必小心可疑人士。眼前這位道友的舉止，的確古怪非常。
正要盤問，觀寧匆匆御劍而來：“聶師兄，讓你久等了。”
師父命懸一線，師兄亦隻身前往妖域，這些天她一直憂心忡忡，見到聶雪深前來探望，觀寧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與巡山弟子解釋清楚，觀寧領著人上山。
聶雪深：“這些天發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帶了些丹藥，希望能略盡綿力。”
來到衡青殿後堂，沈歲雪正在悉心照料顧青山。二人多年道侶，雖偶有爭吵，但感情十分深厚。
見到夫君如今命懸一線，向來剛強的沈歲雪也憔悴許多。
聶雪深說明來意，將帶來的丹藥獻出來：“沈前輩，這是清靈玉露丸，對此等傷勢還算對症，希望能派上些用場。”
他說得輕輕巧巧，然而送出的丹藥卻十分貴重。
沈歲雪極是感激：“多謝聶小友雪中送炭，青山如今這個樣子，我暫時無法抽身，就讓寧寧招待你吧。”
聶雪深跟隨觀寧出來。寒風凜冽、萬山沉沉，他比之前更瘦了，彷彿絕世名鋒藏於劍鞘、耀眼奪目的光芒收斂為沉靜高華。
“寧寧，不說些甚麼嗎？”
觀寧張了張嘴，只說道：“還未恭賀聶師兄破境之喜。”
她的心為聶雪深而動搖過。對他情深至此的付出，觀寧做不到無動無衷。
原本以為因距離與時間變得重新遙遠的關係，又隨著他的到來再次拂去塵埃。
一顆心搖搖欲墜、擁擠不堪。
和聶雪深接吻時，眼前會出現師兄失望的眼神；回到宗門望著師兄時，想的又是他的臉。
這種心情，即使在離開嘉元城之後仍讓她反覆煎熬。陸懸書並未拆穿她，而是愈發加倍對她好。
閉關之前，師兄仍不忘記提前寫好書信，每月一封送到她手中，以解相思之苦。
她已經答應師兄，等這些事都平息，兩人就正式結為道侶。
可就在這個時候，聶雪深出現了，還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解決煩憂。
這份愛如同墜著千鈞重擔的蛛網，早就變得不堪重負。
觀寧立得有些久了，下意識去摸袖中的通訊玉符：師兄今日的訊息還未傳來。
聶雪深注意道她的小動作，問道：“他何時回來？”
那個“他”指的自然是陸懸書。
觀寧咬了咬唇：“師兄說快則七日、慢則十日，他一定會回來的。”
她以為聶雪深責怪自己分心，解釋道：“之前師兄在秘境遇險，向我求援。結果我恰好沒將玉符放在身上，險些……”
“從此之後，師兄若是出遠門，他的訊息我定要第一時間接到，免得他尋不到我。”
聶雪深這才明白為何那次她與自己練劍，會因為陸懸書的一則訊息就走神。
當時是他錯怪了她。即便後來道過歉，她也接受了，聶雪深仍舊很在意。
自己兇她做甚麼，明明都是自己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