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縱我當時知有恨
觀寧趕到現場時, 兩人猶在廝打。
陸懸書身上一襲素白長袍沾了雪水泥汙,衣襬染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狼狽至極。
他的額角被打破了, 眼周也是青紫一片, 好不可憐。
聶雪深也沒比他好多少。
他的發冠被扯得歪斜,一頭墨髮披散凌亂,不復端莊儀態。鼻血橫流, 臉上也被撓了三道。
觀寧急得先去拉扯師兄:“師兄, 你們別打了!”她不過才睡了半個時辰, 怎麼就變成這樣?
到底出了甚麼事,值得兩人這樣大動干戈?
沒想到, 一聽到觀寧拉架, 兩個人打得更加起勁了。拳來腿去,直往身上最吃痛的地方招呼。
這種陣仗,她以前只在村頭小混混們打群架時見過。可他們都是修士、是宗門裡為人表率的首席!
師兄向來與人為善,就算動武時也是姿態優雅、意態如畫, 何曾這般打紅了眼、連體面都丟了?
觀寧大開眼界。
聶雪深畢生習劍, 論體術, 他原本要強過陸懸書的。
可是陸懸書被捋了虎鬚, 愛妻心切之下,所爆發出來的力量速度都遠超平時。
加加減減下來, 兩人鬥了個不分勝負。
觀寧心急如焚,又怕有人聽到吵鬧聲、耐不住好奇心被吸引過來。
那幾人的裡子面子, 包括兩個門派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她沒把握管住聶雪深, 只能先從師兄下手:
“你再這樣,我今天、不,明天都不要和你說話了!”
這話對陸懸書最有用。
每每她一說這句, 師兄十次有九次都會服軟。剩下那次,還是檢討自己認錯態度夠不夠誠懇。
果然,此言一出,陸懸書動作當即慢了下來。他剛剛佔據了上風,正要按著情敵再來一手黑的。
陸懸書動作一頓,只是將人狠狠摜在地上:“寧寧,你彆氣……”
他面上訕訕的,胡亂整理好衣衫,擠出一個笑。
他這廂偃旗息鼓,對手可不會客氣。聶雪深趁他沒防備,抬著一雙長腿就要往下三路招呼。
觀寧柳眉倒豎:“聶雪深你也住手!”
哪有這樣打架的!
被連名帶姓叫住,聶雪深當即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踢出去一半的腿僵在半空,只得收回去。
陸懸書身影閃躲,險之又險地避過那一下子。隨即,他勃然大怒:聶雪深好歹毒的心腸!
觀寧腦瓜子也嗡嗡的。剛剛要是踹實了,她很可能未過門就要守活寡了。
心中憐惜師兄受了好大委屈,她也顧不上平衡關係了,噓寒問暖道:“師兄,你可疼了吧?”
陸懸書心中得意,自覺面上有了光彩,卻還要做出受盡委屈的模樣:
“嗯……很疼,寧寧幫我吹吹,多吹幾下就好了。”
平心而論,少年現在的模樣的確悽慘無比:
臉龐被雪地相映,色愈白、臉愈紅,當真是我見猶憐。
觀寧捧著他傷到的半邊臉,細細吹了幾下:“現在呢,好些沒有?”
陸懸書不答,將嘴唇貼上來,碰了碰:“好了……寧寧一來,我就不覺得痛了。”
聶雪深露出倔強又不甘的眼神。
關心夠了師兄,她想起自己還沒問最關鍵的:“你們兩個為甚麼打架?”
又不是五六歲的小孩,有甚麼話不能好好說?
陸懸書被噎了一下:那種混賬話,他說出來都怕汙了寧寧的耳朵!
聶雪深更是理虧。
他本來就是主動上門挑事的人。當著陸懸書能說的話,當著寧寧卻說不得。
自重逢以來,他也是被陸懸書屢屢刺激到了,這才翻出這些做派。
見兩人或是心虛、或是尷尬,觀寧心中也清楚了大半:
他們是為了自己……打起來的。
她哭笑不得,方才的惱怒散了不少。
也不能再追究下去了,觀寧還記得自己之前可是裝作對幻境一無所知的。
不止兩個男人在裝,她自己何嘗不是在偽裝?
頓了頓,觀寧準備找個保險的話題:“那……是誰先動的手?”
陸懸書先是瞥了聶雪深一眼,然後表功似的說道:“是我!”
聶雪深冷哼一聲。
觀寧:?
哪有打了人還這麼驕傲的?
陸懸書不以為恥:本來就是為了捍衛愛情,他還覺得下手太輕呢。
何況……對方也不敢追究。
聶雪深見觀寧從頭至尾都沒好好關心過自己,別過臉去。打輸了沒甚麼大不了,可是寧寧她也不哄哄自己。
他默默捂著臉,眼神受傷地注視她。
觀寧也不好完全忽略聶雪深:“聶師兄,你沒事吧?你們剛剛是不是在,呃……切磋?”
她勉強找到一個說得過去的藉口。
聶雪深說不出是惆悵抑或是甚麼,低聲道:“多謝關心,我沒事。”
“我與陸兄……方才的確在切磋,一時失了分寸。”
大略將風波遮掩過去,氣氛霎時間變得冷淡。
觀寧扶著陸懸書:“還能走路嗎?”
陸懸書瑟縮著、頎長身軀貼靠著她:“好像不行……聶兄下手比較重,寧寧你還是扶我上樓吧。”
剛走幾步,觀寧想到範雲停,轉頭:“聶師兄,今天的事是範道友告訴我的。”
“他很關心你,好像也嚇著了……”
“這件事我會和師弟解釋清楚的,”聶雪深長髮遮面,看不清神情,“師妹不用再為此掛心。”
說罷,他又咳了幾聲。
陸懸書見他還要作妖,也忙“誒呦”起來。
觀寧只好給聶雪深道別:“抱歉,聶師兄,我們得先回去了。要不要把範道友叫來扶你?”
聶雪深哪裡是想要人扶。
他悶悶道:“不必了,些許小傷無足掛齒。”
待兩人走遠了,他仍立在原地。亂雪殘梅鋪了一地,分外淒涼。
方才打得太不像樣,聶雪深施了術法,勉強恢復原本裝束。
範雲停見沒事了,猶猶豫豫過來關心:“大師兄,你和陸道友……”
聶雪深看他一眼。
範雲停不敢往下問了。
他一向最敬重大師兄,若非事出有因,也不會貿然窺探對方私事。
但看來,去請沈師姐真是請對了。
換作別人,誰能這麼快就壓伏得了那個場面?
聶雪深倏然開口:“今日我與陸兄只是尋常切磋,不可張揚。”
範雲停也不知信了多少,垂著頭:“我明白了,大師兄。”
他說完,卻並不走。
聶雪深:“還有事?”
範雲停覷著大師兄的心情,覺得他彷彿不如何氣惱,只是有些……意興闌珊。
他斟酌道:“商行的人說五天後是嘉元城年尾的燈節,到時候會很熱鬧,大家都想湊個趣。”
這次的事件現已查明並非橫山君餘黨,只是一樁普通的案件。
至於阿廣的攪局,也是因為他被於洪道之前種下的魔印蠱惑,心神錯亂所致。
故而,一行人也無需即刻回山門彙報。
勞碌了幾個月,歇歇腳、在這裡過節也挺好的。
聶雪深不知想到了甚麼,不假思索:“既然如此,我們就多留幾天。這幾天大家自由行動,等節後再回山。”
範雲停沒想到大師兄這麼好說話:“誒!”
接下來的兩天,沒再起甚麼波瀾。
陸懸書臉上的傷看著嚇人,但只是皮外傷。他愛惜容貌、不肯有絲毫閃失,唯恐師妹看著傷眼,因此塗藥十分積極。
只過了一晚上,陸懸書的面上已看不出受過傷的痕跡。
兩人也聽說了燈節的訊息。
陸懸書聽說燈節有掛同心結的習俗,動了心思:“寧寧,我們也去掛一對同心結吧,好不好?”
情敵在側,他心中總是不上不下的。
就當多一重心裡保障,也是給兩人創造美好回憶,一舉兩得。
於是,留下來過節的事就這樣商定下來。
絕大多數渡月山弟子,因為那晚徹夜宴飲,並不知道自家首席還和人打過架。
若和陸懸書打了照面,雙方還會客氣問好。
只有範雲停保守著秘密,憋的有些辛苦。
徐星見他興頭懨懨,問他是不是有甚麼心事。
範雲停也只是搖頭:他以後決定再也不吃酒了,就算吃了酒,也不能隨便找地方吹風醒神。
聶雪深一直待在房間裡,閉門不出,對外宣稱要靜心修煉。
其實,他根本定不下心。
觀寧的房間就在他樓上,一到晚上總是動靜不斷。
有時候是浴桶的水聲,有時候在窗邊、甚至地板上。
最過分的一次,聲音持續了整晚,直到天將明才漸次消失。
聶雪深雖然守著身子、未經人事,但該知道的,他早就在幻境裡經歷過好多次。陸懸書在欺負她,並且故意讓自己知曉。
明知這是一個圈套,聶雪深卻仍心甘情願。
他做了一件很過分的事情:用留音石將寧寧每晚的聲音悄悄錄下來。
陸懸書在抱著她,親吻她。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從緩慢到急促。
兩種不同的節奏在耳畔亂響,梅花清氣濃重。
聶雪深低沉壓抑地喘出來。雪又下起來了,天地皆無。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逐漸回籠。
他聽了外界喧譁,也能聽到她與陸懸書的說笑聲、漸行漸遠。
有人輕輕敲門:“大師兄,我們要去燈會了,你要同去嗎?”
良辰美景,城中燈火通明,孔明燈鋪了滿天,似星河潺潺。這樣好的日子……
聶雪深推開門。門外是範雲停、徐星,還有另外三人。
他對幾個師弟說道:“你們不必等我,我隨意走走就好。”
範雲停本來也沒指望自己能請動,這話已經很給面子了:“那我們先走啦,大師兄。”
聶雪深等人都走了,獨自坐了好一會兒。
他從袖中摸出個精巧物件,用指腹輕輕摩挲,又重新揣了回去。
他孤身一人,揹著玉瑩瑩的塵寰劍走在長街上。
這柄劍跟了他半年之久,靈氣逼人,幾乎如同半身一般。
從前,他不明白長雲道君為何要給佩劍起這個名字。
塵寰……
塵世寰宇,修仙之人本該一例拋卻,只餘長生大道。
可是現在他明白了。
世人最無法割捨的感情、最難以參透之物,都在漫漫紅塵中。
他亦未能脫身。
行人如織,大多都朝著最熱鬧的城中心而去。
那裡擺著最大的花燈、最熱鬧的歌舞,無論修士、凡人,都可以一飽眼福。
只有聶雪深,逆著人潮、漫無目標地遊蕩。
迎面撞上兩個手挽著手、正在逛街的同門師妹。
許是今日燭光柔軟,她們也少了幾分往日的拘束,笑著問好:“大師兄你也出來玩啦!”
其中一人,手中握著張紅箋。
見聶雪深多看了一眼,對方以為大師兄對手中之物感興趣:“這是我們從花燈樹下抽到的,聶師兄也可以去試試。”
說罷,她給聶雪深指了指。
聶雪深點點頭,謝過兩位同門。
“寧寧,你在看甚麼?”
陸懸書正牽著觀寧,沿路賞玩美景。各色花燈競相爭豔,形態各妍,列列華彩。
觀寧收回視線:她剛剛好像看到了聶雪深。
她回頭對師兄笑了笑:“剛剛看到遊行的舞獅,覺得挺好玩的。”
陸懸書若有所思。
觀寧看著他淡淡微笑的模樣,有些發毛:就是這般神情的陸懸書,最近每天晚上將她折騰得腰都快斷了。
她拉著師兄往前走:“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好在,陸懸書並未追問。
兩人走到掛同心結的姻緣樹下,發現這裡竟已排了好長的隊。
放眼望去,幾乎都是來祈求姻緣的年輕男女。
觀寧苦惱地踮著腳,望了又望:“師兄,這要多久才能輪到我們?”
陸懸書不驕不躁:“沒事,我們略等等也無妨。若是寧寧累了,我揹你、抱你。”
饒是知道師兄現在黏人,觀寧臉還是紅了紅:“倒也不用這樣。”
排隊時,早有經驗豐富的小販在街邊支起攤子,做起了生意。
東西不貴,但大多都十分精巧好看,因此也招徠了不少人駐足。
觀寧也不能免俗,她在一個摸彩球的攤位前停下來。玩法是看運氣摸球,最大的彩頭是一對芙蓉水精鐲。
那對鐲子成色極好,也有很多人想試試手氣,但都無功而返。
她問了價,一百靈石一次。
陸懸書見她躍躍欲試,主動掏錢:“來十個球。”
觀寧一連拆了七八個,裡面的紙條上寫的都是些普通的小玩意兒。
就在她以為要打水漂的時候,倒數第二個紙條上出現了五個字。
觀寧有些喜出望外,舉起來給他晃了晃:“師兄,我們真的中啦!”
陸懸書笑眯眯地誇她:“寧寧運氣真好。”
老闆殷勤地將芙蓉水精鐲遞給觀寧:“客官,您這是把我攤位上壓軸的好東西都贏走啦!”
他長舒一口氣。
今晚,他原本好好在此做生意,忽然來了位氣場很冷、衣著不凡的紫衣劍修。
對方給了一筆不菲的報酬,讓自己務必想法子將水精鐲塞給畫像上的姑娘。
老闆很是為難:“如果那位仙子沒興趣光顧小店呢?”
紫衣修士眉目清冷:“她若不要,你儘可自行處理,扔了也無妨。”
老闆哪裡真敢自專。他眼力有限,可也大致明白那對鐲子並非凡品。
之前城中珍寶拍賣會,同樣材質的芙蓉璫,足足拍出了好幾萬靈石的天價。
而眼前的鐲子只會更貴,甚至翻倍都不為過。
這錢掙得委實燙手。
不過好在雖然絞盡腦汁,他總算將貴客交代的事辦成了。
老闆想:也不知是哪個大門派的弟子為博美人一笑,豪擲萬金?
而且……
仙子身邊的伴侶,怎的竟不是那名紫衣修士,而是位白衣翩翩的公子呢?
觀寧贏了東西,喜滋滋收起來。
得了頭彩,她心情十分愉悅,拉著師兄說個不停。
陸懸書聽得很認真,間或說幾句哄她開心的話,或者指著新奇有趣的給她看。說笑間,排隊終於輪到了兩人。
他取了一條用金粉寫了“永以為好,不離不棄”的紅綢,握在手心:“寧寧,我們一起把它掛上去吧。”
觀寧選了樹梢的位置:“師兄,掛在這裡!同心結要掛得高高的才好!”
“這有何難?”陸懸書攬著她的腰肢,足下輕點,就攀上了姻緣樹最高的主幹。
他的手很穩當,與觀寧共同打了個漂亮的結,禮成。
做完這些,他復將人抱下來,倒是真應了那句“若是累了,他就抱著寧寧”的玩笑話。
觀寧在他懷中,羽睫顫顫,看得他心頭微動。
不等站穩,陸懸書就俯身親過來。
觀寧不好意思地推他:“這裡人太多了,會被看到……”
陸懸書抬手,用寬大長袖遮住她半張面孔:“這下無人會瞧見了。”
觀寧默默在心中反駁:即便如此,也不大妥當。
自從在梅苑和聶雪深打過一架,陸懸書幾乎日夜都片刻不離她身側。
在親密之事上,索取頻率也比以往高了許多。
觀寧也並非回回都縱著他的性子來。
陸懸書也不惱不急,轉瞬又想個新的法子哄她遷就。
而今,身外人潮洶湧。
她被師兄攬在懷中,他的動作珍視至極,如擁明月。淡淡的蘭麝香氣充斥在每一寸呼吸之間,暖意融通。
他的目光慢慢移動,最終定在肖想了許久的唇瓣上。
她的口比他要小,每次吞吃時都能整個包裹起來。
“寧寧,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個人的。”
陸懸書一面在她耳邊悄聲細語,一邊銜她耳珠、放肆又盡興。
明明有大片的新鮮空氣,她卻像是要窒息一般。
陸懸書乾脆將她帶到偏僻的無人轉角,喧囂寂靜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兩人漸次急促的呼吸,溫熱地、互相掃在臉頰上。
觀寧覺得,師兄明明是很持重的人,每次這種時候卻很急很兇、變得不像他。
陸懸書知道該怎樣讓她忘卻其他,他將唇瓣重新貼上來。
他先是不輕不重的翻動、隨後跌宕地順勢而入。觀寧被他親得渾身發軟,只得緊緊摟著他。
猶嫌不足,他重重地在脖頸、鎖骨也一一落吻。
不遠處,絢爛華美的煙火在夜空綻放,流星火雨降落人間。
他與她的側臉就在無邊無際的歡慶時刻中,變得明明滅滅、模糊不清。
聶雪深終於不再看了。
他想給的禮物已經輾轉送到觀寧手中。她在另一個男人的懷中肆意親吻——與他無關。
聶雪深原路返回,不知不覺就走到花燈樹下。
樹下置著三個籤筒,分別對應的是姻緣、前程還有財運。
有修士問:“這位道友可要試試手氣?”
聶雪深盯著姻緣籤:“好。”
他搖了許久,終於有一枚紅籤紙從竹筒中落出來,籤文是:
縱我當時知有恨,初心不肯不逢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