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再也不想表演所謂的兄弟……
那些捨生忘死的夢境同時籠罩了三人。片段如潮水般不斷翻湧上來, 鋪天蓋地翻湧上來。
陸懸書看到了。
他看到聶雪深是如何肖想自己身死、如何佔有寧寧、又是如何用自己的下落釣著她、隱秘成就好事。
他還看到聶雪深出劍奪人,擄走自己最珍視的妻子。
陸懸書目眥盡裂。
聶雪深先踐踏了他們的友誼,又卑劣地在腦海裡不止一次褻玩過她。剛剛的出生入死、並肩作戰被顛覆得不復存在。
這間夢境裡沒有甚麼情義、更沒有甚麼禮教廉恥。有的只是一個卑劣的登徒子, 對好友愛侶最不堪的幻想與褻瀆。
陸懸書想:他到底是甚麼時候對寧寧起了那般心思的?
奪妻之恨的夢境倏然散去, 緊接著是一個幽靜春夜。
月朦朧,影朦朧。
聶雪深握著寧寧的腰,任由她品嚐唇瓣, 水聲難解難分。他端坐玉臺, 神態卻極為放蕩, 近乎痴迷。
——是寧寧送玉佩的那個晚上。他們來找聶雪深之前還打了賭,猜他在濯秀峰做甚麼。
當時, 他只當好友無愛無情, 必然是在枯坐蒲團、一心打坐悟道。原來是這樣悟道,原來是這樣不堪的“參禪”。
他當時竟然瞎了眼睛,還在關心對方是否走火入魔。
陸懸書恨不能立刻衝破夢境,殺了這個道貌岸然的卑劣之人!
觀寧也看到了。她終於知道, 聶雪深從頭至尾抱著何等心思。對方打從一開始, 就愛慕肖想著自己, 想與自己締結鴛盟, 做盡情人間的事。
她看到聶雪深的夢境裡,她與他是一對從小長大的師兄妹。而那個世界裡, 從頭至尾都不存在陸懸書。
她看到聶雪深為自己撫琴,偶爾也會吹簫。
——是那闕崑山遺音。
這支曲子, 他已經演練得很是純熟了。不曾說出口的愛戀都化作纏綿聲律, 婉轉靜默流動。
聲聲慢,聲聲只道不如歸。
聶雪深曾經聽陸懸書提起過,兩人恩愛時他常給她彈琴。肩相靠、影相依, 長日光陰都在二人世界中消磨。
這般良辰樂事,還修甚麼長生大道、悟甚麼經文玄機?
若換做是他……
聶雪深想:若換做是他,怕也不能免俗。
陸懸書做得到的事,他也做得;陸懸書做不到的事,他更要勉力逢迎。他也可以做她的情郎。
他想光明正大愛她,即便只是在幻境裡自欺欺人。
觀寧都看呆了:聶師兄他看起來面冷心冷,原來背地裡這麼……好吧,他上次親自己時候是挺狂野的。
可是也不能……
聶雪深是最先清醒過來的。
那些妄念,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他腦海中演過無數回。他分得清甚麼是現實,甚麼是虛妄。
她會怎麼看待自己?
以往自己在她面前還佔著幾分教導的名分。她對自己,多少是有幾分敬重的。
可是現在,自己最醜陋的一面大概已經被寧寧看到了。可這樣放蕩不堪的他,怎配繼續站在心上人面前?
聶雪深心中充滿了羞愧焦急,只恨不能時光倒流,回到一刻鐘前。
至於當著陸懸書的面被戳破隱秘心思的事,卻無關緊要了。他與自己本就是情敵,天然對立。
陸懸書如何作想、如何將自己恨之入骨也罷,幹他何事?
很快,陸懸書也清醒過來。他怒極反笑,向來端莊的面容因恨極而變得扭曲。
不等聶雪深反應過來,他伸手就是一掌!
聶雪深捂著左臉,眼神寒涼:“你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
他將靈力匯於掌心,將容顏緩慢恢復原狀:不能讓她看到這樣不得體的模樣。
陸懸書果然狠毒,回回都衝著自己臉下手。他人老珠黃,不得寧寧喜愛,就嫉妒自己麼?
陸懸書怒極反笑:“早知今日,我當初就該將你親手斬了,省得你終日想那些汙穢之事,覬覦我的寧寧。”
“聶道友,聶雪深……”陸懸書笑意發涼,“我從前不知,你還藏了這般心思。”
他現在恨不能用琴絃勒死這個不知檢點的男人!
被好友辱罵至斯,兩人之間再也不復昔日的融洽氛圍。聶雪深神色淡漠,如仇敵姿態執劍而對。
他再也不想表演所謂的兄弟情深。
若非陸懸書近水樓臺,寧寧何至於對他青眼有加?
她劍道資質過人,合該是他的至親師妹。
聶雪深抬起眼,似是看到甚麼魔物般嫌惡:“若非有你從中阻攔,寧寧何至於明珠蒙塵?”
“我與她皆是劍修,劍意相合。與她長生逍遙之人也該是我,不是你。”
陸懸書再次被如此不要臉的話氣笑了:“寧寧這兩個字也是你配叫的?”
此人縱然如何詭辯,都更改不了他妄圖插足他們師兄妹感情的事實。
聶雪深不欲與他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爭辯,橫豎他的心意還輪不到別的男人首肯:“我對她的愛,只會比你更甚,如何喚不得?”
“論情分,你也只不過佔了一個先到之名,並非與她拜過天地的道侶。”
他淡淡譏諷:“寧寧年歲尚輕,焉知不是你蓄意引誘、使了下作手段哄上手的?況且,你又能給她甚麼?”
若是此時有第三方在場,定會驚掉下巴。
素來冷淡端方的渡月山首席,變成了最不要臉的三兒,肆意挑釁著正宮。而平日溫潤可親的“絕絃琴”陸懸書也早失了往日儀態,變得尖刻惡毒。
兩個男人都紅了眼睛,互相痛罵對方是不要臉的賤人。
觀寧的意識猶在幻境碎片中徘徊。她眉頭緊蹙,意識彷彿在幻境中不斷掙扎。
聶雪深向前邁了幾步,試圖將她解救出來。
“你別碰她,”陸懸書揮手就是一道狠招,砸在對方腳下,“眼見東窗事發,就想如幻境那般,由著你心意帶走她嗎?”
幻境見識過一次奪妻戲碼,他自然防著聶雪深。
說完,陸懸書將觀寧抱在懷裡,細緻用氣機梳理她的靈臺,助她慢慢轉醒。
聶雪深生怕自己介入會讓這個過程出現差錯,一時也不敢上前。
不多時,觀寧悠悠轉醒。
兩道聲音一遠一近,幾乎同時在她耳邊響起:“寧寧!”
怎麼這麼吵……
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師兄懷裡。而聶雪深站在不遠處,也在緊張地注視自己。
“感覺如何了?方才爆炸餘波有沒有傷到肺腑?”
陸懸書畢竟有君子涵養,即便已經醋海翻騰、氣得肝火直冒,心中最掛念的還是師妹是否安好。
觀寧連連搖頭:“師兄,我沒事……就是剛剛暈過去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如何解釋自己經歷了甚麼。
那些碎片,已經不是簡單的雜念可以解釋了。雖然這樣想很難為情,但是聶雪深似乎……愛她成狂。
若此時再直言此事,場面會有多混亂,觀寧都不敢想。她也處理不了三角關係。
而且,她猜測師兄必然也看到了,甚至只會比自己看到的更多。
單看現在的氣氛就知道了:以往兩個人雖然也有過矛盾,但未曾連個眼神交流都欠奉。
仇人也不過如此了。
觀寧或許不夠了解聶雪深,可是還不瞭解師兄麼?他眼中的關懷是真的,可是醋意和壓抑怒火也是真的。
就是不知道,剛剛她失去意識的時候,兩個人有沒有吵架、或者打起來?
應該不至於吧。
觀寧覺得她還是別問了。有些事還是裝聾作啞比較好,真翻到檯面上,大家日子都別想好過。
實際上,今日給她衝擊最大的還是方才那些幻境碎片。
太超過了……
聶雪深竟然用妖丹,天天看自己和他的活春|宮?!這個人都是從哪裡知道那麼多花樣……
觀寧低頭不語,看起來神色懨懨。一小部分是由於鬥法損耗,一多半是驚嚇加腦子混亂。
她一時半刻,還接受不了這麼炸裂的意外情況。
陸懸書柔聲道:“沒事就好,回去之後師兄再慢慢給你梳理一番,好不好?”
他將“梳理”兩個字咬得分外清晰,務必讓聶雪深聽個清楚。
就算他在心裡想著寧寧又怎麼樣?吃不到嘴裡,連個最低等的“外室”都不算的玩意兒……
陸懸書在心中用能想到最惡毒的字眼罵了又罵,面上愈發溫柔可人。
另一邊,聶雪深握著塵寰劍,孤影寥落,眼見心上人與別的男子愛語纏磨。
他閉了閉眼:自己已和陸懸書撕破臉,再無回頭可能。
而寧寧,似乎還並不知曉自己最深處的想法。
聶雪深不知道這個結果對他來說,是好還是壞。他怕她明白,又怕她一直不明白。
更怕……她將陸懸書看得死緊,而把自己當做情敵。
心亂如麻。聶雪深一時騰起對陸懸書倏然出手的念頭,一時又偃旗息鼓。
立場、情誼、名分。
他甚麼都沒有,甚麼都想求。而眼下,他只想求一個回眸。
寧寧……
他念著這個愛稱,悲涼自厭地想:看看我罷,回頭看看我……
似乎是這番痴心終於感動上蒼,觀寧果真從師兄懷中轉身。
聶雪深迅速調整好表情:端方、肅然,又帶著一點不易覺察的溫柔,最是恰到好處:她會喜歡的。
觀寧慢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痠軟四肢:“聶師兄,那些魔修都死透了嗎?”
她生怕再冒出個還沒補刀的。
聶雪深神色沉靜,緩緩道:“我已經用神念四處搜查過,這座地宮再無魔修蹤跡了。”
“至於阿廣……來歷可疑,我會帶回去審問一番。”
對著她,聶雪深又變成沉穩可靠、盡在掌握的師兄模樣。
觀寧果真放心了。
陸懸書見他這幅做作嘴臉,冷笑連連:裝甚麼純情聖子!私底下,此人還不知道有多少齷鹺心思。
現在當著心愛的女人,他不想下場動手打小三。萬一血濺當場,嚇到他的寧寧如何是好?
剛經歷過一場惡戰,師妹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回覆元氣。沒看到她的小臉都白了麼?
論賢惠、論體貼,聶雪深哪裡能和他相提並論。
地上還躺著眾多渡月山修士,觀寧不想再摻和眼下的混亂,著手救人。
至於剩下的……能拖就拖,回去再說吧。
陸懸書與聶雪深不甘落後,也上手救助昏迷的修士。
她並未注意到,自家師兄和聶師兄幾乎是貼著她走。兩人繞來繞去,生怕對方多看她一眼,也都在防備對方。
聶雪深是怕他吹枕邊風、給自己上眼藥。陸懸書則是怕狐|媚子作妖,勾引他的寶貝師妹。
在這種競爭心態作祟下,兩人都不約而同加快了救人的速度。很快,眾人都甦醒過來,見到一片狼藉,有些發懵。
範雲停最是性急,搶先發問:“大師兄,那個魔修呢?還有剛剛的爆炸,又是怎麼回事……”
聶雪深簡單解釋了一番,又看向昏迷在地的阿廣:“先將人用縛仙索捆了,帶回去慢慢問。”
觀寧一聽“縛仙索”這幾個字,下意識想起某些畫面:少年眸似春山、冰河化凍,低聲哄她將手腕伸過去……
停停停,不能再接著想下去了。
她趕緊背過身去,湊得離師兄更近一些。眼下她心虛得很,只能用這種方式讓他安心些。
陸懸書不知師妹在想甚麼,只當她此行累極了,體貼地給她餵了顆補氣丹藥。
他很快也聯想到了不堪回想的情景,狠狠剜了聶雪深一眼:他都沒捨得對寧寧用過那個!
範雲停正在聽大師兄交代掃尾事宜,突然覺得背後一陣惡寒,下意識打了冷戰。聶雪深眉眼未動:“師弟,你在聽否?”
範雲停不敢怠慢,連聲應道:“我都聽著呢,這些物資我會和大家清點完備的。”
聶雪深點頭:“那就去吧。”
他知道那股殺意是衝著自己來的,不過無妨。就算陸懸書真有此意,他又有何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