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陸懸書:聶雪深當真陰魂……
聶雪深剷除諸多魔宗禍患之後, 啟程返回渡月山。
他地位超然,宗門許多事務都要由他逐一過目才能執行下去。
離開宗門的這一個月內,他白日除魔, 夜晚透過傳訊批覆公文, 當真是半刻也不能得閒。
聶雪深責任心極強,縱然夙興夜寐亦不覺勞累,必定事事親為。
在這樣的辦事效率之下, 事務並未被積壓多少。
只有少許要事, 需要管事弟子當面請示他。
聶雪深稍加思索, 就將一條條命令分派下去。不過半個時辰,用來議事的正殿重新變得空空蕩蕩。
只剩一名弟子還在等他吩咐。
這名弟子名喚孟雁, 是這個月剛剛提拔上來的, 還未與聶雪深有過正面接觸。
他聽說大師兄為人方正、不茍言笑,又聽說他除魔的種種事蹟,難免期待又緊張。
聶雪深:“孟師弟,你有何事?”
他的語氣平靜, 聽不出甚麼喜怒。孟雁趕忙上前, 將早就打好腹稿的內容向他彙報。
原來, 崇華派與洛氏定下的婚約已經近在眼前。
兩家都是南洲道門中流砥柱的勢力, 這樁婚事自然不容各方怠慢。
孟雁按照歷年禮單擬定好賀禮,這次是來給聶雪深過目一番的。
聶雪深看完, 又問:“賓客人選可有定論?”
聶雪深也不過隨口一問。
哪知,孟雁以為大師兄問的是當日出席的賓客名單, 忙不疊呈上來。
聶雪深神識高深, 粗粗一掃便已看完玉符。
正要遞還回去,他倏然注意到暉霞派也赫然在這份名單之中。
是了,它是崇華派治下週邊道域的宗門, 如何不會遣人親自道賀。
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玉佩:觀寧會不會也?
孟雁見大師兄垂眸深思,以為自己辦的事出了甚麼差錯,不免忐忑。
不料,聶雪深開口:“這次婚宴我會親自出席,就這樣安排下去吧。”
孟雁有些意外:人選不是早就定好,是黃盈盈師姐麼……
他雖不解其意,但還是按照吩咐下去著手準備:“是,師兄。”
很快就到了婚禮當天。
一大早,絡繹不絕的仙車雲駕,就在洛氏駐地的墨雲城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為了少公子的婚事,洛氏早在數月之前就開始早早準備。
珠貝為飾、紅綾添妝,城中張燈結綵,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這次顧青山本想親自到場,不想有一樁繁瑣急務需要處理,因此派了陸懸書代勞。
觀寧在宗門待久了,也想出來逛逛,兩人結伴同行。
觀寧跟在陸懸書身邊,不時被周遭事物吸引注意:“師兄,你看那邊!”
她指的是遠處站在某一隊站在高大異獸的修士。
對方一襲翠羽堆疊的繁複玄衣、珠翠遍身,顯得十分張揚。
在南洲普遍清雅素淨的修士審美襯托下,這些人有些格格不入。
陸懸書為她解釋:“這些道友出身西部妖域,原身是先明鳥,部族內崇尚奢華之風。”
他從前遊歷過南洲不少地界,也與妖修打過交道,此時自然娓娓道來。
觀寧還是頭一次參加這麼盛大的婚禮,哪哪都覺得新鮮。
從前在村裡,她也見過鄉鄰嫁娶。
不過,規模沒有這般恢宏華美,賓客也沒有摩肩接踵的架勢。有的只是親友的祝福、簡單卻用心至極的儀式。
書生大哥牽著紅裙新妝的新娘子姐姐,兩人珍重地拜過天地,再喝下合巹酒。
而觀寧自己,則捧著花生糖吃得正香。
陸懸書並不知曉觀寧心中的感概。
他望著師妹嬌美側臉,周圍喜慶熱鬧的人群,心頭不由得升起另一番想法:“寧寧。”
觀寧回神。
少年琴韻風流,白衣不染,如玉姿容在通街紅綾的映襯下更顯出塵無雙。
他湊近她耳邊,俯身問道:“不知……寧寧可也有意垂憐於我?”
觀寧的臉騰一下子變得通紅:師兄他、這是在說想和自己成親吧……
這種事情,怎麼好意思說出口呢?
自己是很喜歡師兄,但是會不會太早……
見師妹無限嬌羞的模樣,陸懸書大起憐愛之意。
他正要將她攬進懷裡,好生撫慰一番,卻聽見——
“陸兄、師妹,好久不見。”
是聶雪深。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二人身後,目光還放在陸懸書攬著觀寧的那隻胳膊上。烏幽幽的眸子,好似一隻不虞的大貓。
觀寧:……
她乍聽聞熟悉的嗓音,不由得頭皮發麻。
聶雪深這種不好俗務、不喜交際的性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陸懸書的笑意迅速淡了下去。
他拱手,禮貌問候道:“聶兄,好巧。聽聞你近日忙於除魔要務,陸某還以為你定然不得空閒了。”
聶雪深:“兩派結姻,從此攜手並進,是南洲道門之幸。此等喜慶之事,我又豈會不來道賀。”
他一邊說著,一面自然而然走到觀寧身邊。
兩人一左一右,將她夾在中間。
若不是場合不對,觀寧都想抱頭蹲下了:誰來救救她!
陸懸書看出她的尷尬,伸手攬過她肩頭:“師妹,街上人多,你離我近些。”
他仗著正宮的身份,在聶雪深面前耀武揚威地宣示主權。
若是放在以前,聶雪深早就被氣跑了。
他本就是孤高冷淡的性子,內裡佔有慾比之陸懸書也不遑多讓,怎能坐視心上人與別的男人親近。
可是不知是否煉劍池的那個吻給了他底氣,還是早就見慣了,他居然也不怒不惱。
只是眼底的光芒不由得暗了幾分。
兩個少年的目光在半空對上,暗流湧動。
這不再是從前互相欣賞、充滿默契的眼神,而是帶著濃濃火藥味。
觀寧有些受不了眼下的微妙氣氛:“聶師兄,我與師兄還有別的事。你慢慢逛,回頭見。”
說罷,就要將陸懸書拉走。
陸懸書佔了上風,得意衝著他揚眉:看到沒,寧寧喜歡的只有我!
饒是三番四次倒貼上來,寧寧不還是無動於衷?
聶雪深就算劍術了得,還佔著她指點了一個月又有甚麼用?
他們之間的情分,可不是對方區區時日就能動搖的。
聶雪深終於沒再追上去。
他的身形清瘦,宛若冷峭梅枝,在前方親密無間的兩人襯托之下,顯得分外蕭索。
他是可以追上去,可是總要顧及寧寧的心情。
這裡不是渡月山、更不是藏劍峰。
死纏爛打固然遂了一時之意,可是若被人議論起來,她的顏面何存?
暗自神傷之際,幾名洛氏的本家弟子認出了聶雪深的身份:“這位不是聶道友麼?”
他最近風頭正盛,又是大派首席的身份。
幾人本就是在招呼各路賓客,既然遇到了聶雪深,自然要上前客套。
領頭之人名喚洛星竹。
他生得俊俏,作足了禮遇姿態:“聶道友今日到訪墨雲城,當真是我等的榮幸,不知柳真人可好?”
聶雪深按耐性子,客客氣氣與洛氏子弟攀談起來。
既然聊起來,對方自然也提起了兩個月前那場驚心動魄的成名之戰。
聶雪深正愁沒有機會,狀作無意說道:“其實,陸兄今日也已到了墨雲城。方才他還與我相談甚歡,應該還未走遠。”
洛星竹更是歡喜:“陸道友也到了?看來我今日運道不錯,能同時見到‘南洲雙璧’呢。”
聶雪深遙遙指給他看:“陸兄可不是在那裡?”
陸懸書暫時甩開麻煩,此時正與觀寧有說有笑。
洛星竹攜著族中弟子,在聶雪深的指引下上前行禮:“這位就是陸懸書陸道友吧?”
陸懸書很快反應過來:又是聶雪深,當真陰魂不散!
從前他只當對方是個實誠君子,不善言辭、更不懂得使些陰暗手段。
現在看在,聶雪深哪是甚麼清高自許之人。
起碼在給人使絆子、撬牆角這方面,聶雪深是個無師自通的高手。
心中冷笑,陸懸書強忍著當場發作的衝動。
他和觀寧今日是代表暉霞派來道賀的,行事不能僅憑喜怒。
想來聶雪深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會故意如此。
幾人各懷心思,結伴到了婚禮現場。
洛星竹對三人拱手道:“幾位道友,我等還有其他客人需要迎接,恕難奉陪了。”
“若有需要,諸位可隨時傳喚在場管事,洛氏必然盡心對待每一位客人。”
沒了外人在場,陸懸書變成了一副疏淡模樣。
他性情溫和,鮮少表露出對人不喜的直白態度:“我竟不知,聶兄順水推舟的功夫竟也這般嫻熟。”
觀寧聽在心裡,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可不是順水推舟,都哄著她親嘴了……
聶雪深對好友的話置若罔聞。
他謹守約定,不想在陸懸書面前拆穿觀寧,可是見她這樣,又忍不住想要上前安慰。
下意識伸出手想要靠近,聶雪深終究覺得不大妥當:“快要開席了,我們走吧。”
他將手藏在袖中,步履從容。
禮單登記處有一名瘦高的中年人,負責記錄賓客名冊。
聶雪深遞上早就備好的禮盒,自報山門:“渡月山,聶雪深。”
中年人顯然聽過他的名字,臉上笑容更加熱絡,招呼道童收好賀禮。
聶雪深轉身,向著觀寧說道:“師妹,還不過來麼?”
他的語氣與態度過於自然,彷彿在招呼自家師妹一樣。
陸懸書先行上前,也奉上禮物:“暉霞派,陸懸書。”
觀寧頂著兩道交替目光,慢慢挪過來。
她實在不想面對這種場面,卻又不得不過來。
中年人召了兩名小道童過來:“幾位仙長請入席。”
觀寧抬腿就要跟著陸懸書一起走。
對方忙道:“這位仙長,渡月山的座次在另一個方向。”
陸懸書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管事,寧寧是我暉霞派的人,並非聶道友的師妹。”
中年人這才知道自己鬧了個烏龍,連連道歉。
陸懸書輕聲細語:“無妨,下次認清楚就是了。”
觀寧一聽,心道不妙。
師兄甚少動怒。即便生氣,他也不會表現出雷霆之勢,反而愈發如拂面春風。
可他越是這樣,觀甯越是心慌。待走出一段距離,她終於忍不住:“師兄……”
陸懸書深吸一口氣,柔柔淺笑:“我沒事的。”
聶雪深站在原地。
目送兩人漸行漸遠後,他見中年管事仍心有慼慼,緩聲道:“道友不必介意,陸兄並非心胸狹隘之人。”
一番波折,終於各自入席。
距離吉時還有半個時辰,觀寧生怕陸懸書將悶氣憋在心裡,拉著他說些無關緊要的。
她在耳邊絮絮叨叨,陸懸書也不覺得煩擾。
說到底,寧寧哪裡有半分不是呢?
她已經主動和聶雪深劃清界限。
是自己善妒,見不得其他男人對她獻殷勤罷了。
更重要的是,那人還是自己引狼入室,從中牽線搭橋,介紹給觀寧認識的。
否則,聶雪深哪有機會和師妹接觸這麼深、這麼久?
然而,後悔也是無用了。
連冷嘲熱諷、明擋暗防都關不住聶雪深的心思。怎樣才能……
觀寧見師兄心不在焉,就知道他還在想剛剛的事。
她晃晃對方衣袖:“師兄,會場佈置得這麼漂亮,你怎麼不多看看呢?”
陸懸書思緒被觀寧打斷。他浮出一個笑容:“你喜歡?”
觀寧也顧不得害羞,吞吞吐吐說道:“來日,我們的婚宴不知道是甚麼樣子呢……”
陸懸書被這句話的含義砸得愣怔了:寧寧說的是“我們的婚宴”……
她真的願意嫁給自己?
他被這句話哄得神魂顛倒,甚麼吃醋、甚麼聶雪深,統統都被拋到腦後去了。
現在,陸懸書一門心思只有來日大婚時,寧寧穿上嫁衣會是甚麼模樣——定然美得不可方物。
她會是他的妻子……
觀寧見他臉上近乎盪漾的表情,笑得十分傻氣,覺得有些沒眼看。
不過總算是哄好了。
聶雪深的座次恰好在兩人斜對面。
他入座之後,眼見觀寧百般求全、哄著好友展顏的樣子,幾乎連手中杯盞都要握碎了。
陸懸書他憑甚麼?
寧寧不是說,最不喜歡為了一點小事就生氣的男人麼?
她還說若是陸懸書如此,她一整天都不要理他。
為何現在,寧寧卻要反過來哄他?
聶雪深垂眸:玉盞清亮、酒中只有他形單影隻的樣子。
若是他自己的話,定然捨不得她傷心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