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成全一段姻緣也是行善積……
這天, 玉臺山下頗為熱鬧。
劍冢就坐落在這座山中,今日是秘境正式開啟的日子。
劍冢是上古時期一位大能修士所闢,十年開啟一次。凡是結丹境修士, 持有令牌之人方可入內, 找尋心儀的上等飛劍。
久而久之,這座流傳千年的秘境之中除了當初那位大能遺澤,還有不少前人或是有心、或是意外留下的佩劍。
南洲道統興盛, 以劍入道的修士也不知有多少。
更何況如今南洲修士之中, 柳眉真人威名赫赫, 隱隱有正道第一人的勢頭,劍道就更為聲勢浩大了。
但見雲馬風車絡繹不絕, 昔日清寂的玉臺山也多了幾分熱鬧人氣。
遠處天際, 幾艘煌煌飛舟逐漸向這裡駛來。飛舟來自渡月山,裡面是這次參與劍冢試煉及隨行的弟子。
渡月山為南洲大派,擁有的名額也最多。
而在正中的飛舟內,儼然是宗門劍首聶雪深。他的傷勢已然盡復, 面容丰神俊彩, 清冷孤高不減毫分。
自從橫山君一役後, 他在門內聲望愈發穩固, 追隨者眾多,其地位較之許多長老還要更高出何止一籌。
他要出行, 自然也是無數人跟隨。
聶雪深本人對此並不在意。他性情疏淡,向來獨來獨往慣了, 雖是修道的好苗子, 卻不擅長拉攏人心。
即便有許多同門隨附,他也做不出隨分可親的模樣,仍舊我行我素。
此刻, 他正執著一卷藍底封皮的卷帙看得認真。
渡月山眾人見大師兄如此,還當他在參悟甚麼高深劍訣。也沒有人想不開,會在這個時候去叨擾他。
然而實際上,聶雪深看的不是甚麼道書劍理,而是凡俗市集上的時興話本。
他自覺不會討女孩子歡心,若是遇上觀寧,恐又惹了她不痛快,便想專門去學些技巧。
他交好的同齡人不算多,陸懸書算是最親近的一個。
可是對方現在防自己如防賊,半分也不肯透露有關她的細節,如何肯教這些。
思量來去,聶雪深去問了鬱瓏佛子。兩人從前也有些論道之情,這次因聯手擒魔打過些交道。
他給對方傳訊:“佛友,請問如何讓一個女孩子覺得你是個很好的人?”鬱瓏剛剛給新剃度的小沙彌講解完經文,收到來訊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聶道友,你認真的嗎?”
聶雪深:“我並未開玩笑。”
鬱瓏嘆氣,將手裡的梵文經書合上:“貧僧只會超度、勸人出家與行善積德。”
聶雪深沒覺得有哪裡不對:“成全一段姻緣也是行善積德。”
對方好久沒再說話。
就當他以為鬱瓏可能不會再為自己解惑時,玉符輕響:“聶道友,我剛剛問過師弟……”
鬱瓏指的是某位半路出家、拜入佛門的修士。
“師弟說,你或許可以試著看些書,書中自有顏如玉。”
聶雪深愣了愣:“甚麼書?”
渡月山典籍數不勝數,宛如汗牛充棟。若是真的有用,他想方設法也要尋來一觀。
鬱瓏硬著頭皮繼續道:“凡間話本多有描繪男女情愛,恩愛纏綿的橋段……聶道友可以拿來參詳一二。”
他自己都有些說不下去了:可這真是……
聶雪深這下聽懂了。他認真給對方道過謝,起身下山。
他從前給觀寧買早點的時候,留意過街邊就有家規模不小的書坊,想來應是有鬱瓏所說的話本。
鬱瓏將人打發走,長舒一口氣:“師弟,你說的這個法子有用否?”
對面佛修滿是幽怨:“師兄以為,我是因何要出家的?”
鬱瓏:……
他現在收回剛剛的建議還來得及嗎?
聶雪深行動效率向來很高。當天,他就從書坊購置了一批話本,專心研讀。
除去那些虐戀情深、以及過程坎坷磨難的,聶雪深一共篩選出了十多本自認為符合要求的。
這一看,就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聶雪深這才明白自己從前錯得離譜。
要討女孩子歡心,要多說多做、要長嘴會解釋會哄人。而他從前的表現……只能說是慘不忍睹。
怪道觀寧會生氣。
正在細讀,江之夏被人推過來提醒他:“大師兄,玉臺山就要到了。”
聶雪深收起藍底卷帙:“知道了,多謝師弟。”
雖然他動作頗快,可江之夏還是瞥到了書頁內容。
那是一張插圖,依稀能看到是一男一女靠在榻上,半推半就、衣衫盡解的畫面。
江之夏頭皮發麻:大師兄看的居然是這種東西?這還是他認識的……
他恍恍惚惚立回到了同門之中。
有位仰慕聶雪深的內門弟子範雲停也在其中。他入門較晚,不過十來歲,正是熱血上頭的年紀。
他雖沒有拿到名額,但也跟過來想近距離欣賞首席風采:“江師兄,如何?”
江之夏木著臉:“我看到了。”
範雲停:“大師兄是不是在參悟很厲害的劍招?”
江之夏:“別學,你年紀還小。”
範雲停見他不願多說,只當自己境界還不夠、悟性不足,繼續用崇拜濡慕的目光注視自家師兄。
聶雪深並未注意到這段插曲。
實際上,他就算知道也不會在意,無非是解釋的時候會有些麻煩罷了。
飛舟落地。
一行數十人浩浩蕩蕩,從裡面依次走出來。
秘境開啟在即,該來的修士大多已經在山門外等候。一見渡月山修士親臨,許多修士目光不由自主都停留在這行人上頭。
其中受到最多關注的自然是聶雪深。
他頂著或是好奇打量、或是敬而遠之,或是激賞的各色目光,面色如常。
聶雪深在找人。
她身上帶著自己的須臾劍,若是來到這裡,自己會有淺淡感應,可現在自卻沒有半分感應。
聶雪深心中困惑:觀寧為何不來?她明明答應過自己的。
還是說,她並未隨身攜帶自己贈予的劍。
渡月山眾人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大師兄剛剛還好好的,怎麼突然神思不屬的模樣。
他們面面相覷,正要發問——
天邊又是一道青雲遁光,裹挾著兩人輕巧落地:正是觀寧與陸懸書。
觀寧嬌嗔:“師兄,都怪你不好,明明見我走錯了路還不說。”
陸懸書忍著笑,拱手賠罪:“是是是,寧寧我錯了,下次一定先記得讓你拐彎可好?”
不是他不想提醒,實在是自從上次雲遁一吻,滋味太過美妙。
他一時忘情,索性將錯就錯——橫豎時間充裕,不過多走一段路罷了。
兩人正在說笑,聶雪深徑直走過來打招呼:“陸兄、師妹,你們來了。”
觀寧站好。陸懸書不動聲色將自己擋在她面前半步:“聶兄,久見。”
兩人都是南洲目前最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白衣風流、紫衫莊重,站在一起的畫面極為養眼。
聶雪深:“一路可好?”
他本來只是正常問候,誰知觀寧經這麼一提醒,又想到某些面紅耳赤的畫面,不由得雙頰緋紅。
她心想:以後要是辦正事之前,不能再由著師兄突發奇想地胡鬧了!
聶雪深見她如此,心中將二人來遲的原因已猜中七八分。
無非是情之所至,便將一切都渾然忘了,連帶將與他說好的事情也都忘了。
“聶兄風采依舊,想來舊傷已然大好了。”陸懸書灑然一笑,絲毫看不出心存芥蒂的樣子。
聶雪深越過他,走到觀寧面前:“師妹,你沒有甚麼話要對我說麼?”
他輕描淡寫,像是尋常敘舊。
眾目睽睽之下,觀寧不好太過冷淡:“聶師兄,該說的話,我在之前就說得很明白了,你覺得呢?”
她以為自己這樣說,他總該能收斂幾分,不要再糾纏。
哪知道聶雪深紋絲未動:“劍冢之內多有兇險,若是師妹不棄,聶某願與你同行。”
身後,他的眾位同門譁然。
聶雪深一向對旁人不假辭色。
臨行前他說得很明白,劍修重在自身修行。秘境之中除了必要的相助,他不會多加出手。可是一轉頭,大師兄卻對這個有些眼生的女孩子青睞有加。
範雲停沒忍住,悄悄問:“江師兄,這位師姐是?”
江之夏見幾位同門都目光灼灼,想從他這裡得到個答案,只好將觀寧的身份交代出來。
眾人亦對聶雪深在藏劍峰教導過觀寧一個月的事有所耳聞。
只是從前觀寧在藏劍峰修行時深居簡出,見過的人只有寥寥幾人罷了。故而,這些渡月山弟子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真容。
範雲停恍然大悟:“大師兄與陸師兄果然心有靈犀,對這位師姐都愛屋及烏。”
江之夏:……
他能說甚麼,難道要捅破大師兄獻殷勤的物件很可能不是陸懸書,而是沈道友?
那這日子可沒法過了。
觀寧並沒做好被這麼多人關注的準備。
她見聶雪深不打算放棄的樣子,只好說道:“聶師兄,我修為不如你,一起行動只會拖累於你,耽誤正事。”
聶雪深還待要說甚麼,陸懸書伸手攔他:“聶兄,寧寧她好潔淨,你站遠些。”
言下之意,是把他當做骯髒的物件了。
他早就懷疑聶雪深對師妹心懷不軌。
雲湘觀一別,陸懸書本以為對方大改了。不想他卻是越發放肆,當著自己的面都要這般腆臉攀談。
陸懸書甚至懷疑,就連劍冢令與藏劍峰學劍都是對方有意為之,目的就是為了接近觀寧。
若他當真覬覦自己的心上人,自己與他又有甚麼情誼可言?
陸懸書的話激怒了渡月山眾人:他們大師兄好心好意,不領情也就算了,怎的突然罵人?
譬如範雲停這種年少氣盛的修士,都要氣得拔劍了。
一時之間,氣氛由剛剛的故友敘舊變成了劍拔弩張。
觀寧不想陸懸書和這些人起衝突:“師兄,算了……我們離遠些,一會兒秘境就要開放了。”
聶雪深卻果真後退了幾步,認真賠禮道歉:“師妹,你若不喜我離得太近,這般距離可好?”
觀寧看著怒容猶在的陸懸書,又看著眼前原本冰雪性情、此時卻低聲下氣的少年,心中無奈。
怎麼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見聶雪深不再有甚麼表示,陸懸書拉著觀寧遠遠站在一邊。
他心中有氣,可也不好對師妹發作,不由得臉色緊繃,好看的薄唇抿了起來。
觀寧難得見他如此,好奇戳了戳他臉頰上淺淺梨渦。師妹故意逗他,陸懸書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連帶著更不放心了。
聶雪深是甚麼性子,好友一場他又豈能不知。恐怕他對觀寧的心思,一直就沒消散過。
從前他竟是聾子瞎子,半分也看不出對方心思齷齪!
圍觀的修士卻是看了好一場大戲:這對南洲雙璧……怎麼看起來並不和睦?
難不成,對方並不像傳聞中是生死戰友麼?
揣測歸揣測,無人在這個節骨眼上說甚麼。好在,微妙氛圍並未持續多久。
金光乍破,劍冢的秘境禁制緩緩開啟。觀寧拿出小金劍,注入靈力:“師兄,我去了。”
秘境會開放三日,期間無法自由進出。陸懸書眸帶不捨:“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分離在即,觀寧鼻頭一酸:師兄總是這樣,為了自己委曲求全,否則怎會忍著不當場發作。
她緊緊抱住他:“師兄,陸懸書……”
她甚少直接喚他的名字。陸懸書有些驚到了,手掌慢慢順著她的脊背輕輕拍著:“寧寧,你在緊張害怕麼?”
他的聲音很溫和。觀寧眼眶紅了:“我不怕的。”
聶雪深留在原地,望著不遠處相擁的兩人。他掌中握著金劍,鋒利薄刃劃破掌心,血慢慢順著指尖往下淌。
秘境只會開半盞茶的時間,錯過時機,就算擁有令牌也是無用了。有個叫做付玉琳的同行弟子提醒他:“大師兄,我們要走麼?”
聶雪深眼睜睜看著觀寧與昔日的好友依依不捨地作別,踏入劍冢。他別開眼睛:“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