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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他也可以是她的師兄、伴……

2026-04-27 作者:白鶴見羽

第21章 第 21 章 他也可以是她的師兄、伴……

聶雪深也不在意旁人是如何打量自己的。

他剛得了酒, 就拍開泥封,傾了滿滿一海碗,不管不顧大口灌進去。

他不是沒有喝過酒。

可是平日他入口的都是綿密醇厚的上好靈酒, 和此時只為澆愁的烈酒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酒液入喉嗆辣, 聶雪深咳了好幾下,這才勉強壓下去。

可是被勾動的萬般痛楚、澀然與不甘卻愈演愈烈。

腦海中回想著自從遇到觀寧以來的種種過往。

原來那些心動、那些模糊得無從辨認、又實實在在令他驚心動魄的無聲日常,都是他一廂情願。

她從一開始, 就很厭惡他、防備他, 是這樣嗎?

周圍有修士注意到他的動靜, 心中暗想:怕不是又是因為年少氣盛,受了甚麼挫折、或者根本就是受了情傷, 所以來買醉的。

這種事雖非日日都有常見, 但也不是甚麼稀罕事。

尤其渡月山還是南洲最大的門派之一,這門人眾多,情愛離愁自然就更多了。

不過想歸想,這些人也沒有故意挑事看樂子的念頭。

沒看見對方那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法衣和佩劍麼?

說不得這眼前的失意少年, 還是某個世家子或者長老的親傳子弟呢。

聶雪深還在喝酒。

他修為深厚, 飲起酒就如同喝水一般, 本不在話下。

可是他懶得用、或者說根本不想用靈氣化開酒力, 而是任由醉意模糊了殘存理智。

他少年得志,即使孤煞入命、孑然一身, 可修為、出身都極為不凡,幾乎從未遇到半點不順心的事。

可是唯有觀寧、只有她, 總是讓他忘了分寸, 做出種種不合情理的事情來。

聶雪深並未後悔對她動心。

心動總是無來由。這些時日的相處,則是他放任自流的結果。

他喜歡觀寧。

對方是陸兄的心上人又如何?他也可以是她的師兄、伴侶……

聶雪深只是今日才知道,原來他不是來得太晚, 而是自己的出現對她來說就是噩夢一場。

這廂,觀寧和師兄回到藏劍峰,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告辭。

話都已經全部說開,他們再待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了。

觀寧要收拾的東西並不多,簡單整理好一切,就等聶雪深回來當面辭行。

誰知過了晌午,對方仍不見影蹤。

觀寧有些擔心:“師兄,聶師兄他不會想不開吧?”

平心而論,對方待她一直挺好的,無論從生活方面到修行指導,他都做得無可挑剔。

她的態度大概真的傷到他了。

陸懸書見觀寧憂心忡忡,提議道:“那我向聶兄傳訊,先問問他現在何處。”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和聶雪深都有錯,自己只能盡力彌補。

眼見訊息是發出去了,但卻石沉大海。他就像真的不打算理陸懸書了一般,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聶雪深的沉默讓觀寧更加忐忑了。

就在此時,江之夏的傳訊卻到了:“沈道友,大師兄在你那邊嗎?”

觀寧:“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江之夏有點焦急:“那該如何是好,掌教真人讓我請師兄去議事,可是我無論如何都聯絡不上他。”

觀寧:“江道友,你先別急。我再嘗試聯絡他一次。今日我們一起出了城,之後就分開了,他大概還在附近?”

江之夏:“多謝沈道友。”

結束通話傳訊,觀寧不抱甚麼希望地給聶雪深發訊息:“聶師兄,你在哪裡?剛剛江道友說,柳眉真人尋你議事,他聯絡不上你。還有,今天的事我也很抱歉。”

她只是試探性發過去,並不指望對方能回覆。

哪知,沒過一會兒,聶雪深就回道:“我知曉了,稍後便回。”

公事公辦的語氣,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陸懸書見她握著玉符不言不語,不禁出聲:“寧寧,聶兄說了甚麼?”

觀寧轉述給他聽,又道:“師兄,我心裡很亂……”

為眼前糟糕成一團的局面、為她讓師兄夾在自己和朋友之間左右為難。

陸懸書憐惜地摸著她的臉:“寧寧,你到時候安心回去,剩下的就交給我處理。修煉上的事,我會全心全意指點你的,莫要發愁。”

觀寧點了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

幾壇酒下肚,聶雪深有了些許醉意。他支著頭,和平日端方持重的模樣已然大相徑庭。

好像每每遇到關於她的事,他的自制力就失了作用。

就在這時,腰間玉符泠泠作響。

他斟酒的動作停了。

聶雪深給觀寧設定了特殊的提示音,以確保她傳訊的時候,自己可以第一時間接到。

偶爾晚上,她會找他請教當天遇到的疑難。

聶雪深並非每次都立刻回覆。

有時候,她還在沐浴,想著那些艱澀難懂的劍理,就用語音形式詢問他。

白日的劍招太過精妙準確,令人難以忘懷。

無怪乎人人都說他是南境道門年輕一輩中,風采最為出眾的劍修。

那樣一柄劍,是怎樣施展出來,像是能破開天光一角的呢?

她想得入神,連自己在做甚麼都忘記了,只是想到要先傳訊給聶雪深。

因為對方說過,若是請教問題,她隨時都可以找他。

她好像思索得全情忘我、有些太過投入,竟一連發過來三句。

字字句句都繞不開招數與道法。

一開始,他並不知道那些細微而又不容忽視的水聲是甚麼。

好像是水流過某些光滑又柔軟,連綿起伏的所在。從上到下,嘩啦作響。

偶爾,他會聽到淅淅瀝瀝落在水面、彷彿如酥春雨的動靜。

她在……撩水清洗?在這個時候嗎……

聶雪深無心再思考甚麼問題了。他翻出一塊留音石,將少女的話,以及……背景音偷偷錄下來。

法不傳六耳,所以這些隱秘的聲音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將問題的答案寫下來,發給她。

觀寧向他真誠道過謝,便去繼續琢磨那些關竅了。

而聶雪深像是在做甚麼壞事一樣,將留音石貼在心口。

轉錄過的聲音變得有些失真而模糊,只有他的心跳聲愈發清晰。

他耳朵薄紅,將那些話聽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將她那時候做了甚麼、洗過哪些部位,他都觀想得如同身臨其境。

他近乎壓抑地發出一點輕喘。

觀寧並非在故意勾動他情思,是他心思不純、想得愈發不堪。

彷彿那些潮溼微熱的水汽,暗香浮動包裹著他,令人難以自持。

她就在對面山峰的靜室,與自己遙遙相對的地方。

清靜修持之地,只有他與她兩個人。

往常並不寂寞的夜晚,似乎無端端多了些繾綣難耐的意味。

他幾乎是帶著一絲不可控的難言渴望,將那塊玉佩從貼身裡衣中重新取出來。

溫熱細膩的玉面貼著他的臉頰,野火燎原。

先是耳垂、然後是脖頸、心臟,甚至那最羞於見人之處,都被她清清淡淡的幾句傳訊引得極為不堪。

“觀寧、寧寧……”

白日吐出冷靜劍理的唇舌,在寂靜無人的夜晚只剩愛語親暱。

自此之後,她的傳訊被聶雪深設定了特別的提示音。

留音石被他單獨歸放起來,隨身攜帶。

觀寧這時候給自己傳訊,是不是證明……她其實還是很在意自己的?

聶雪深按下玉符。

原來只是幫師弟傳話……她與他沒有別的話要說嗎?剛剛浮起的希冀和喜悅熄了大半。

聶雪深心中彆扭著,只是簡短回覆了幾個字。

何止是觀寧,他自己現在也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態度對待她。

生氣?他對她並無怨懟。

失望?她從未給過自己任何承諾與暗示。

這些情緒反覆糾纏、撕扯,時而清醒地提醒他,時而又推著他空茫茫歡喜一場。

他將臉埋在掌心之中:不能再想下去了。

一身酒氣地去見師尊自然不行。

他掐訣掃去滿身的頹喪灰敗,又運功化去殘餘醉意,這才御劍遁去。

柳眉真人的洞府在放鶴峰。

聶雪深到的時候,她正和宗內的幾位長老商議宗門事務。他按下心緒,上前行禮。

柳眉真人尋他過來,是為了交託他一件要緊事——押送橫山君。

此人身為魔道巨擘,修為在元真境中期,極擅鬥法。

他性情兇戾狠辣,曾經屠戮過數個小宗門,手中血案累累。

此次梵聖殿與渡月山聯手,在南境邊陲擒獲了此魔,要交由梵聖殿佛子剜去一身魔骨,煉作飛灰。

而聶雪深身為首席,自然是負責押送的不二人選。

這件任務事關重大,聶雪深不敢怠慢。

柳眉真人說,橫山君現在還被拘在五靈鎖元陣之中,待修為盡鎖才可挪動。

箇中細節敲定完畢,柳眉真人將聶雪深單獨留下。

她看起來約莫三十上下,神蘊光華、周身並無多少殺伐之氣,只有一雙眼睛格外沉靜銳利。

她先是溫聲詢問了聶雪深最近的修行課業,又問道:“雪深,聽說你前些時日將一位女孩子帶回了藏劍峰?”

聶雪深沒想到師尊居然會問起這個:“那位師妹名喚沈觀寧,出身暉霞派。她是陸懸書陸道友的師妹,弟子將其帶回宗門,只是代為指點修行,並無其他。”

他言語間雖將來歷說得清楚明白,卻不免心頭微瀾。

柳眉真人是看著這位徒弟長大的。

她這徒弟劍骨靈秀,向道之心向來堅定不移,只是性情難免太冷了一些。

她沒有收過別的弟子,只將畢生所學都授予了聶雪深。

方才,他稱那個女孩子為“師妹”。珍惜愛重之意,柳眉真人怎麼會聽不出來。

只是……

那個叫沈觀寧的女孩子,似乎還是陸懸書的準道侶?

柳眉真人也沒揭破徒弟那點關於稱呼的小心思。

聶雪深來時身上帶著酒氣。雖然細微,但以她修為若要留意卻也不難。

柳眉真人:“她的劍,學得如何?”

聶雪深不知該怎樣作答:“師尊?”

柳眉真人露出和煦的笑:“若非劍修,你又怎會如此費心,留在身邊悉心指導。”

聶雪深回想起習劍的種種,不自覺說道:“她的劍,很好。”

為何她不是自己的師妹呢。

柳眉真人想了想,說道:“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指導她。不要由著自己性子,欺負了人家。”

聶雪深難得露出難為情的樣子:“弟子知曉了。”

可是他好像已經欺負了她幾次,該怎麼辦呢?

柳眉真人又交代了些瑣碎事項,聶雪深就告辭退下了。

聶雪深回到藏劍峰時,江之夏正在和觀寧兩人聊著甚麼。

聶雪深見幾人聊得甚是投緣,不自覺走過去:“江師弟怎麼來了?”

“師兄!”江之夏有些不捨,“沈道友要走了,我是過來和她告別的。”

少年目光沉沉,漆黑眼珠盯著她:“告別?師妹為何要走?”

乍然聽到這個訊息,他如聽驚雷,先前那些不快瞬間消散不見。

他是不高興,可是從沒想過讓觀寧就此離開。

觀寧有點懵。

她想過聶雪深的反應,或許是如釋重負,又或許一如往常、只是平靜接受。

只是,他不該是這樣子的——像是聽到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少年緊緊抿著唇,等著她的解釋。

陸懸書狐疑地盯著好友。

他自認對聶雪深心性有幾分瞭解,對方的驕傲自尊不下於他,甚至更甚。

這樣一個清高渺遠、性情淡漠的人,在經歷了今早的事情之後,竟然還想要師妹留下來。

為甚麼?

“聶兄……”陸懸書上前幾步,直視他的眼睛,“你何出此言?”

江之夏這時候也覺出不對了:這不像甚麼尋常的道別。

空氣中彷彿瀰漫著微妙、一戳即破的緊張感。

江之夏:救命,好想逃。師兄的樣子看起來好嚇人……

聶雪深將神情儘量恢復得平靜自然:“師尊說,她知道師妹在藏劍峰,要我好生教導,不可怠慢。”

觀寧被這句話驚得一激靈:“柳真人也知道我了?”

那可是聶雪深的師尊,她從前就心嚮往之、覺得特別厲害的劍仙前輩!

她期期艾艾:“聶師兄,柳真人還說過甚麼嗎?”

聶雪深沉默了一瞬:觀寧她好像很崇拜師尊?要記下來。

聶雪深:“師尊問起你的修行進度,我如實告訴了師尊,說你學得很好。”

觀寧更高興了。

聶雪深勾起唇角:“修行本不應半途而廢,師妹還是留下吧。”

觀寧有些動搖。

一面是從前就很崇拜的前輩,一面是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小心思。她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想走了。

她見聶雪深一副不縈於懷的模樣,升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欽佩:

聶師兄還是太有覺悟了,他心中想的只有修行。

觀寧決定靜下心來,好好跟隨他習劍:“那我謝過柳真人和聶師兄了。”

陸懸書一直在看聶雪深。

雖然好友輕描淡寫,但他還是本能覺得有些不對。

聶雪深注意到對方的目光,回頭對他淺淺一笑:“好友也留下吧。”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陸懸書:……

理智上來講,好友心胸寬廣,他應該對此感到釋然才是。

然而,陸懸書總感覺聶雪深並非他所說的那般心思坦誠、全無他意。

他對觀寧的事太上心了。

而師妹又沒有一絲防備,只當對方是霽月光風的君子之交。

陸懸書想,自己還是要找個機會提醒一下寧寧,防人之心不可無。

一連幾天,都沒再發生甚麼事情。

那天的風波,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被三人有意無意忽略過去。

江之夏倒是好奇,明裡暗裡問過兩次。

觀寧握著通訊玉符,有些尷尬:怎麼回?說我懷疑你家大師兄是三兒?

聶雪深正在與陸懸書奕棋,見她為難的模樣,出聲詢問:“師妹,可是方才的道法解不明白?”

觀寧連說帶比劃:“你師弟,打聽你、還有我和師兄那天的事。”

還是交給他吧,她不管了。

少年的側臉在午後陽光裡模糊不清、欲說還休:“師妹把玉符給我。”

觀寧依言遞過去。

聶雪深問:“江師弟,想來藏劍峰請教劍法麼?”

對方驚慌失措:“不必了師兄,師兄再見!”

觀寧忍著笑把玉符收回來。

其實,聶師兄只是看著兇罷了,私下相處起來,人還是很好說話的。

陸懸書見師妹的注意力全然放到別處,故意引她注意:“寧寧,下一步棋應該怎麼走?你教教我吧。”

觀寧起了興致:“來了來了!”

她坐回師兄身邊,手臂自然而然搭在他肩頭,對著棋局冥思苦想。

陸懸書的棋風有些溫吞,中局之前看起來像是被聶雪深壓著打一樣。

若是不能出奇制勝,勝負的確很難說。

觀寧棋藝也沒多好。

她能看出些門道,可若是想要破局卻是不夠看了。

她舉棋不定,看起來馬上要落子,手又停在半空:不好不好,這一步好像也無濟於事。

一連想了幾個落子處,觀寧都覺得有破綻。

陸懸書出言鼓勵:“寧寧儘管放手一搏,有我兜著呢。”

觀寧一咬牙,放在了剛剛看好的地方:“這裡?”

陸懸書讚歎:“和我想的一樣。”

聶雪深指尖疊著一枚黑棋,似在沉思。

對手的優勢是十數年的默契與心意相通。

這一點,自己是全然比不過的。

既然如此,不如……聶雪深落子。

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顆黑子上面。

觀寧不禁“呀”了一聲——並不是剛剛的那一步棋有多絕妙。

恰恰相反,聶雪深可以說是出了一招昏棋。

在她看來,他根本就是把她看中的一片地拱手相讓,俯首稱臣。

可是自己和師兄才是同盟,她不能提醒對手。

陸懸書顯然也看出來了:“聶兄,你確定下在這裡?”

兩人的水平在伯仲之間。若是聶雪深讓出這一步,接下來他就有九成把握穩贏了。

聶雪深:“我確定。”

陸懸書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一笑:“那陸某就不客氣了。”

接下來,勝負變得毫無懸念。

聶雪深雖然又有幾招妙手,但終究不敵。他投子認輸:“是聶某技不如人。”

陸懸書將棋子慢慢撿回去:“是寧寧棋藝好,贏了我們兩個。”

聶雪深:“陸兄說的是。”

觀寧快被他們兩個鬧糊塗了:“你們不要誇我哇!”

她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聶雪深:“師妹,我並未開玩笑。”

他做事認真,為人也很方正。被他這麼一誇,觀寧也覺得自己好像厲害了那麼一點點:“真的?”

陸懸書看她的目光溫柔似水:“寧寧,下次我們再單獨討教一番?”

他說的自然不只是單純的下棋。

少年言語清淡,但其中的曖昧暗示只有他兩人知道。

那是某次書房內,兩人有過那麼一回纏綿不清、幾欲忘生忘死的親密行為。

只除了最後一步。

觀寧見師兄這樣一本正經地說出來,還是在聶雪深面前,臉連帶著耳根都燒得通紅。

師兄突然提這個做甚麼!

她摸了摸臉蛋,含含糊糊應下:“嗯……好。”

聶雪深仿若未聞,凝視著棋子,像是要用目光將棋枰戳出一個洞來。

若是放在之前,聶雪深自然不明白陸懸書在說甚麼。

可現在他不僅懂,還知道對方在挑釁自己:與觀寧最親密的是他,不是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這樣反而讓他很平靜。

觀寧喜歡陸兄也好,和他怎樣都好,這些挑釁的話並不能激起他的怒氣。

論鬥法,陸兄不如他。

論怎樣討她歡心,他不如陸懸書。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

這天,觀寧正在練劍。

聶雪深傳授她訣竅,坐在一邊看。陸懸書烹茶,只待稍候能為她奉上最適口的一杯用來解渴。

就在這時,聶雪深收到一條傳訊。

他神色很凝重,立馬站起了身。

陸懸書:“聶兄,發生了甚麼事?”

聶雪深蹙著眉,神色並不輕鬆:“橫山君掙脫大陣封印,現已逃脫。我要與師門眾人匯合,前去捉拿那魔頭。”

陸懸書不假思索:“我陪你去,助你一臂之力。”

觀寧聽到二人對話,收了劍看過來。陸懸書對她搖搖頭。

情況緊急,聶雪深很快作出決定:“陸兄,你的琴音剋制橫山君的功法,我的確需要你的幫助。至於師妹,就留在這裡等我二人訊息。”

觀寧沒說甚麼要一起跟著去的蠢話。

橫山君修為在元真境中期,即使身負重傷、又經過大陣層層封印削弱過幾層實力,那也是實打實的元真修士。

他二人修為逼近結丹巔峰,藉助法寶,或許還有一拼之力。

她尚未結丹,跟著去只是送死。

觀寧:“師兄,我等你回來,你們萬事當心……”

兩人異口同聲:“好。”

三日後,渡月山千里之外的某處密林。

橫山君心思縝密,脫逃之後放出了數個實力不等的化身,阻撓正道修士追蹤。

聶雪深與陸懸書選定了一個化身追蹤,與其他修士分頭行事。

他二人配合無間,加之聶雪深劍遁速度極快,終於趕在對方踏入妖域之前,將其攔了下來。

北部妖域向來持中,既有親近人族修士的部落,也有厭惡異族、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妖修。

若是真讓橫山君遁入妖域,再想捉拿怕是難上加難。

橫山君掌心紫雷光亮大盛,劈開聶雪深佈下的劍光困陣。

還未喘息片刻,又是一陣悠揚琴音、靈力化作重重流光,將他去路層層攔下來。

陸懸書心細如髮,早在劍陣被破的一剎那就察覺到對方氣息不同其他化身:“聶兄,小心!此人就是橫山君的真身!”

聶雪深沉聲應道:“我知曉了。”

橫山君見被兩人識破,也不慌張。

他眉宇間隱含血煞之氣,讓人望而生怖:“兩個小兒,倒有兩下子。你這劍修,莫非師父是柳眉那女人?”

聶雪深冷聲以對:“你也配提我師尊名諱?”

橫山君長笑三聲:“當年姓柳的殺我師尊、屠我師門上下,今日也讓她飽嘗徒弟慘死的痛楚!”

正在兩人談話之際,陸懸書早已將備下的傳訊玉符捏破,想要召集其餘修士。

哪知玉符流光還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橫山君用一道詭異血光攔了下來:“想要求援,天真!”

兩人都並未因此心生退意。

行動之前,眾人早已商量好對策。若是在某處停留過久,說明那裡發生了激戰、或者是找到了橫山君真身,援手就會立馬前往。

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將橫山君留下來。

橫山君仗著修為深厚,先行殺了過來。

兩人之間有深仇大恨,所以聶雪深也被他第一個針對。

劍光交鋒、紫電流竄,聶雪深不閃不避,瞬間已與對手走過十來招。

橫山君身為法修,所有招數都依賴術法催動。

陸懸書趁兩人交手之際,琴音再起,陣陣音波不斷擾亂敵人神識。

橫山君受其影響,原本運轉流暢的靈機出現一抹凝澀,招數遲了片刻。

雖然只是一瞬滯澀,但聶雪深豈能錯失良機。

鏡花劍一挑、再一抹,橫山君左臂就多了一道劍傷。

對方雖然受傷,殺性不減,頂著新添的傷勢,術式再催。

這次,他的目標是陸懸書。

憑空一道紅焰驀然爆裂,陸懸書只能迴護自身,靈力為盾,同時施展開身法,擋開襲擊。

就在這個當口,橫山君少了琴音的桎梏,化出一隻渾黃大手威勢赫赫地拍向聶雪深。

他以一敵二,仍顯得從容不迫。

但陸懸書與聶雪深也非等閒之輩。

他二人不求建功,只待將橫山君再拖延一刻鐘,因此迅速重新組織攻勢。

一琴一劍,是上百次並肩作戰培養出的默契。

陸懸書心思細密,總能找到有利於己方的微小破綻,使得對手陷入困頓。

聶雪深劍意玄妙,竟然逐漸反過來,能做到片刻壓制。

兩人雖然還未到達元真境,但聯手之下,橫山君竟然不得脫身。

他本身就是被五靈鎖元陣削減了大部分實力,面對兩個結丹境的小輩,本以為可以手到擒來。

卻不想,他們如此難纏。戰局逐漸膠著。

百招之後,幾人的靈力已經耗損得七七八八。

而百里之外,渡月山與梵聖殿的修士也陸續趕來增援。

橫山君察覺到他們的意圖:“好小子,竟然把我逼到這個地步!”

他心知若不放手一搏,今日說不得就要栽在這裡,出手不再保留。

橫山君一生征戰無數,比這還要危險的境地不知經歷過多少回。

他稍加思索,就有了應對之策。

他看得出來,那個叫陸懸書的琴修雖然難纏至極,卻不比聶雪深的劍遁迅疾。

當下,這就是自己最好的突破點。

橫山君選定目標,佯裝向聶雪深再次殺去。與此同時,他手中不斷蓄勢。

就在兩人對上的那一刻,一團偌大紫芒也打向了陸懸書。

陸懸書已避之不及。

然而,下一刻聶雪深已閃身到他面前,用身體替他擋下這全力一擊。他悶哼一聲。

聶雪深本可用鏡花劍護援。可是這樣一來,橫山君就要順勢逃脫了。

他身為渡月山弟子,怎可有負師門所託、任由魔道橫行屠戮?

鏡花劍流光飛旋,牢牢將橫山君攔在原地。

聶雪深身負重傷,嘴角滲出一大口鮮血,仍手掐劍訣,不退不避。

陸懸書心中大急:“聶兄!”

聶雪深輕描淡寫擦去嘴角嘔紅,服下一枚療傷丹藥:“不可讓此魔逃脫,否則貽害無窮。”

橫山君報復心極強。

若他養好傷勢後捲土重來,勢必會報復今日追殺他的同修。

陸懸書知曉利害,以琴律配合鏡花劍,再次困鎖敵人。

又約莫堅持了半刻鐘,援軍終於趕到。

梵聖殿佛子鬱瓏率眾佛修再開降魔金光陣,一舉降服了已是強弩之末的橫山君。

他被困在金光陣中,仰天長笑。

一位佛修怒目呵斥:“賊子還敢囂張!”

橫山君冷笑:“我笑柳眉那徒兒有情有義,只不過既受了我一掌,不知滋味如何?”

聶雪深傷得極重,又為了拖住橫山君而強行透支真氣,此時早已是面如金紙、人事不知。

渡月山的幾位修士急忙檢視聶雪深的傷勢。

鬱瓏以蓮聖佛元為他施救,護住心脈,隨後再由渡月山眾人護送聶雪深回去。

眾人分做兩波。

佛子親自押送橫山君到梵聖殿的禁鎖之地,以防再生變故。

飛舟上,聶雪深在眾人的圍護下悠悠轉醒。

他臉色依舊蒼白,翕動著嘴唇:“陸兄……在否?”

眾弟子忙讓開一條路,讓陸懸書走到聶雪深跟前。

見他想開口,聶雪深提前打斷:“不必道謝,也不必感到抱歉。你是我好友,此番擒魔已是以身涉險,我豈能坐視你受傷?”

陸懸書心情沉重。

那是元真境修士的蓄力一擊,尋常修士若是接下來,能否活下來還兩說。

可是聶雪深卻毫不猶豫擋在了自己面前。

此番情誼,讓他如何不觸動?以往的微妙與揣測如雪般慢慢消融。

眾弟子見首席師兄傷重至此,一時都面帶哀傷。

聶雪深聲音雖輕,語氣卻依舊堅定:“我輩劍修,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他平日冷肅慣了,同門之中少有與其親近者。其中不乏有認為他自視甚高,孤絕傲慢的人。

可是經此一役,他們才知道大師兄是真正有風骨、有擔當的人,甚至不惜為朋友擋下極度危險的一擊。

人心悄然變化。

飛舟全力催動,不過半個時辰就抵達了渡月山。山門外熙熙攘攘,站滿了前來接應的修士。

觀寧站在人群裡。

她自從聽師兄說他們正面遭遇了橫山君,聶雪深也身受重傷,早就心急如焚。

雖說陸懸書在傳訊中說自己無礙,可未見面之前,她怎能放心?

聶雪深率先被眾人扶了下來。

他傷勢沉重,步行已經是勉強。可他不習慣示弱人前,寧願強撐傷體。

剛走了幾步路,傷勢被牽動,聶雪深咳出幾道血絲。

眾人又是一陣忙亂。

聶雪深:“我無大礙。”

他的目光在接應的人群中逡巡,尋找心中魂牽夢縈的身影。

她會來的吧?此回如此熱鬧,觀寧想必也收到了訊息。

是了,觀寧就算來到這裡,也是來關心陸兄安危,和自己有甚麼關係……

雖然這樣想著,聶雪深還是忍不住想要見她。

觀寧終於擠到了最前面。

記憶中總是俊拔英挺、身形如松的少年,此時面色蒼白、憔悴支離,看起來頗為憔悴易碎。

兩人目光對上。

聶雪深第一次見到她近乎於憐惜、震驚與不忍的模樣。

身上愈痛,心情卻變得很是輕盈柔軟。

他想,原來她也會為自己而難過啊……

聶雪深沒有說甚麼。周圍有太多人,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他被直接帶去柳眉真人處進行診治。

陸懸書跟在隊伍後面。

他所受都是皮外傷,一位擅長岐黃醫道的杜長老先前已為他進行了細緻治療。

見到師兄沒事,觀寧終於放心大半:“師兄!”

陸懸書怕她擔心,趕緊說道:“寧寧,我好著呢!”

觀寧又問:“聶師兄的傷是怎麼回事?他傷得很嚴重嗎?”

陸懸書看向放鶴峰的方向,語氣沉重:“聶兄是為了救我,才會如此……”

他將先前的驚魂時刻,完完整整告訴了觀寧。

當知道聶雪深為了救師兄,生受了那全力一擊。

觀寧一時忘了言語。

回憶交織在眼前。

他教她學劍的模樣、會為她一點進步而肯定的模樣,站在楊柳蔭下失魂落魄的模樣。

以及……

他剛剛被人群簇擁著,還要回頭給予她安撫的模樣。

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的捨身迴護沖刷得七零八落。

這算甚麼?

陸懸書察覺她情緒不對,以為師妹還在為後怕:“寧寧,我們先回藏劍峰吧。聶兄自有柳真人為其療傷,我們稍候再去看望他。”

當天稍晚一些,觀寧與師兄去打聽聶雪深的情況。

聽聞他的傷很是嚇人,在柳眉真人療傷過程中又幾度吐血,情況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

因需靜養,柳眉真人謝絕了大部分的訪客。

待傷勢穩定,聶雪深回到藏劍峰已經是七日之後了。

渡月山靈藥無數,又有柳眉真人親自為他護持,聶雪深根基穩定,恢復得比預想得還要快。

在他養傷期間,兩人聯手擒魔的事蹟已經傳開了。

一琴一劍,逼得成名數百年的橫山君因此被俘,這等戰績委實令人矚目。

還有人因此稱他們為“南洲雙璧”。

對於這個名號,陸懸書本人並不在意。

在藏劍峰的這段時日,他同樣謝絕了絕大部分慕名而來的渡月山弟子。

這幾日,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打坐調息恢復元氣,沉澱感悟。

此戰雖然兇險,但收穫同樣不小。

能與橫山君這等對手鬥過一場,陸懸書對於實戰方面又多了不少新的理解。

他的另一件要事,自然就是觀寧。

陸懸書琢磨著,寧寧受過聶兄指點,可還是缺少與不同對手過招的經驗。

他又是最熟悉聶雪深的劍法與相關配合之人,正好可以做為陪練。

於是,觀寧這幾日常常與師兄過招。

陸懸書經過生死之戰,明白不能總是一味溺愛,也不再保留大部分實力。

這天,兩人正在對練。

琴音翩然、劍影紛飛中,驀地引入一道腳步聲。

聽到人來,觀寧收了劍:“聶師兄,是你!”

聶雪深的唇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好了許多:“師妹,怎麼不繼續練劍了?這些天有沒有好好用功?”

歷經一番兇險,他看上去不再那麼冷而不化,眉目間是難得的柔和。

觀寧感念他為師兄擋招的恩情,粲然一笑:“當然有!我不止用功,還將聶師兄教過的都練熟了。”

聶雪深心知觀寧對自己為何態度軟化。

無非是因為,自己先前救了她的心上人。

他不動聲色,向陸懸書問好:“陸兄,別來無恙。”

經此一役,兩人似乎又重拾從前生死不棄的戰友之情,隔閡也幾乎消弭殆盡。

陸懸書打量著幾天未見的好友,溫聲道:“聶兄,我與寧寧這些天都很記掛著你,可惜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與你相見。”

聶雪深:“無妨,陸兄和師妹的心意我都收到了,不在這些虛禮。”

“梵聖殿的鬱瓏佛子今日親往放鶴峰拜見師尊。有些事情,他想當面請教陸兄。”

陸懸書隨即恍然:“是當日橫山君一戰的細節。”

聶雪深點頭:“不錯,兩派聯手鎮壓,本應萬無一失,可是卻讓那魔頭險些逃去。箇中蹊蹺,值得細細推敲。”

事關重大,陸懸書自然不容推脫:“那我即刻就去。寧寧,你就在這裡等我。”

待他走後,庭院中只剩觀寧與聶雪深二人。

她見對方面色蒼白,也不好讓他一直站在風口:“聶師兄,你要不先回房休息?”

聶雪深:“好。”

雖說只是暫住,南峰也有了幾分難得的人氣與鮮活。

聶雪深:“北峰孤冷,師尊說那裡不便養傷,讓我挪到南峰居住。這段時日,聶某少不得要叨擾師妹了。”

觀寧:啊?

這段時間,師兄與聶雪深住在北峰,觀寧還是獨居南峰。自他去養傷後,師兄偶爾晚上也會過來見她。

好好一對情侶,弄成宛如野鴛鴦。

而現在,聶雪深說他要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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