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她是唯此一個的、讓他念……
陸懸書來過幾次渡月山。
從前每次他來,聶雪深都是親自在山門外迎接,以表重視之意,這次也不例外。
只是這一次,聶雪深面上掛著幾分淡漠:“陸兄來得好早。”
陸懸書心胸寬廣,還當對方在為幾日前的爭執而介意:“有勞好友久侯。寧寧呢,她好不好?”
雖然她在玉符中說一切順利,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確認。
聶雪深眸光微動:“她很好。”
接著,他將話題轉為不露痕跡的寒暄。兩人氣氛和睦,看起來當真像一對久別重逢的摯友。
觀寧早就防備著聶雪深截胡。
一大早,她聽到北峰那邊連絲毫動靜也無,就猜到他可能去接師兄了。
果不其然。
剛到山下,只見兩位少年佇立春風,長衫風流。一人負劍、一人抱琴,氣蘊和諧得彷彿無人能夠插足其中。
觀寧眨巴了幾下,覺得眼眶有點發熱:有甚麼好難過的,不就是看到師兄和別人說了幾句話,還笑了幾下……
她轉身就走。
陸懸書一抬頭,遠遠看到觀寧模糊的側影:“師妹!”
她為何走得那麼急,難道不是來找他的嗎?
也顧不得剛剛還在與聶雪深論甚麼道了,陸懸書腳下生風,幾乎立刻就閃到幾欲逃走的少女面前。
“寧寧,我是來找你的。你怎麼不看我了?”
觀寧垂著頭,脖頸微微別過去:“師兄和別人聊得不是很開心?”
開心到連她都忘了。
陸懸書也顧不上其中是否有誤會,急忙辯白:“沒有別人!我是在問聶兄,你這幾天過得好不好,在問你的劍法怎麼樣。”
其實不用辯白,單看對方緊張成這樣,她就知道師兄一直記掛著自己。
觀寧小聲說:“下次不許先和別人說話了……”
陸懸書剛剛升起的緊張和不安,慢慢轉化成微妙的滿足:寧寧這是在吃醋……
他情不自禁將她摟在懷裡:“好。”
暮春時節,薰風陣陣。聶雪深見到相擁的兩人,酸澀難言。
藏劍峰常年苦寒,可是眼前的畫面,比冬日飲冰還要冷入骨髓。
正欲轉身離開,陸懸書叫住他:“聶兄,這些時日多謝你照顧寧寧。”
爭執歸爭執,他見寧寧氣色紅潤、眉目舒展,修為也比之前凝練許多,就知道對方必然用心教導過她。
這聲道謝,陸懸書說得真心實意。
聶雪深近乎狼狽地對上他的雙眼:“不必言謝。我還有宗門事務需要處理,好友與師妹自便。”
說罷,他匆匆離去,竟是再無話可說。
陸懸書帶著幾分迷惑:“寧寧,聶兄他?”
觀寧:“聶師兄這幾日都是這樣的,我也不知是怎麼了。”
陸懸書之前從未見過好友這般方寸大亂的樣子。
他垂眸想了想:“也罷,若是真的有事,聶兄還有師長同門。他冰雪心腸,必不會困陷太久。”
觀寧也沒有心思管旁的事情,她追問師兄前幾天為何失去了聯絡,讓她擔心好久。
一說這個,陸懸書獻寶般變出一樣東西:“寧寧,這是給你的。”
他拿出一方瑩潤如玉、寒光湛湛的靈材。
這就是他此行在壺天秘境取得的雲離鐵。
尋常的大多隻有拳頭大小,陸懸書找到的這塊卻足足有三四倍那麼大,其價值不可估量。
觀寧收到禮物,首先想到的不是高興,而是剋制不住的擔憂:“師兄,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經歷妖林一行,她也切實體會到了修士探索秘境的不易:稍不留神,就可能受傷、甚至……
陸懸書不想她煩憂:“我這次很幸運,沒費多少力氣就拿到手了。”
他略去了其中危險,以及遭遇了某些不懷好意、想要趁火打劫的修士,只撿了一些有趣的說給她聽。
觀寧確認他真的沒出甚麼事,這才告訴他:“師兄,其實……聶師兄他前幾天也送給我一把劍。”
兩個少年都爭著送她東西,她都快收不過來了。
陸懸書很是意外:“聶兄他也?”
這個時間點彷彿太微妙了些。
陸懸書低頭想了想,才說:“無妨,師妹有了趁手的兵器也好,這個就先留著,以後想做個別的法器都好。”
他真正想說的是另一件事:“寧寧,這次我來是想接你走的。”
觀寧微愣:“接我離開?”她何時說過想離開。
陸懸書:“你不是在這裡過得不開心麼?上次還因為聶兄太過嚴苛,受了委屈。”
觀寧語塞:“是有這麼回事,但是聶師兄現在已經改了……我在這裡挺好的,劍法進步也很快。”
她想努力修煉,成為很厲害的修士。
陸懸書見她確實並無半分勉強,這才放心同意:“既然這樣,換我留下來陪著寧寧,可好?”
觀寧吃了一驚:“這怎麼成?”
聶雪深說不準正愁沒有可乘之機呢。
陸懸書沒想到師妹會是這個態度和反應:她不歡迎他麼……
怎麼到頭來,反倒是他自作多情一樣?
陸懸書眼中的興奮之情迅速淡了下去。
觀寧看他這樣,有些心慌:“師兄,我沒有不願意,你別多想。只是此事還要先問過聶師兄……”
心一橫,她也顧不得別的了:“要是留下來,你只許陪著我!”
反正三個人同在屋簷下,聶雪深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做甚麼。
陸懸書:“好。”
當晚三人小聚,聶雪深果然同意:“陸兄願意留下,我自然掃榻相迎。不過,陸兄需和我同住北峰。”
觀寧傻眼了:這都可以?
陸懸書也不贊成:“聶兄,這樣安排是否有些不妥?”
“陸兄……”聶雪深眼皮都未動,盯著茶杯水面,“莫忘了我與你說過甚麼。”
觀寧:“甚麼?”
這兩人在打甚麼啞謎?
事關寧寧的道途未來,陸懸書動搖了:不過短短兩個月而已,他等得起。
也好讓寧寧知道,他不是那等急色庸俗、只能予她淺薄關心,不能真正與她風雨共濟的男人。
陸懸書:“那我只好叨擾聶兄了。”不過話雖妥協,語氣卻不大情願。
觀寧覺得自己頭上有點發綠。
她低頭戳著筷子。
三個人各自裝著心事,對著聶雪深特意置辦的小宴都頗為食不知味。
最終,還是觀寧率先打破僵局:“聶師兄。”
從白天到現在,她和聶雪深說的話還不到三句。
聶雪深想,放在前幾日,兩人一起吃飯、一起修煉,和真正的師兄妹也沒有甚麼兩樣。
今日,他們卻像兩個不熟的陌生人。她看自己的目光,也缺少了應有的溫度。
聶雪深:“師妹想說甚麼?”
觀寧:“我和師兄許久未見,今晚還有很多體己話要說,所以想讓師兄留下來陪我,聶師兄應該不會介意吧?”
陸懸書適時遞去感激的眼神:還是寧寧最懂自己。
觀寧卻不看他。
聶雪深:“師妹說笑了,聶某有甚麼立場來管你與陸兄說甚麼、做甚麼。我尚有公務在身,兩位慢用。”
他走得寂寥,連句道別的話都欠奉。
只剩兩個人後,觀寧仍是怔怔的,不知在想甚麼。
陸懸書:“寧寧,你還好嗎?”
觀寧搖了搖頭,慢慢倚在他溫暖熟悉的懷抱之中。
她不想總是因為別人而與他爭執甚麼了。
陸懸書將自己的苦心和考量解釋給她聽,又說:“不過兩個月而已,白天我會只守著寧寧的。
不管喝水、吃飯,還是練劍,你想趕也趕不走。”
觀寧輕輕錘他兩下:“那可不成跟屁蟲了。”
陸懸書見哄好了,笑得大聲且開懷:“甚麼蟲都好,我只要你。”
兩人情意深厚,哪有甚麼真正的矛盾。笑著笑著,陸懸書就抱著觀寧滾在地上。
他生怕地面太硬太涼,將她整個人都護在懷裡,愛逾珍寶地細密親吻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依依不捨地分開雙唇。
觀寧掛在他身上,黏糊不清地嘟囔:“師兄……”
陸懸書心中只餘無限柔情:“嗯?”
觀寧:“我還沒吃飽呢。”
方才她沒心思吃東西,胡鬧消耗了些體力,便覺出餓了。
陸懸書作勢就要重新吻上來。
觀寧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忙推他胸口:“我真的餓了!”
少年這才明白自己會錯了意,尷尬地把她抱起來:“寧寧想吃甚麼?”
桌上的飯菜早就涼透了。
他倒是還有平日野外露宿時充飢的乾糧,可是怎麼能給師妹吃那個。
觀寧想到個好去處:“我知道有傢俬房菜,做的東西特別好吃,現在應該還營業。”
陸懸書點點頭:“那就走吧。”
兩人掌燈時分下山,吃完飯還去逛了好一會兒消食散步,直到深夜才踏月而回。
聶雪深自然沒有去處理公務。
他回到北峰,對著一室冷寂,心中空茫茫的。
桌上放著本散亂的簫譜,是陸懸書贈給他的半闕“崑山遺音”。
聶雪深畢生習劍,兼修琴律,人稱琴劍雙絕。
可陸懸書卻說他更適合吹簫,還將這本傳世的珍貴簫譜贈給他。
琴律高雅,簫聲孤絕。
兩人在雪山之巔合奏崑山遺音,曾願此情永不相負。
可現在,他頭一次對這份情誼產生了動搖。
心緒紛亂。
他取出一支白玉長簫,嗚嗚咽咽吹起來。愁思情恨,化作如泣如訴的不盡相思。
觀寧現在肯定正與另一個人約會吧……
她會對陸懸書說甚麼?兩個人會不會擁抱、接吻,甚至更為親密……
陸懸書能讓她一直開心快樂嗎?
心如刀割,簫聲變得尤為悽楚。
細密的雪下了起來,覆在蔥籠翠竹上、覆在茫茫孤峰之巔,覆在他眉間心上。
觀寧、沈觀寧。
她是唯此一個的、讓他念念不忘的姑娘。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