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他不能喜歡一個心有所繫……
直到掌燈時分,兩人才回到暉霞派。
路過濯秀峰時,觀寧看到峰頂還有一星濛濛光亮——那是聶雪深修煉吞吐時的護體寶光。
觀寧想到把客人獨自扔在這裡,自己卻和師兄跑出去約會是有些不厚道,於是說:“師兄,我們一起挑的禮物,現在就送給聶道友可好?”
陸懸書挑眉:“現在?”
都這麼晚了,不知道聶兄會不會不願被打擾。
觀寧:“禮物就像烤紅薯,要趁熱乎才好。”
陸懸書從沒聽過這個歪理,一副不大信的樣子。
觀寧努力忽悠他:“這樣一來,送禮物的心會顯得比較真摯。”
陸懸書被一本正經的胡說逗樂了:“好吧,我陪你一起去。”
聶雪深正在入定。
回到濯秀峰後,他按照往日習慣打坐修煉。妖丹懸於他正前方,與之氣機交融,緩緩被煉化融合。
妖王狼王的內丹有製造幻境的效果。聶雪深修煉到結丹後期,始終無法突破至劍心通明的境界。
柳眉真人說他要想達到這種境界,要麼走絕情智聖之道,要麼藉助外物感悟情愛,再徹底勘破。聶雪深選擇了後一種。
劍心通明並非所有劍修必須達到的境界,有些人即使到了渡劫境都始終不能領悟。
可是聶雪深自恃天賦,決不肯有絲毫不完美。
南洲幾百年前有一劍仙,名喚長雲,元真境時就已然達到了這種境界。
聶雪深取妖月內丹,就是為了以虛練真,再斬情忘念。
妖丹似開靈竅,在他的意念下緩緩吐出一片蜃影。聶雪深放開心神去接納幻象。
一種陌生柔軟的觸感,溫暖地覆在他的唇瓣上。
少女一邊笑,一邊帶他領略塵俗最難以割捨的體驗。
他本以為幻象中是自己勘不破的大道長生,可是幻象最為真實,不會欺人。心裡最真實的慾念,在此時此刻絲毫畢現。
怎麼會是……
星子明明滅滅。
對方小巧一片舌頭試探地滑探進去:“聶道友、聶雪深……”
熟悉的氣息充斥在鼻間,清甜含蓄。髮絲輕柔掃在他胸前。
此刻的聶雪深雙目緊閉,想的竟然是白日裡發生在碧紗窗前那個驚心動魄的吻。
觀寧與陸兄那時候渾然忘我的樣子,聶雪深當時並不懂。
只是他畢竟年少氣盛,難免覺得口乾舌燥、心神動搖。當時以清規戒律暫時壓制的念頭,現在又一點點冒出來。
察覺到他主動回應,幻象笑得更加歡喜,主動逢迎、欺身婉轉地抱住他。
他胡亂抓握著腰間玉佩,掌中傳來絲絲縷縷的涼意,彷彿這樣就可以蓋過唇齒間溫柔纏綿的刺激。
現在該想些甚麼?該想……誰?
幻象再三邀請:“你看看我罷……聶師兄。”
她粉香鬢落,嬌嬌纏纏地一遍遍輕吟著他的名字。
他終於睜開眼睛。
“觀寧”笑了:“聶師兄,你要教我甚麼?”
聶雪深掌中的玉佩被捏個粉碎,粉末簌簌落在衣襬上。
怎麼會是觀寧呢?
以情入道,即使意動神搖時出現的人也只該是某種意象。
就如蓬山夢遠、魂斷高唐,可望不可及。
絕不會是她,絕不會是沈觀寧。
這個女孩子是陸兄的心上人。
她與陸兄年少相伴、恩愛情深,再過幾年就要正式結為道侶。
他喜歡天下間任何人,也絕不能對她生出一星半點的幻想與褻瀆之意。
陸懸書不會允許,他們之間的情誼不會允許。
他的驕傲……更不會允許自己喜歡上一個早就心有所繫的女孩子。
旖旎的心思瞬間散去。
聶雪深揮手切斷與妖丹的氣機聯絡。幻象蜃影、陣陣香風、魔音仙曲一齊消失無蹤。
不知何時,他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回過神來,仍是一窗斜月,一盞孤燈,彷彿剛剛發生的只不過一場荒唐可笑的夢。
聶雪深起身倒了一杯茶水,仰頭飲盡。
放在平日,如此牛飲之法自然不為他所取。
只是現在他不為品茗,只為平復心頭波瀾,也就顧不得許多了。
杯底殘餘著一汪倒影,水波盪漾間彷彿還能看到自己放浪形骸的樣子。
他放下瓷盞,施術抹去身上冰冷汗意。
此刻的聶雪深既無繼續修煉的心思,也沒有甚麼睡意。
起坐徘徊,他終究是推窗向外望去。
至於想見到甚麼景、亦或是甚麼人,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遠處星燈遙映,陸兄或許正陪著他的師妹在洛方城觀賞人間勝景吧?
兩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他應該……
“聶道友!”
“聶兄。”兩道聲音同時從外面傳來。
觀寧見到站在窗前的聶雪深,高興揮了揮手。
她方才還和師兄爭論,對方會不會正在修煉呢。
師兄猜會,她猜的不會,結果是她贏了。
觀寧想,果然就算是再嚴肅勤奮的人,也會有賞月偷懶的時候。
聶雪深將兩人迎進屋內:“這麼晚了,可是有甚麼要緊事?”
剛剛在妖丹幻境中肖想過眼前人,聶雪深就算再厚臉皮,也覺得十分對不住二人。
觀寧眼底清明,看他的目光只有一片坦蕩清明,全無絲毫繾綣。
這樣想著,聶雪深的麵皮不禁薄紅一片。
好在燭光朦朧,他的異樣並未被觀寧和陸懸書看出來。
“是寧寧提議要來的,”陸懸書笑著說,“她在洛方城挑選了一塊上好的玉佩,作為報答聶兄指點之恩,還請你務必收下。”
觀寧取出一個精美的錦盒:“聶道友,你看看喜不喜歡?”
她語帶期待。
她最喜歡看到別人收到禮物時候驚喜的樣子了。
陸懸書每每收到來自她的心意,情緒價值都給得滿滿當當,讓她很有成就感。
聶雪深開啟錦盒:裡面躺著一方質地上佳、溫潤柔澤的龍頭玉佩。
他神色莫名:為何偏偏是玉佩呢?
指縫彷彿還殘存著被捏碎的玉佩粉末。理智、情感在他心尖反覆碾壓。
他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對此毫不知情的二人還用這樣的真心對待自己——他是個罪該萬死之人。
聶雪深合上蓋子:“多謝陸兄和沈師妹,我很喜歡這件禮物。”
只是他的語氣中聽不出高興的意思。
觀寧只當他見慣了好東西,也不介意:“那我和師兄就不打擾聶道友啦,你好好休息,明天見。”
送走二人,聶雪深摸了摸腰間空蕩蕩的掛繩。
想了想,他將掛繩解下,重新把一塊備用的系在腰間。
回去路上,陸懸書若有所思。
白晃晃的月亮拉長兩人的影子,觀寧一步一踩,語氣輕快:“師兄,你怎麼不說話呀?”
她還沉浸在白天甜蜜的約會之中,心情輕盈。
陸懸書失笑:“沒甚麼,或許是我想多了。”
他看出聶雪深心情沉鬱,卻不知好友為何突然如此。
饒是少年沉穩聰慧,也絕難猜到僅僅兩日時間,好友就對寧寧有了難見天光的心思。
理不出頭緒,陸懸書索性也不去深究。
他把聶雪深送的雪肌玉露膏拿給觀寧:“這是聶道友送的療傷聖品,寧寧你收好,記得每日都要用。”
兩人手挽著手回到房間。
觀寧指揮著陸懸書給自己收拾明天上路的行李。
這是方才的賭注。而陸懸書若是贏了,觀寧就要親他一下。
她一時指使師兄收好首飾盒子,一時又讓他疊衣服,忙得不亦樂乎。
陸懸書甘願為她賣力,動作利落,還不忘補充:“這個要不要拿?還有這一條裙子……”
觀寧看儲物袋被塞得滿當當,讓他收手:“師兄,我夠穿啦,又不是搬家。”
陸懸書捧著條鵝黃下裙,一臉可惜:“可是寧寧穿這條也好看……”
話音未落,他就被觀寧抱個滿懷。
見到觀寧不說話,陸懸書將手裡東西撂下,如往常一樣抱著她:“寧寧,我知道你是甚麼心思。你怕到時候想我,是不是?”
每每分別,她都是分外不捨。
陸懸書撐著笑意:“這次不一樣的,你安心在聶兄那裡修煉,我就在附近歷練。若是有事,你一時半刻就能見到我。”
觀寧被他哄順了,兩個人這才依依不捨地道別。
翌日天色尚早,幾人就在昨日的石亭碰了頭。
觀寧首先看到了師兄,自然地喊他到這邊。
聶雪深今日起得早,與陸懸書一道同行而來。她看到對方腰間掛著的一塊碧色玉佩,並不是自己送的那枚。
這個念頭只轉了一剎那,觀寧就不再糾結了。
她送禮物是她自己心意。聶雪深喜歡還好,若是不喜歡,即使扔了聽個響,她也不會覺得不高興。
渡月山的飛舟還有半個多時辰才會到。
因此,觀寧提議大家一起去膳堂吃個早飯再說,好過空等。
修士若是達到高深境界,自然能做到餐風飲露。
至於尋常修士,自然還是需要飲食,只是不像凡人一日三餐罷了。
觀寧三人來的早,膳堂裡還沒多少人。
幾人選了個清靜的角落坐下吃東西。
聶雪深吃東西的儀態很斯文,慢條斯理,咀嚼的時候幾乎不發出甚麼聲音。
觀寧就不一樣了,她端來一碗尖椒肉絲麵,吃得時候難免有湯水吞嚥的動靜。
平時和師兄一起還好,現在多了一個人,這樣的聲音就顯得格外刺耳。
觀寧不自覺地把自己的動作放慢不少。
陸懸書見她突然慢下來,還以為菜色不合口味:“怎麼了?要不要和我換一碗?”
兩人從小同吃同住,就連口味也相差不多,而他的那份還沒怎麼動過。
觀寧擺擺手:“不是我,是聶道友……他好像吃不慣。”
畢竟連幾千靈石的玉佩都看不上眼,一起用膳是有點難為他。
聶雪深在神遊天外。
經過昨夜一事,他心有疑惑、再加上愧疚煩亂,根本就沒甚麼胃口。
可是這個建議是觀寧提出來的,她年紀還小,總不能餓著肚子上路,他便同意了。
不知不覺間,聶雪深早已經將她的感受放在了第一位。
見觀寧誤解了他的行為,聶雪深也不打算解釋。
他隨便找了個理由:“昨夜入定時遇到疑難關隘,剛才一時入神,讓二位見笑了。”
為了印證自己的說法,他夾起一個牛肉小籠包,三兩口解決掉:“貴派膳堂手藝很好,多謝招待。”
觀寧信了,這才放心埋頭苦吃。
陸懸書若有所思,深深看了好友一眼。對方是個很專心的人,從不會這樣走神。會是妖林一行留下了甚麼暗傷嗎?
他決定找個機會關心一番。
這段早飯就在詭異又和諧的氛圍中度過了。
作者有話說:
突然發現沒開段評,現在已經設定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