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彷彿是很柔軟的觸感
觀寧正在與師兄說笑,忽然看到一旁閉目打坐的聶雪深起身過來。
她止住話頭:“師兄,聶道友好像和你有話要說。”
陸懸書看向好友:“聶兄有何賜教?”
因為剛剛江之夏的那番話,他從見面起,還沒來得及與聶雪深好好說上話。
若是說遷怒,那自然是有的。
除此之外,陸懸書也因為師妹昨夜的眼淚,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位好友。
他與聶雪深自然是坦坦蕩蕩的君子之交。
可是,寧寧剛與自己確定關係沒幾個月,正是情酣意濃的時刻。陸懸書不想因為別人,讓寧寧覺得自己這個做師兄的冷落了她。
觀寧看看師兄,再看看眼前氣質清冷的少年,推了推他:“師兄,聶道友有話和你說,你快去吧。”
她又不是多麼小氣的人,防得了一個,難不成個個都要防備。
而且她對師兄有信心。
只要不發生無可轉圜的事情,他的心永遠都會是自己一個人的。
見寧寧如此信任自己,陸懸書心頭微熱:“寧寧……”
他知道,師妹從小就最為信任自己。即便剛剛受了那般委屈,也還是處處體諒,為他留情。他又怎忍心辜負她呢?
兩人兩手交握,相視一笑。
觀寧打算先行離開片刻,留出兩人說話的空間。
不料,聶雪深開口說道:“沈師妹,勞煩你也暫且留步。”
觀寧生了疑惑:“我?”她看看師兄。
會不會是自己自作主張臨時加入這支隊伍,讓聶雪深不高興了?
方才,自己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聶雪深教訓他的師弟,對方連辯駁的話都不敢有,分明是積威甚重,讓人生不出旁的心思。
這樣的人,秩序感必然也是很強的,不容別人質詢和打亂計劃。
觀寧想,還是師兄最好了。他性情溫和,從不會對人做出這等兇巴巴的表情。
陸懸書對她笑了笑:“無妨,聶兄看似冷淡,性情卻是極好的。”
觀寧於是留下。
聶雪深看著兩人:“陸道友、沈師妹,方才師弟雖然已經道過歉了,但我身為師兄,未能起到管教之責,亦有不是之處,在此給二位賠罪了。”
他說著,真的行了個完美的禮節。
觀寧連連擺手:“聶道友不必如此客氣的,就算你是師兄,也不能決定旁人的想法吧?我真的不在意了。”
他是師兄的好朋友,又同樣是宗門大師兄,親自道歉到這個地步,她也無可指摘了。
總不能真的糾纏不放吧。
陸懸書見師妹態度和緩,替她周旋的心略放下了幾分:“聶兄說的哪裡話,不過一樁小事而已。”
見二人皆如此說,聶雪深繼續說道:“多謝二位寬宏。此外,還有第二件事。此去妖林秘境,我們的目標只是妖月狼王。狼王精通幻系妖法,還需要陸兄的七玄琴從旁輔助。箇中細節,我想與陸兄再討論一番。”
陸懸書點頭:“這個自然沒問題,我們進房間詳談吧。”
說罷,他對觀寧說道:“寧寧,你也跟來吧。聶兄是劍道翹楚,他的經驗對你修行也有裨益。聶兄,你覺得可好?”
陸懸書知道,聶雪深雖然看似淡漠,但最為欣賞心性堅定、一心向道的修士。
寧寧她天資不差,卻一直缺少一位真正的大家從旁指點。
師父師孃都是術修,對於劍之一道只能幫助師妹啟蒙,卻並不能成為真正的引路人。若非如此,師妹的境界也不會被拖慢些許。
聶雪深劍心通明,寧寧若能得到他的指點,道途也會順暢許多。
聶雪深直直看向她:“你是劍修?”
觀寧同樣看著他,自信說道:“是!”她的劍法,連師兄都稱讚仿若流雪迴風,自然拿得出手。
眼前的少女眼神明亮,像是盛著無數細碎的光芒。
聶雪深同意了陸懸書的提議:“那就一起來吧。”
三人步入飛舟之中。
船艙中仙香薰燻、綺羅軟置,內中裝飾一看就十分奢靡。
聶雪深自小看慣了這些仙家氣派,並不覺得有哪裡不自在,隨意說道:“兩位請入座。”
觀寧跟著師兄進來打眼一瞧,只覺得眼晃如花:這便是頂級門派的底蘊……
只是隨便看到的一盞照明所用夜明珠,就作價五千靈石。
她之所以記得那麼清楚,是之前和師兄在洛方城的拍賣會上見過。
當時,有位中型勢力的修士出面將其買下三顆,送給自家夫人討歡心,引得不少人羨慕不已。
然而在這裡,昂貴非常的夜明珠也不過是十數盞白紗燈中其中一顆燈芯罷了。
她偏過頭悄悄去看陸懸書:原來師兄每每和聶雪深出行,就是這等起居水平嗎?
怪道人人都想結交渡月山修士。
聶雪深取出秘境地圖,攤平放在桌上,並指在地圖上劃過一道線:“二位請看,這就是我們接下來要走的路線。”
他凝眸斂眉,長長睫毛落下一片溫柔陰影,動作瀟灑優雅。
這張地圖,先前陸懸書早已看過並熟記於心,此時不過是鞏固一番印象罷了,所以只是略微傾身,並不多看。
然而觀寧是臨時加入其中,聶雪深心細如髮,焉能不知她對此必然諸多探究。
因此,他將早就準備的說明詞款款道來。
少年嗓音清冷,講解時帶著不疾不徐的從容。話雖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
觀寧聽得認真,漸漸地也將要把對方當做潛在情敵的念頭拋諸腦後,默默記誦注意事項。
待聽到一處模糊不解的關節,她忍不住用手點了點地圖:“聶道友,這裡為何需要格外留神?”
聶雪深抬頭看她:“因為……”
他一抬眼,就撞上一雙黑白分明、帶著淡淡好奇的靈動雙眸。
剛進來時,觀寧坐在他和陸懸書中間。隨著講解深入,她越挪越近,只為把畫面與聲音結合起來,理解得更加透徹分明。
聶雪深性情疏淡,並未察覺有何不妥。且他雖然看似一副冰雪容貌,內裡卻是極熱心,還有著一點好為人師的隱秘癖好。
奈何他的同門師弟師妹,只敬其修為、畏其言行,平日裡少來請教。故而他這癖好,竟連自己也未曾發覺。
他說得略微口乾,直到觀寧突然發問,才發現兩人間的距離已經是過於接近,幾乎是到了並肩緊挨著的地步。
見他不說話,觀寧以為他沒有聽清,又重複了剛剛的問題。
不僅如此,兩人的手指都停留在絹紙上,再近些就要碰到一處了。
指尖本就是觸覺敏感的部位,身為劍修,只會比尋常人更為注意這點微妙。
彷彿是很柔軟的觸感……
聶雪深慢慢地蜷縮起手指:“這是因為妖林地形總在時時變動,那裡是空間裂隙最活躍的所在。數年前,就有修士陷落的訊息傳出。沈師妹介時需要格外留心,莫要脫離隊伍,以免身陷其中。”
空間裂隙麼?
那不就是夢中師兄和聶雪深共同遇險的地方。
觀寧經由他的提醒,心中重新變得警醒起來。不成,必須想法子阻止那件事的發生。
剛對聶雪深耐心講解升起來的好印象,在危機感面前,也顯得無足輕重,悄然淡去了。
她語氣淡淡:“多謝聶道友的提醒。”
說完,她刻意挪了挪,讓自己離師兄更近些。
陸懸書從剛才進來開始,有意讓兩人關係和緩一些,故而推著觀寧坐在上首。
四人之中,除去不止實力如何的江之夏,觀寧是野外經驗最少的那個。
秘境瞬息萬變,萬一他有所疏忽如何使得。
聶雪深身為劍修,戰力深不可測。若他也有心看護寧寧,也能將風險降低。
只是,寧寧性情爛漫,也注意不到那許多。看她離聶雪深挨那麼近,陸懸書心中難免吃味。
在暉霞派,她和自己兩人日日相對,陸懸書也沒察覺自己原來還有這等善妒的一面。
好在,寧寧對好友並不感興趣,眼中也只追著自己。
陸懸書放心了。
聶雪深看著對面兩人:“沈師妹,你還有甚麼問題嗎?”
觀寧搖搖頭,看陸懸書:“師兄,你呢?”
陸懸書笑著說:“我自然早已和聶兄提前商議好了,不必考慮我。”
觀寧聽了這話,低著頭挽發尖:“這樣呀。”虧得她還在替師兄想著,原來他們早就說好了。
陸懸書輕咳一聲:“寧寧,路上還有時間,若你有心請教劍法,不如一併問了也好。”
觀寧其實並不想讓聶雪深指點自己,但師兄的好意也不該拒絕:“聶道友方才說了那麼久,應該累了吧?”
聶雪深回道:“聶某尚可,單看沈師妹的意思。”
觀寧一愣:這人怎麼這樣,當真不明白自己的潛臺詞麼?
深吸一口氣,她主動給對方斟了滿滿一杯茶:“那就辛苦聶道友了,聶道友喝茶。”
然後她轉身給陸懸書也倒了一杯:“師兄也喝。”
陸懸書眉眼俱笑,接過觀寧手中白瓷盞:“好。”
他如何看不出寧寧並不情願。但是聶雪深師從柳眉真人,學的是渡月山正傳心法,造詣頗深。有好友從旁指點,比任何人都讓他放心。
而且寧寧之前雖然也十分刻苦勤勉,在一些小事上還是有些任性。如今居然也學會引而不發了,當真長大了不少。
陸懸書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若非他實力不夠,寧寧也不用看人眼色。
他暗下決心,這樣的事以後該越少越好。
既然要討教交流,觀寧也收起了旁的心思。
她可以打不過別人,唯獨不能被聶雪深看不起!
抱著這樣的想法,她將平日的難題瓶頸接連丟擲,想聽他如何應對。
聶雪深原本也不是刻意留心,哪知觀寧的問題頗有見地,雖然有些稚嫩,卻極有想法。他隨即也就著話題侃侃而談。
陸懸書見兩人一問一答十分和睦,自覺步出船艙,留出相處空間。
剛走幾步,他迎面撞上前來彙報的江之夏:“江道友,前方一切正常否?”
江之夏回答:“我親自和師兄彙報。”
陸懸書一隻手負在身後,不慌不忙阻止他:“和我說也是一樣。”
江之夏心中訝異:他怎敢替大師兄決定此事?
他畢竟還是輕視陸懸書的出身,眉目中不經意流露出些端倪。
陸懸書笑意清淺:“聶兄正在與寧寧交流道法心得,想必一時半刻不得抽身了。還是說,江道友覺得貴派門風向來如此上下不分?”
他看江之夏神色便知,對方根本沒有要事彙報,不過是不將自己與寧寧放在眼中罷了。自己豈能容許旁人妨礙師妹求道機緣。
他性情溫潤,卻也不是沒有脾氣。
恰恰相反,同樣身為一派首席兼修道種子,陸懸書心氣之高,比起聶雪深也不遑多讓,只是不輕易示於人前罷了。
此時陸懸書面上笑意吟吟,氣場卻分外深沉。
江之夏臉色有些難看:“陸道友言重了,前方並無甚麼異常。約莫還有一個時辰,我們就能到達妖林秘境了。”
陸懸書這時才道:“江道友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