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風月情愛,就這般勾魂奪魄……
還未到山門前,就能看到渡月山的巍巍靈舟正懸停在半空之中。
渡月山是南洲數一數二的修仙門派,論根基論財力都是暉霞派無法比擬的。
就好比眼前的靈舟,就是專門延請補天觀的器修出手煉製的穿雲飛筏,一艘作價就要上千萬靈石。
放在尋常的小門派,別說一派掌門,就連整個門派的寶庫全部蒐羅起來,都供養不起這麼一艘飛舟。
然而,對於渡月山來說,這穿雲飛筏也不過是給首席弟子代步之用罷了。
齊夢薇正在與聶雪深交談。
她資歷深厚,性格又細緻妥帖。今日渡月山首席弟子聶雪深來訪,顧青山便讓她親自接待。
她對面是兩名少年修士。
為首之人一襲深紫道袍,形制莊重,背上一柄青銅長劍。
少年看上去像冰堆玉砌一般的人,清俊出塵,不茍言笑,縱然態度彬彬有禮,也透著大派弟子的客氣疏淡。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聶雪深止住話頭,轉頭看過去。
陸懸書未語先笑:“聶道友,久等了。這位是我的師妹,從前同你說過的,這次秘境她也要同去。寧寧,這是聶雪深聶道友。”
觀寧見到正主,心中正不自在,見師兄介紹雙方,上前一步見禮。
聶雪深早前聽陸懸書說起過不止一次,早就知道觀寧的名字,依禮見過。
待抬起頭細瞧,他先是一愣:少女的裝扮與自己頗為相似,俱是紫衣,也負著一柄長劍。
所不同的是,他所著道袍為深紫,更為穩重莊嚴。而對方卻是淡淡煙紫,嬌美如霧。
若是兩人站在一起,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卻比一襲白衣的陸懸書更像親密無間的同門師兄妹。
觀寧當然是故意的。
她在夢裡知道聶雪深常著紫衣,就也穿了件顏色相近的。就不信站在一起,師兄還能不去看自己,只顧關心一個外人。
眼下相見,對方身形高大、容色清冷,更襯得少女嬌俏動人、可憐可愛。
聶雪深也在打量觀寧:這就是陸兄喜歡的那個女孩子?
纖細的眉眼,一看就是被養得極好才會有的潔淨秀美。水洗過一般的雙眸,正在清凌凌地看著他。
他雖常被認為是目無下塵,卻非真的不通人情世故。眼前少女雖是初見,卻微妙地對自己有些……不喜?
為何?
聶雪深緩聲說道:“沈師妹有禮。”
觀寧當然不知他心中所想。
她一門心思只想看清所謂的“情敵”長得甚麼模樣:眼眸太黑、眉目太過凌厲、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冷冰冰的……
觀寧略微放下心來:這樣一個抱起來都嫌硌得慌的男人,師兄必然不會喜歡的。
然而這樣的畫面,在其他人眼裡卻十分微妙。
陸懸書見師妹和好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像是都看對眼了一般。
他趕緊說道:“聶兄,寧寧年紀還小,若是方才禮數不周,還請勿怪。”
言下之意,別再盯著我師妹兼女朋友看個沒完了。
聶雪深臉色未變,道了一聲:“抱歉。”
隨即他收回目光,又重新變成生人勿近的疏離模樣。
若非親眼所見,陸懸書還當剛剛那人是別人冒充的。
對於觀寧,他就要放心多了。
師妹昨日受驚那般嚴重,今日多看幾眼所謂撬牆角的……“三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聶道友性情冷苛,心中未必高興。自己作為師兄,還是要留心一些,免得兩人起了甚麼齟齬才是。
觀寧重新站回陸懸書身邊。
聶雪深沒有打算多流連的意思:“既然人已到齊,那就即刻動身吧。”
他來此也只是為了陸懸書一人。雙方既然碰面,他自然無必要繼續停留在暉霞派。
齊夢薇對即將上飛舟的觀寧好生囑咐道:“寧寧,萬事以自己為先,打不過就找你師兄,聽見沒有?”
陸懸書握著觀寧的手:“師姐放心,我必不讓寧寧有落入險境的可能。”
此行聶雪深也帶了一人,是他的同門師弟,名喚江之夏。
江之夏見三人扶手相看的模樣,有些不耐。
暉霞派本是小門派。
若非出了陸懸書這個後起新秀,還和他們的首席大師兄聶雪深結為至交,是無論如何也沾不上甚麼交情的。
若是由著這幾人絮叨,耽誤了秘境開始的時辰,誤了師兄修行,又如何使得?
正待開口,聶雪深覺察到師弟意圖,淡淡看他一眼:意思很明白,讓他不要作聲。
江之夏只好老老實實站在他側方。
就在一樁無聲無息的眉眼官司剛過沒多久,陸懸書帶著觀寧也上了飛舟。
從剛剛說話,兩人就一直保持十指相扣的動作,就連御氣飛行時也沒鬆開,姿態親密宛如一人。
江之夏不說陸懸書,卻敢議論觀寧:“卿卿我我,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小女兒家結伴看花去呢。”
觀寧不想剛見面就起衝突,只當聽了幾聲犬吠。
陸懸書卻受不了師妹被人輕慢,當即收起溫和笑意,目光冷冷:“我與師妹怎樣,還輪不到江道友來指點。”
觀寧拽了拽陸懸書的袖子:“師兄,算了……”
而且她的確是喜歡和師兄卿卿我我,江之夏前半句話倒也沒錯。
陸懸書聽她這樣說,心中越發不快。只是這點火氣,分明是對著出言不遜的人所有。
他不去理江之夏,卻問聶雪深:“聶兄,你說秘境中的妖王內丹有助你的功法修行,所以邀我同行。陸某不才,想著此行亦對己身有所益處,因此欣然同意。
只是道友的師弟似乎並不歡迎我兄妹二人,若是因我之過還則罷了。但寧寧無錯,陸某不想她一路上都要受人閒氣。”
聶雪深默默聽完這番控訴。
他看了看一旁的師弟:對方面上猶有不忿之色,顯然並不覺得自己有何不對。
“江師弟,”聶雪深語氣深沉,“向沈師妹道歉。”
他沒多做解釋,而是乾脆利落地認下此事。
江知夏沒想到聶雪深竟是這個態度:“師兄!”
聶雪深又道:“若是不認也可,自行回山領罰思過一個月。”
一聽到要領罰,江知夏知道再無轉圜的可能,只好深深行了一禮:“沈道友,方才是我失言,還請你原諒則個。”
觀寧見幾人都在看自己,擺手:“聶道友,既然江道友已經道過歉了,我也就不計較啦。”
聶雪深淡聲應道:“可。”
這件風波總算平息下來。
江之夏道完歉,覺得有些面上掛不住,主動要求去靈舟前方檢視前進路徑,聶雪深也由得他去。
他知道自家師兄向來鐵面無私,頗有些不近人情之處。可是聶雪深天賦超絕,年紀輕輕就已經踏入結丹境,再過幾年就要衝擊元真境。
這等驚人的天賦,即使放在渡月山也是聞所未聞。
因此,聶雪深力壓渡月山三千門人,成為年輕一代的首席也是實至名歸之事。
卻不想,他的這位聶師兄出門在外,也是隻認道理對錯,不認同修之情。
想到這,江之夏也有些無可奈何了:橫豎是自己師兄,還能怎麼辦呢?
首席弟子有代師行罰施商的權力。無論內外,他都只有聽從的份兒,沒有置喙的餘地。
江之夏離開後,聶雪深隨意找了個僻靜地方,開始打坐修行。
雖說天賦絕倫,但他心性堅定,並未因外界讚譽而稍加懈怠,日日修煉不輟。如此心性、如此天賦,才當得起“琴劍雙絕,道門毓秀”的美稱。
孤寒雲氣縈繞在他的眉目間,彷彿亙古不化的冰雕玉人。
反觀陸懸書和觀寧這裡,氣氛就要和諧融洽得多了。
陸懸書心知大派弟子向來心高氣傲,不把他們這些小門派放在眼中。他遊歷在外,一開始也受過不少冷眼。直到後來他憑藉實力打出名氣,這些勢利目光才散去不少。
可是寧寧不一樣。
她自小在暉霞派長大,有師孃和自己看護,哪裡見過這些世道艱辛。他作為寧寧的師兄、準道侶,自然要好生照顧她,不讓她有一絲半毫的委屈。
觀寧見師兄想辦法哄自己開心,故意說些趣事淡化剛剛的事件餘波,也順著他的話題說了下去。
自從見過昨夜噩夢中最後的結局,她心性也開闊不少,不會因為些許閒言碎語就鬱結於心。
一人有心討好,一人有心領情。沒過多久,刻意開始的談話就真正成了小兒女間的嬉笑。
歡聲笑語灑在兩人存在的小小天地之間,彷彿所有煩憂都不能影響這對有情人。
聶雪深也聽到了。
修士五感敏銳,他的耳力自然也是極好。少年笑聲舒朗、少女嗓音清甜,一字不落都聽入聶雪深的耳中。
他繼續入定。
聶雪深知曉別人平日是如何評價自己的:無非是孤傲難近、目無下塵之語。可是他一直認為道不同則不相為謀,若非真正認可對方,何須虛與委蛇,徒耗心神。
他真心認可的人很少,陸懸書就是其中一個。
陸懸書與聶雪深的結識始於一場意外。
三年前,陸懸書去渡月山下的交易行出售一批稀有靈材。這些靈材都生在險山僻嶺之處,若非膽大心細、實力超群,根本難以毫髮無損地來回。
交易行的人見他面嫩,穿著又不似高門大派子弟,在報價上有些為難陸懸書。
陸懸書也不是好糊弄的,見對方不是誠信收購,便要拿了東西走人。
正巧,聶雪深親自來取在這家交易行定製的劍匣,撞見這場風波,並且為陸懸書解圍。
自此之後,雙方都發現對方不論脾氣秉性、還是修為天賦都令人敬佩,故而相交。
陸懸書出身的暉霞派修煉資源並不豐厚。為了精進修為、尋得修煉寶材,他自結丹之後時常遊歷在外。聶雪深也正是需要鬥法歷練的年紀。
兩人自此之後幾度並肩作戰,同歷風雨,結下深厚情誼。
遊歷整頓間隙,陸懸書時常用玉符傳訊。有時是師長、有時是同修,但絕大部分時候他的傳訊物件,是一個叫做“沈觀寧”的女孩子,他的師妹。
寧寧今天想我了、寧寧的劍法又有精進、寧寧愛吃這個他要帶回去……
字字句句,都是赤誠真心。
聶雪深不明白,當真溫言軟語、風月情愛就這般勾魂奪魄?
陸懸書的天資與他相若,若是一心求道,未必不能比如今更上一層樓。
可是他的知己好友,卻甘願為了一個女孩子日想夜想,每每歸心似箭。
沈觀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