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青年 “你要怎麼騙我,讓我心甘情願將……
周圍的天地遼闊寂靜, 一座座宏偉壯麗的天宮卻崩塌碎裂著,在無數蠕動吞噬的鮮紅血肉覆蓋中,一點點化為灰燼。
他們頭頂的無數顆巨大星辰, 此刻閃耀著刺目的光芒,空氣逼仄沉重得讓殷秋水幾乎有種喘不過來氣的感覺。
然而當玉無疾身上的冰涼氣息包裹上她的身體時,那股讓她心神俱顫的威壓瞬間一減。
殷秋水下意識沿著那道冰冷目光的主人看去。
她看到了危離洲。
或許應該說,此刻出現的, 才是不同於人修玉無疾的那個危離洲。
青年上半身的人形挺拔,蒼白俊秀的眉眼冰冷寒冽, 彷彿是她第一日從海邊救起的那個危離洲。
然而,青年人的下半身,卻與蔓延著整片仙宮的鮮紅無垠血肉緊密相連著,如同枝藤蔓延紮根下的根莖。
所以,這裡是仙宮?
而現在出現在這裡的, 就是斬滅了所有仙界仙的危離洲?
再想到玉無疾年少時服用下的那些“靈藥”,殷秋水隱隱間有所明悟, 或許真正的危離洲,就是如血團原貌一般的魔祟。
只是器心真君不知道動用了甚麼辦法,方才壓抑住了他的魔性,讓他變成了一個以斬滅魔祟為己任的人族修士。
而如今的他,已經全然想起了那些記憶。
所以, 下一步,他就會如同她在書中看到的那樣, 要變成殺盡仙界仙, 再屠盡人間仙的墮仙了嗎?
殷秋水下意識地想要往危離洲的方向走近,玉無疾卻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他是魔祟。如果你想要,等我殺了他之後, 我會為你帶回他的屍身。”
殷秋水望著少年玉無疾冰冷堅定的面容,忽然開口道。
“他不是魔祟,他也是你。無疾,危離洲,都是你。”
玉無疾自然也從那頭魔祟上,認出了屬於他的氣息。然而身負斬妖除魔的使命千年,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承認,這頭頂著他面容的魔祟,會是未來的他自己。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變成魔祟,我絕不會有負爹孃以及師門的教導。”
剛剛化出人身的危離洲,冷冷地望著那突然出現在仙宮中的一男一女,他深黑的眉目毫無波瀾,蒼白清俊的面容,如同凝結著皎寒月霜的一層薄冰,薄冰之下,卻是一顆更為冰寒無情的魔祟之心。
玉無疾。
這個突如其來的,身上如同籠著一層濃霧般的人修,將玉無疾,將過去的他帶到了這裡。
危離洲漆黑死寂的瞳孔,一點點凝視著那對緊牽著手,恍若一體的男女。
可是,即便是曾經的他,又是從何處尋來的這麼一位親密道侶?
危離洲漆黑的瞳眸,穿過那位年輕的玉無疾,抵達了一處又一處斷裂的命途殘線。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人藉助了天道之力,拼湊出了這麼一個“玉無疾”。
能被人用如此簡單的花言巧語,就騙走了全部的命途,哪怕少年人是同他類似命途的玉無極,危離洲也覺得這個“玉無疾”蠢得實在是愚不可及。
不過,無妨。
他今日,已經殺了足夠多的仙者。
哪怕是再殺一個類似命途的玉無疾,也不在……
冰冷刺骨的寒意,連同磅礴無邊的天地之威,瞬間就要從四面八方碾壓覆下。
然而下一刻,少女的動作打破了場中凝固冰寒的氣氛。
她一把按住了玉無疾手中的劍,另一隻手攥住他的衣領,逼迫玉無疾低下頭,少女的唇近乎魯莽地咬住了玉無疾的唇瓣。
比起吻,這更像一個近乎無禮的吮咬逼迫動作。
少年玉無疾的腦中一片空白,從未與人有過如此親近之舉的他,茫然地瞪大了眼睛,身上凝聚的鋒銳殺意瞬間消散一空。
而青年危離洲,看似平靜無波地注視著這一幕礙眼的景象在眼前發生,目光卻難以抑制地停留在少女微微退開的殷紅唇瓣上。
她將那個少年蠢貨擋在身後,清澈的目光格外真誠地望向他。
“仙尊,我……我們是來幫你的。”
殷秋水腦中的思緒快速運轉著,她或許能讀懂孩童以及少年時期的玉無疾,可是現在,她承認自己沒有辦法看清這個“墮仙”危離洲。
他絕不會像少年玉無疾一樣,被她三言兩語說動,跟著她一同離開。
可她還要將這個危離洲拼湊回去,才能讓他真正擁有對抗天道的力量,那就必須讓他放下對他們的警惕,接受他們這對助力。
殷秋水想的也很明白,危離洲即便是變回了原本的魔祟樣子,他的本心也是為了救世,那麼只要打消少年玉無疾對危離洲的敵意,她不是就有更大的機會讓危離洲對她放下心防嗎?
然而危離洲還沒開口,少年玉無疾就冷聲道。
“我不……”
他不同意個鬼,殷秋水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沒有飛昇的玉無疾,肯定打不過這個弒仙版本的危離洲,他逞強也沒用。
殷秋水毫不客氣地擰著少年人的腰間,用兇巴巴的眼神警告他,再這樣她就把他放到御獸籠裡,關起來。
畢竟,可是他自願把命途交到她手上的。
玉無疾不願動搖,然而與他共感的木偶身上,此刻被少女用力地寫下四個大字。
‘我,不,想,死。’
少年人冰冷俊秀的面容繃緊著,他從沒有任何掛礙與牽累,即便是遇到再兇險的魔祟,無數次瀕臨死亡邊緣的危急時分,他的心念也從未有過半分動搖。
但是,現在,殷秋水在他的身邊。
他難道要讓她陪他一同赴死嗎?
少年人第一次違背了斬除魔祟的誓言,一點點鬆開了握住劍柄的蒼白指節。
危離洲望著這對道侶看似隱秘的小動作,有些不願承認,年少時的他會是被這種手段,就輕易動搖畢生堅守道心的蠢貨。
然而那處與他共感的傀儡上,此刻格外清晰地傳來一點少女身上的溫熱淡香。
她微微溼潤的柔軟指尖,此刻輕輕抱住傀儡的後背,就如同也這般柔軟貼緊他的腰間。
這難以想象的親密觸感,讓危離洲也下意識繃緊著身體,方才能不露出像那個少年蠢貨一樣,也同樣不堪一擊的反應。
直到傀儡回到了乾坤袋中,少年玉無疾與青年危離洲的身體,俱在無言中,稍稍放鬆了一些。
危離洲不洩出半點端倪,他冷聲問道。
“幫我?你們能幫我做甚麼?”
殷秋水擋在少年玉無疾面前,想要努力減少他與危離洲的交流。
“尊者,您……您是不是想要拯救整個靈界,所以才要殺那些仙人?”
這是殷秋水能夠想出的,危離洲要對那些仙人斬盡殺絕,最合理的解釋。
然而危離洲冷漠地俯視了她一眼,漆黑冰冷的瞳眸,如同一片無人涉足的幽深冰海。
他甚至不願回答她的這個問題,就要離開仙界。
殷秋水再一次大著膽子攔住了他。
危離洲沒有直接對她動手。
這或許是個好徵兆。
殷秋水這般想著,繼續大著膽子牽住危離洲的衣袍。
他的衣袍觸感不如以往一般冰涼滑順,反而有點沉重細膩,有點像是……
殷秋水腦中猛地冒出了一個念頭,有點像是人被剝下來的一層皮肉。
她的身體微微僵硬著,危離洲似乎敏銳發現了她的細微反應。
青年微微挑眉,漆黑的眉宇在蒼白冰寒的面容上,更顯出了幾分非人的森寒無情。
“怕了?”
殷秋水嚥了一口口水,即便指尖有些顫抖,還是大著膽子沿著他的衣袍滑下,抓住了他更加冰冷的手。
“我不怕。師尊,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
然而,她的這番話還沒有說完,下一刻,她另一邊手牽住的玉無疾,如同一份輕飄飄的影子,瞬間從空中消失不見。
殷秋水驚愕地轉頭望去,只見無數鮮紅觸腕取代了他先前所在的位置,如同盤曲蜿蜒的樹根上,新嫁接而出的新枝。
那團現出了原本面目的血團觸腕,似乎還不知曉自己變了模樣,一條條鮮紅蠕動的觸腕還在靜靜地牽著她的手。
察覺到他的目光,觸腕中的血團發出瞭如同少年玉無疾一般的聲音。
“怎麼了,秋水?”
一前一後,兩道相似的聲音,在距她極近的地方低聲響起。
“怎麼了,秋水?”
只是她身後響起的那道聲音中,帶出了點冰冷的意味。
“你帶他來到這裡,不就是想要得到一個更完整強大的玉無疾嗎?我現在吞噬掉了他的命途,你現在可以只用去想,你要怎麼騙我,讓我心甘情願將自己的命途交給你。”
殷秋水感覺這個時期的危離洲,敏銳又無懈可擊得簡直可怕,她完全想不到能用甚麼辦法得到他的信任。
但是現在,無論眼前的局面看似多麼難解,她也必須要解下去。
殷秋水一點點轉過身,對著還維持人形的危離洲,露出了一個老實而誠懇的笑容。
“師尊,我已經在想了,可是還沒有想出來,您能讓我跟在您身邊,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融合了少年玉無疾的命途,危離洲完全非人的神色間,多了幾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出的平靜與專注。
他沉默地注視著少女清亮期待的黑眸,不發一言地繼續離開仙界,然而那條牽住殷秋水的鮮紅觸腕,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再鬆開。
殷秋水跟在危離洲身側,同他一同降落到了靈界。
遼闊無垠的靈界天地,就如同一片生機勃勃的動人畫卷。
然而當危離洲拔出劍鞘中的道劍時,一道道如同冰川隕星一般的劍氣,從天而降,死死封住山脈江河,整處靈界都彷彿發出了一聲虛弱而無力的震顫。
高聳巍峨的山脈、奔湧澎湃的江海,被一道道鋒利無匹,如同天柱一般的劍氣貫穿封鎮,原本濃白如織,流動不息的靈氣,被一道道宛如鎖鏈般的劍氣困入其中。
整處靈界天地,宛如被無數白針封印住關竅的健康人類,不過在瞬息之間,就變成了奄奄一息,氣息微弱的病人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