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教訓 “為何不看我？”
她看著被大牛踩得亂七八糟的菜地, 而危離洲之前在院子裡養的那些奇形怪狀的巨大果蔬，此刻也如同被狂風捲了一遍，七扭八斜地伏倒在地, 一片狼藉，殷秋水的心情突然變得格外平靜。
而她面前的白犛牛，神態看似老實，上瞄著她的銅鈴大小的牛眼, 卻透出了一點毫不掩飾的壞心思。
沒錯，就是它把地弄成這樣的！
它一尊高高在上的護宗仙獸, 之前都這麼紆尊降貴地向一個普通小修士認主了，這人非但不表露出甚麼感激和誠惶誠恐之意，反而刻意把它晾在一邊，連走的時候也不喊上它。
憑藉著千年在天劍宗，看著眾多修士勾心鬥角的豐富閱歷, 白大牛果斷地下了一個判斷。
這個人修，是在給它下馬威, 不僅要讓它一而再再而三地低頭，還要它低三下四地主動守在他們的屋舍外，等她主動召見。
哼，它堂堂仙獸，也是有尊嚴的！
它現在看似是低頭了, 主動放下自尊給人修犁地，其實也是在回敬她的挑釁。
就算她把她的菜地都踩一遍, 她又能怎麼樣？有本事殺了它？
躲在花叢底下的青蟹忽然小聲地喊了一句。
“主人, 我原本是想攔著它的，可是它的力氣太大，我又怕把主人你們吵醒……”
殷秋水神情很平靜, 她只是回頭，平靜喊了一聲。
“師尊，仙獸把你平時打理的菜地給犁了。”
白牛，白牛原本透出邪惡挑釁的眼神，忽然有一瞬間變得格外清澈空茫。
什，甚麼？這片菜地，是第二煞星負責打理的？
誰家煞星會主動打理菜地啊？這不應該都是些童子奴僕打理的才對嗎？它就是想小小地試探一下自己的地位，根本不是想……
然而下一刻，一道恐怖的陰影覆蓋在了它面前。
“犁地？”
一道雪白修長，指骨分明的手掌，悄無聲息地攥住它的牛角。
危離洲平靜地端詳著面前的妖獸。
白牛的妖形比尋常靈獸健碩得多，秋水也喜歡吃牛肉，如果宰掉這頭妖獸，應該能夠他們吃很久。
“既然它把菜地糟蹋了，那今晚就吃它吧。”
白牛：……不，不是，真吃它啊？就不能再給它一點贖罪的機會嗎？
在煞星沉黑的平靜瞳眸注視間，白牛隻覺得自己的一身力氣此刻如同沉入了泥潭中，它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角被拽動著，沉重的身體無力地伏地，滑行出深深的泥痕。
白大牛此刻忽然回憶起了，許多年以前，它橫行霸道在諸多村寨之間，被供為聖獸時，第一煞星從天而降，差點把它穿成烤全牛時的恐懼。
那時的第一煞星黑沉沉的眼也這麼平靜地望著它，聲音也似乎這般溫和道。
“既然你欺凌凡人，那就把這副妖身獻出，供人飽腹贖罪吧。”
那時的它似乎仍然與現在的它一樣，即便能夠欺凌再多的弱小，卻也還是無法從煞星手中逃生。
而它此處現身的哪怕只是一具化身，白牛也依然能夠感覺到，第二煞星是真的能夠殺了它的，它這具化身被他殺死之時，也就是他的本體徹底死去之日。
不，它不想死！
在生死危機的巨大恐懼之下，白牛本能地想要開口求饒，它想要說，它的本體是支撐天劍宗的山柱，如果它死了，天劍宗只怕要耗資巨大，才能重建山門。
可是當它感覺到握住牛角的平穩恐怖力道時，白牛又生出了一種敏銳的預感。
不，第二煞星根本不在乎甚麼天劍宗，甚麼山門陣法，他此刻只想宰了它。
就如同千年前要宰了它的第一煞星一樣。
所以，那時候的它，是怎麼從第一煞星手中活下來的？
對於死亡的巨大恐懼激發了極其強烈的求生欲，白牛的腦子飛快轉動著，忽然想到了甚麼，它的蹄子歪斜地朝著殷秋水的方向重重跪下，清澈的牛眼裡很快盈滿大顆大顆的淚水。
“主人！求主人救我！！小牛知錯了，小牛再也不敢了，以後我一定好好聽話，求主人饒我一命吧，小牛能做很多事……”
就像是當年村寨裡有人為它求情一樣，也只有它面前的人修為他求情，第二煞星才可能放過它！
……
殷秋水的神情有些遲疑。
她一開始覺得危離洲是有些生氣他親手打理的菜田被仙獸糟蹋了，所以才會用殺牛這種氣話，來嚇唬嚇唬仙獸。
不過讓仙獸吃點教訓也好，省得它以後又總是來煩他們，所以她沒有立刻出聲阻攔。
可是等看到危離洲真的拿起廚房的菜刀，朝著那頭淚眼汪汪，把自己變得更小的白牛走來時，她突然覺得情況有點不太對勁了。
不是，真殺護宗仙獸啊？
雖然她也不太喜歡這頭平時看著趾高氣昂，轉個眼都能看出十八萬個心眼子的仙獸，但是真把天劍宗的護宗神獸宰了，長老們不得跟他們拼命？
而且護宗仙獸好歹也是仙尊帶回來的，就算危離洲是原書的反派，也不至於要做出這麼可能觸怒仙尊的事情吧？
她現在簡直要懷疑原書中的反派不是被主角殺死的，而是被不知道甚麼時候回返人間的仙尊弄死的。
謝青此刻已經化成了人形，擦著嘴角快要流下的口水，殷勤地跑去撿柴燒灶了。
“師尊，等一下……”
殷秋水硬著頭皮開口道。
“我覺得仙獸雖然做了錯事，可是也罪不致死吧……不如就罰它把師尊的菜地重新種一遍，讓它將功補過，師尊覺得如何？”
殷秋水有點不確定危離洲是不是真的氣得失去了理智，她害怕自己也被仙獸連累，所以聲音都放得格外小心翼翼。
然而握著鋒利雪白菜刀的青年人望向她，溫柔靜美的面龐上，卻浮現出一抹思索般的寧靜神色。
“可是集市上，這些天都沒有你喜歡的牛肉售賣。”
殷秋水愣了一下，心中突然浮現出一種莫大的荒謬之感。
難道危離洲不是因為生氣仙獸踩了菜地，而是覺得買不到她喜歡吃的牛肉，做菜給她吃，才準備宰了仙獸的嗎？
白大牛原本在哭著裝可憐，此刻聽到第二煞星的話語，立刻牛眼大睜，迫不及待地說道。
“有的有的，我知道天劍宗附近哪裡賣牛，我之後就去買幾頭健壯的大牛和小牛回來，以後我不僅會好好看護菜地，也會好好牧牛給主人吃的。求求主人饒過我這一回吧！”
作為高階妖獸，白大牛根本不將靈智未開的凡牛當成與自己一個種族的同類，此刻說起這番話，自然也沒有絲毫負擔。
危離洲的目光投注在了她的面容上，白牛的目光也急切地投注在了她的身上，小聲不停地念叨道。
“主人主人主人……”
殷秋水感覺危離洲好像是在等她的一個表態，她猶豫著點了點頭，不說甚麼牧不牧牛的，她現在只想儘快把仙獸送走。
下一刻，原本全身無力的只能趴伏在地上的白牛，猛然站起。它縮小著身體，變到殷秋水大腿高度的小牛大小，全身灰白的毛立刻變成雪白蓬鬆的乾淨狀態，圓圓的牛眼更是明亮可愛。
小白牛殷勤地走到殷秋水身邊，發出了格外嬌弱的一聲。
“眸嗷……”不對，它好像叫錯了，“哞嗚……”
它覷著殷秋水的面色，小心地蹭了蹭少女的小腿。它初到天劍宗，討好天劍宗弟子的時候，女修們都很喜歡它的這幅模樣。
“主人，小牛現在可以去種地了嗎？”
小白牛學著謝青的模樣，也夾著嗓子道。
殷秋水覺得耳朵有些刺撓，她隨手揉了揉耳朵，將白牛打發出去。
“嗯，去吧。用你的原聲說話就好，不用刻意這樣夾嗓子。”
白牛小心地又蹭了她一下，然後如同有鬼在後面追著它一樣，轉身立刻撒蹄子往屋外跑去。
謝青遺憾地看著還沒到鍋裡就跑了的牛肉，還沒來得及嘆息間，一道恐怖的目光就落在了它的身上。
“謝青，若是還有下次，我就用你來熬粥。”
謝青渾身一顫，立刻意識到是自己故意放任白牛糟蹋菜地，想看它被主人收拾的心思被將郎君看穿了，它不敢狡辯，立刻低頭認錯道。
“謝青不敢了。”
等到謝青也灰溜溜地變成蟹形爬出去，殷秋水忽然也有點害怕，她正準備也跟著溜出去，一道雪白的觸腕就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她的腰間，帶著她的身體貼入了危離洲溫熱結實的胸膛上。
“為何不看我？”
危離洲修長如玉的指尖，輕輕捋過少女耳邊的一縷碎髮。
察覺到懷中人因為他的動作，此刻微不可察的顫抖，他輕笑一聲，聲音溫柔繾綣地緩慢道。
“怕我？”
待在了危離洲熟悉溫暖的懷抱間，殷秋水原本還有些惴惴不安的心臟，莫名又慢慢平穩了下來。
奇怪，看見反派在謝青和仙獸面前，露出的帶著壓迫力的平靜姿態時，她的確有些害怕。
但是現在被他這麼抱著，她又想起他牽著她一起逛集市買菜，種地養花，給她做飯煮糖水的時光，覺得他還是那個她熟悉的危離洲了。
她這樣算不算是已經中了反派的美人計？
殷秋水思索之間，下意識側過身，腦袋本能地蹭了蹭危離洲的胸口。
“不怕。”
反正她是反派的團伙成員，就算最後被殺死，應該也只是會死在主角手上，不會死在危離洲手上的吧？
“師尊對我最好了，我永遠不會害怕師尊的！”
她突然想起了甚麼，轉移話題道。
“對了，我要去外門弟子的學堂上課，師尊要陪我一起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