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寶物 或許秋水遇到的這人,就是她命中……
殷秋水原本還有些半信半疑, 然而當她轉過身,看清楚袁成才此刻的神色時,瞬間被他的神態嚇了一跳。
原本乾淨整潔的青衣修者, 此刻臉上的肌肉還在緩緩繃緊抽動著,額頭上流淌著大顆大顆的汗珠,整個人的衣服都像是被打溼了,緊緊貼在身上, 模樣狼狽得簡直像是從水池裡被撈出來一樣。
殷秋水不由為之一驚,在她被關在觸手裡面的時候, 都發生了甚麼?
天機宗的袁修士,怎麼會變成了這副鬼樣?
“袁道友,你還好嗎?”
袁成才此刻覺得頭痛欲裂,像是剛才憑空做了一處噩夢,但他完全忘記了噩夢中的內容, 同時身體中的血肉與經脈還在瘋狂跳動,似乎在提醒他無論如何都不要去深究此刻發生的異樣。
“我……沒事……”
然而忽然之間, 他緊急卜算著甚麼,臉上又露出了格外狂喜的笑容。
“兇象沒了,我的兇象沒了!我的死劫過了!!哈哈哈,下個百年,我必能晉升元嬰之境。”
這位袁道友的腦子, 是不是變得不太正常?
殷秋水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突然對危離洲剛剛說的“邪祟”的兇險之處, 有了一重更深刻的認識。
只是袁成才這副樣子, 真的不是受了甚麼邪祟的影響嗎?
她望向危離洲,不安地問道。
“仙師,袁道友真的還好嗎?”
危離洲的聲音仍然清越而柔和道。
“嗯, 他只是短暫見到了些本不該推衍到的東西。這對他的修為晉升來說,是一件好事。”
殷秋水如今已經越來越能聽懂危離洲話語中的未盡之意,她忍不住問道。
“那對袁道友來說,壞事是甚麼呢?”
危離洲平靜道。
“如果他要飛昇,或許對他來說,會是件天大的壞事。不過現在已經無妨了,如今已經沒有修士能夠橫渡這片虛淵,更無人能飛昇仙界。”
殷秋水猝不及防間,聽到了如此驚駭的噩聞,她下意識轉過頭看了袁成才一眼,然而袁成才還在手舞足蹈著,彷彿沉浸在無邊的狂喜當中,根本沒有在意他們這一處的對話。
殷秋水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她又看向危離洲。
“仙師,無人能飛昇是甚麼意思?”
危離洲沉吟片刻,殷秋水一看他的神態,心中就有了種不祥的預感,果然,下一刻,他緩慢溫聲道。
“我忘記了,應該也算不得是甚麼大事,如今還是為你的養娘集齊復生的材料比較緊要。”
殷秋水回過神來。
也是,這個世界有沒有人飛昇,和她這個小嘍囉有甚麼關係?那是主角應該擔心的事情。
回到正題上,她憂慮地繼續問道。
“仙師,袁道友說的復生之法,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她經歷過了多次,從喜悅的高峰跌落到淵底的感覺,如今冷靜下來想想,對於袁成才提出的這所謂復活之法,心中又難免生出了點期待與惶恐交雜的惴惴不安。
危離洲修長如玉的指節,輕輕地圈住她的手腕 ,又將她的整隻手牢牢地包在掌心當中。他的掌心如今變得溫暖而乾燥,就像一個可靠又安全的火爐。
“會實現的。永妄仙尊一生之中,最擅長衍化功法,他當年還想要藉助此等功法,復活他早逝的家人。”
殷秋水沒想到還能吃上這等大瓜,她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忍不住問道。
“然後呢?永妄仙尊成功復生他的家人了嗎?”
“或許復活了,”危離洲頓了頓,柔和的聲音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清澈泉水,“他和家人安寧地生活在了一起,至於更後來的事情,我也忘記了。”
然而就在此時,袁成才毫不客氣地插嘴道。
“道友是不是在說笑?復生如此逆天地法則之事,需要的材料還牽及到虛淵中可能出沒的魔祟,甚至可能會引來道消之災,怎可能如此輕鬆隨意?當年玉殺仙尊知道此事後,就一劍斬殺了永妄仙尊復活成功的家人。要知道玉殺仙尊曾經與兩位仙尊都是至交好友,後來還因為此事,還與永妄仙尊徹底決裂了。”
殷秋水的面色瞬間白了一點,她望著袁成才,加快著聲音追問道。
“虛淵是甚麼?道消之災又是甚麼?玉殺仙尊不允許世間有人因此復活嗎?”
袁成猛然醒了悟過來,意識到自己說漏了甚麼,連連開口補救道。
“這是傳聞!流傳下來的傳聞而已。也就是我從其他人口中聽到的,玉殺仙尊與兩位仙尊從原本的至交,到後來決裂的一些謠傳,不一定是真實的,更何況如今三位仙尊都飛昇了,玉殺仙尊即便想管凡間的俗事,也不可能再回到凡間。”
袁成才暗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暗暗慶幸自己終於搪塞了過去。
但很快,他又不由生出了些奇怪:他何時流了這麼多汗?竟然連自己的衣袍都被打溼了。
不過為了引開少女的注意力,他還是快速說道。
“對了,我是不是還沒有說完那處復生法術需要的材料……奇怪,我方才說到哪一處了?”
危離洲溫聲應道:“你說到了第四處,所以第四處需要的寶物,是甚麼?”
第四處,他甚麼時候講到了第四處?
袁成才的神色有些恍惚,他的全身莫名冰冷,彷彿沉浸在寒潭之中,又有種心神難安,彷彿隱隱預感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甚麼恐怖的災禍,但那災禍又轉眼即逝的心驚肉跳之感。
他下意識回答道。
“第四處,是幽星荒墳境的夜火銀花,傳聞夜火銀花的花期不定,可能百年之中,只開兩三朵,而且極難透過法寶儲存,現存於世的夜火銀花幾乎沒有。天劍宗掌控著幽星荒墳境的入口,這百年間都沒有聽聞過他們開啟幽星荒墳境的訊息。”
危離洲輕輕應了一聲,這次他沒有任何動作。
不知為何,袁成才此時竟然奇異地鬆了一口氣。
然而心頭一鬆之後,他又忍不住皺起眉。
奇怪,復生之法需要的寶物,自然難以集齊,哪怕是元嬰真君,能擁有其中的一樣,都已經是得天之幸,氣運深厚之輩了。他方才為甚麼會下意識覺得眼前這人,應該能拿出第四件寶物?
袁成才剛生出這個念頭,就下意識地想要推演卜算眼前人的身份和來歷。
然而又一股極其恐怖的心驚肉跳之感,陡然籠罩在他的心間。
他明明已經度過了死劫,百年之內,平安無憂,但為何又會覺得那本該消失的死煞之氣此刻若隱若現,似乎又籠罩在他身上?
袁成才心中一驚,難道他的死劫,全部都應在眼前人手中?
他立刻屏氣凝神,再不敢將心神放在面前的兩人上。
而殷秋水此刻也終於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果然,原書的劇情指引著她,註定要踏上為了復活養娘,必須進入宗門,蒐集材料,以後還有和主角作對的道路。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放棄復活養娘的一絲希望。更何況,原本走上原書的劇情,本就是她指望能夠回家的一條道路。
殷秋水心中再無一刻的猶豫,她格外真誠地懇求道。
“還請道友將那捲功法傳給我,我願意以靈晶與道友相換。”
“不用了不用了,”袁成才連連推拒,“那門復生的功法想要達成的條件實在太過艱難,我本來就沒有用處,更何況先前已經收了道友的報酬,道友不必再給第二遍了。”
他說完,就格外乾脆地將那捲功法用靈力刻印在竹簡上,遞給了他們。
殷秋水看了一眼那功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只覺得自己像變成了一個文盲,明明很多字都認識,但連起來硬是讀不懂它們其中的意思。
危離洲掃其上的文字了一遍,就將那捲功法收了起來。
見袁成才已經推衍不出更多的事物,危離洲將他送走,隨後又將暈過去的高獵人和謝青帶了回來。
殷秋水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將高羅雄和螃蟹送走的,只是她也沒有多問,望著神情哀痛難忍的高獵人,她最後還是將部分自己知道的實情脫口而出。
高羅雄知曉了,要復活吳娘子,必須要達成的種種苛刻條件後,陷入許久的沉默當中。
身形高大健碩的黝黑男人,整個人彷彿隱沒在幽幽夜色中,他的脊背微微彎曲著,卻仍然像一隻深林中蟄伏著的猛虎。
然而高獵人的沉默持續了半晌後,他重新挺起脊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高大的身形在殷秋水面前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秋水,我一定要試一試,哪怕只是有一絲復活吳孃的希望,我也絕不可能放棄。我以前聽聞過,這附近有一處仙門,叫做天器宗,這個仙門願意招收有力氣的雜役弟子,我從前不敢對仙門有所期望,但現在我的力氣比從前大了很多,我想去那處宗門試一試。若是以後有機會,我們或許還能再相逢。”
高獵人看了看殷秋水一眼,又深深地看了看她身後的危離洲。
越瞭解這位被殷秋水救回來的青年,高羅雄就越發覺得這人深不可測,就連這人隨手帶回來的一隻螃蟹,都是當年漁村裡的他不敢提及的可怕妖王存在。
高羅翔原本還想要說些甚麼,比如說提點殷秋水小心危離洲,又或者是告誡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對這人掉以輕心之類的話語,然而最後,他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確實不能分辨出,這人對秋水的心意。
可是這一次見面,他分明能夠感覺到,眼前這位看似溫柔無害的貴家公子,即便是對著他的時候,也沒有對他放下一絲警惕。
他甚至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危離洲身上那股若有似無鎖定著他的寒意,就如同一旦他有可能對殷秋水做出甚麼危險的舉動,眼前人就會毫不猶豫地對他動手。
而危離洲的目光也一直定格在殷秋水身上,不曾有過一絲的分移。
這種比看護自己的眼珠子更小心,也更謹慎的勁頭,比起當年像大黃狗一樣,恨不得每天都圍著吳娘轉的他自己,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罷了,或許秋水遇到的這人,就是她命中註定的良緣吧。
最後,高羅雄不顧殷秋水拒絕,強行將身上的銀兩,以及隨身攜帶的些有用器具,分給了她,掩埋了吳孃的屍骨後,他帶著腳下的大黃狗,轉身邁步,大步消失在了幽黑寂靜的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