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遊 “既然沒有睡意,不如與我出去走……
所以最大的可能, 還是有大能借走了木劍,之後說不定會再還回來。
結合著今天仙月閣中發生的種種怪事,即便這個可能聽上去格外荒誕, 幾位護衛長老也還是抱著僥倖的心思認同了這個猜測。
然而任由他們舌燦蓮花,向場中高處的廂房中詢問幾番,也沒有一位修士有所回應。
越來越多或是譏諷,或是嘲笑般看熱鬧的神情, 匯聚在了蒙面的沈時劍,以及諸多仙月閣的修士身上。
仙月閣中的高位修士不知道從何處探聽到了甚麼訊息, 一位清癯而身姿板正的中年修士,突然憑空出現在了虛空中,朝著危離洲所在的廂房遙遙地拜了一拜。
那位中年修士朗聲道。
“不知是否是仙尊來使,取走了仙尊佩劍木劍?仙月閣化神境蕭元石,在此求見仙尊使者。”
蕭元石這番話一出, 原先摔碎酒罈的無憂仙宮修士大笑:“仙尊的嫡系弟子皆已在此處,甚麼藏頭露面之輩, 膽敢頂著仙尊之名偷盜仙寶?”
殷秋水:……現在說自己和危離洲不是一夥的,還來不來得及?
跟在反派身邊這段短短的時間裡,她以為自己已經見識過了很多尷尬的大場面,然而她沒有想到,自己還會遭遇到這麼社死的一幕,
他們等會是不是真的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當成小偷扭送進大牢裡了?
無憂仙宮修士又掏出了一尊紅色酒罈, 看似舉起要喝, 然而下一刻,卻是故技重施,酒罈猛然摔向殷秋水他們所在的廂房。
然而酒罈在廂房門前的地面摔得粉碎, 那些碎片卻沒有激射而出。
只因為他口中的仙寶,倏然浮現在了碎片前的一寸之地。
木劍沒有任何浮誇的招式與動作,只是平直利落地往前一刺,一片肉眼可見的破空震紋憑空蕩出,瞬間將酒罈的碎片以及那位無憂仙宮修士所在的房間之門貫穿碎裂。
而在這一擊之下,大片的塵粉瀰漫而出,紅臉修士的身體重重地栽倒在地,身體竟然如同酒水一般,化為一地紅色粘稠的血水,逃入了地板的裂縫之中。
變小了一圈的黃色木劍,沒有追逃已經逃遁的獵物。
它鋒利的劍端橫空繞了一圈,所有被木劍的劍端指向的修士,無論修為如何,心中都陡然浮現出一種心驚肉跳的,大難臨頭的恐怖生死危機感。
最後,木劍的劍端在高空之上,指向了戴著面具的沈時劍。
沈時劍臉上的面具瞬間裂開,他的面容上甚至瞬間被撕裂出了一道深紅色的血痕。然而在木劍的威壓下,他卻連動一動都沒有辦法做到。
看似普通的淡黃色木劍,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然而所有人都能感知到,這一刻木劍身上散發出的重重威壓與鄙夷之意。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念頭,在眾人心間重重響起。
“這種廢物,也配成為它的主人?”
片刻之後,那柄木劍消失在了眾人眼中,眾人方才能從那種緊繃的恐懼感中鬆下一口氣,甚至有了一種大難中逃脫的慶幸感。
如果說先前還有人懷疑這把木劍不是仙尊的佩劍,或者是木劍中的劍意已經全部散去,此劍已經化為了一把普通凡劍,那麼這一刻已經不會再有人懷疑這把仙尊佩劍的威力。
沒有人膽敢再妄自開口,一位位修士悄無聲息地朝著那處仙坊的方向,拜了又拜,然後就如同逃命一般的逃進了最近的一處傳送法陣中。
所有逃離的修士,心中都存著一道沒有說出口的念頭。
幸好,幸好他們今天沒有拍下那柄仙尊佩劍。
也幸好,他們沒有得罪那位仙尊之使。
不然,被仙尊的佩劍當面鄙棄,甚至只能身死逃遁的,就變成他們自己了。
……
而此時,沈時劍腦中一片渾渾噩噩,他的血液彷彿都被凍結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發現了。
他被玉殺仙尊的使者發現了。
玉殺仙尊的使者知道了他存有竊取仙尊氣運的念頭,會怎麼對待他?……會將他抽皮扒骨,連魂魄都徹底湮滅嗎?
一想到這種可能,感覺到身體稍微恢復了一點行動能力,沈時劍顧不得耳邊響起的嘈雜人音,就想要從此處逃離。
然而下一刻,他的身體,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寸寸碎裂,化為一地慘白的齏粉。
……
房間之中,殷秋水注視著仙月閣中剛剛發生的一幕幕場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中。
好恐怖。
仙尊之劍能把主角的身體剁得那麼碎,等會兒不會就來剁她了吧?
畢竟主角只是買下了它,就遭遇到了這麼可怕的報復,她可是直接當面說了它的壞話啊。
看到那柄木劍又回到了房間裡,殷秋水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拔腿就跑,立刻躲到了危離洲的身後。
冤有頭債有主,砍完了男主,可以去砍反派,總之千萬不要來砍她啊。
殷秋水在心中默默祈禱著,突然聽到危離洲的聲音,溫柔緩慢地在她身前響起。
“我賠了靈晶給仙月閣,他們已經接受了。這樣足夠了嗎?”
甚麼?
殷秋水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危離洲話中的意思,就看到他一隻手握住了鋒芒全無的木劍,平靜轉過身,另一隻空著的大掌,輕輕牽住了她的手腕。
危離洲冰涼的掌心,像是質地微冷的溫潤玉石,輕輕按住了她手腕的脆弱脈搏。
她的脈搏有些快,但仍然平穩。
危離洲垂眸望著她,深黑如墨的眼眸,在月光中倒映著殷秋水疑惑的面容。
他又耐心問了一遍。
“之前在天劍宗弟子的洞府裡,那人的房子塌了,我答應以後會幫他或者他的親朋一面。現在,木劍鬧事,我抓回它,也賠了仙月閣修繕的晶石,這樣足夠了嗎?”
殷秋水的眼神有點恍惚。
危離洲的這個問題,聽上去好禮貌,簡直不像一個反派問出來的,而像是個弄壞了人家的住所,溫聲詢問她如何處置的翩翩世家公子。
而青年溫潤如玉的面容,在窗外投進的朦朧月光下,鍍上了一層柔和潔淨光輝,如同一朵在夜間剎那綻放的清豔白曇。
然而一想到死得就只剩下了灰的男主身體,殷秋水又突然清醒了一點。
“夠了夠了,”她小雞啄米地點著頭,艱難地回答道,“仙師,你做的已經很好了。我們,早點回去休息吧。”
回到了客棧的房間裡,想到今天經歷的驚心動魄的一幕幕場景,殷秋水翻來覆去的,一時竟沒有了睏意。
主角肯定是不會死的。
雖然眼睜睜看著男主的身體在木劍之下成了灰,但是男主肯定有著莫大的主角氣運,別說是化成灰了,就算他真的死得乾乾淨淨了,殷秋水也相信他肯定還有其他法子能夠重新再活過來。而等到主角東山再起的時候,也就是他們這些反派遭難的日子了。
所以,他們今天和主角結了多少次仇?
殷秋水默默在心中數了一下,他們兩次把主角弄死,一次把主角的配劍搶走了……
這麼數著數著,她好像看到了自己作為反派的悲慘未來,也更加睡不著覺了。
直到一條雪白柔軟的觸手伸到了她的手掌中,殷秋水下意識地捏了捏,心中原本壓著的那團氣,瞬間舒緩了許多。
觸手軟軟的真解壓……不對!
危離洲不是在另一間房睡覺嗎?他的觸手是怎麼伸過來的?
殷秋水猛地坐了起來,然後就看見了危離洲雪白清雋的身影,坐在不遠處的紅木桌旁,他慢慢沏著茶,而那幾條觸腕從他的袖袍中伸出來,到現在還乖巧地躺在她的手中,甚至還主動地往她手心貼了貼。
殷秋水看著危離洲不緊不慢沏茶的動作,突然想明白自己為甚麼睡不著了。
她在睡覺前喝了一肚子危離洲沏的茶啊!
這誰能睡得著啊?!
想到這裡,殷秋水頓時不焦慮了,也忘了剛剛生出的煩惱,她忍不住開口吐槽道。
“仙師,你怎麼還在沏茶?我喝了你沏的那些茶,現在根本沒有睡意。”
危離洲放下了手中淡而無味的茶水,轉身靜靜地望向她,他的面孔溫和寧靜,如同一尊剔透的上好白瓷。
“既然沒有睡意,不如與我出去走走。”
“現在嗎?”
殷秋水望著窗外的大月亮,感覺提出這個問題的危離洲,和沒有立刻拒絕的她之間,一定至少有一個人的腦子出了問題。
但是睡不著,是真的睡不著。
她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從床上爬起,像一個幽魂一樣跟在危離洲身後。
仙客坊的夜市很熱鬧,修士們通宵不眠,仍然如同白日一般開著店鋪,做著生意,人來人往,滿城燈火通明,如同一座永遠不會休息的不夜之城。
但是殷秋水跟在危離洲身後,踏進了這片熱鬧的街市裡,卻感覺她的魂魄像是在天上飄,身體卻麻木而清醒地踩在地板上。
直到她一頭撞上面前的危離洲,殷秋水僵硬的腳步方才停下。
她睏倦得眼皮在打架,身體其餘部位又好像很清醒,已經完全不知道危離洲在做甚麼、說甚麼。
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危離洲帶到了一片小船上。
這裡似乎是他們之前來的拍場,周圍環繞著的那片月牙形狀的湖泊。
“這片湖叫做仙月湖,因為湖邊佈置了觀景的陣法,所以在舟上看夜空,會能看到很多原本黯淡無光的星辰。”
殷秋水麻木地抬了抬眼,到底能看到甚麼……
她的睡意瞬間被驚走了大半。
不對,怎麼會有這麼大顆而且閃亮的星星?
就像是有人抓了一大把各色的大顆彩色寶石,放到了綢緞似的高遠深黑夜空中。
那些星辰的光芒明亮炫目,璀璨浩瀚得編織而成了流動浩瀚的無邊銀河,美麗得讓殷秋水瞬間忘記了她置身於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