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梳頭 “我幫你束髮。”
一切的疑惑,似乎都得到了一個完美的解答。
殷秋水恍然大悟,原來危離洲這些看似忽冷忽熱,難以理解的行為背後,都是為了要將她變成一尊完全馴服的傀儡。
他早說他是在走劇情啊,不然她還以為他就是個陰晴不定的神經病呢。
殷秋水心情很快好了起來,她輕輕地拍了拍木偶人的腦袋,決定給它起一個朗朗上口的稱呼。
“那就辛苦你了,小黃。”
不過現在,就算是要感謝,她也只會感謝這具小木偶,絕對不會感謝反派。
殷秋水站起身來,主動讓出屏風外的空間,讓木偶人能夠把那張黑色的床榻,搬到屏風外。
這張黑色的床榻有些類似於羅漢床,三面都有山水雕花的鏤空圍欄,一個人躺上去,空間綽綽有餘。
殷秋水躺上去,只感覺疲憊了一天的身體終於能夠在此刻放鬆了下來,她舒適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玉石質感的枕頭硬邦邦的,讓她又不由聯想到了自己剛剛摸到的,危離洲冷冰冰的結實胸口。
他在那個冷庫床上睡上一晚,觸手真的不會凍成冷凍章魚嗎?
真是太可惜了,這麼漂亮的觸手,怎麼會長在這麼壞的反派身上?
算了,不想他了。
殷秋水翻了個身,又覺得懷中空蕩蕩的,像是少了點甚麼。以前她在宿舍或者家裡的床上睡覺的時候,懷裡總抱著一個軟乎乎的大型抱枕。
現在穿越到這個書裡的世界,別說抱枕了,睡的草蓆床被都是破破爛爛的。
殷秋水簡直不敢想象自己那三天是怎麼熬過來的。
不過沒有難過太久,看著床底下,呆呆靠著床柱,沒有離開的木偶小人,她眼睛瞬間一亮。
雖然這具木偶人不大,可是現在這種情況,沒有甚麼比它看上去更適合當抱枕了。
殷秋水毫不客氣地朝它伸出了魔爪。
原本依靠在寒晶玉床上,面容也幾乎要與冰床融為霜白一色的危離洲,倏然睜開了眼。
黃階傀儡確實簡陋而粗笨,他從前不願拿出它來使用,是因為這個傀儡還存在著一個巨大的缺陷。
那就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傀儡感知到的一切。
周圍死寂冰冷的世界彷彿驟然消失,他像是跟隨著那具簡陋的傀儡,一同落進了一個柔軟而溫熱的懷抱裡。
傀儡面孔被少女指腹輕輕刮擦,泛起令他不適的的細微癢意。
木偶被摩挲響起的細微聲響,還有殷秋水淺淡平穩的呼吸聲,這些本不該發出的雜音,此刻貼近著他的耳廓,帶來令他分外陌生的怪異感。
危離洲原本死寂冰涼的胸膛中,那顆凝滯沉寂的心臟,突然開始緩慢地跳動著。
青年溫雅蒼白的面容上,此刻微微蹙眉,想要收回自己的傀儡。
正享受著自助助眠音的殷秋水猛然睜眼,一把按住了床上開始掙動,似乎想要逃離她的木偶小人。
“不許動,小黃!你不能和你的主人學壞。”
殷秋水用力地兩手按著它,格外霸道地命令道。
“現在乖乖陪我睡覺。”
危離洲不是不能掙脫,殷秋水此刻壓制住傀儡的那點力道。
但或許是寒晶玉床封鎮的效果過於顯著,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少女已經將傀儡的頭鄭重其事地放到了枕頭上,分了一點被子,蓋住它的身體。
“好了,現在你該睡覺了。睡覺,睡覺……”
危離洲緩緩地閉上眼。
殷秋水懷中的木偶人,也終於不再掙動了。
“小黃好乖啊。”
少女睏倦的語氣,帶上了些許滿足的笑意。
殷秋水抱著枕頭邊的木偶人,閉上眼,彷彿回到了她自己熟悉的床上。
她的指甲,又開始輕輕摩擦著木偶人還算完整的那邊側臉。
木頭刮擦的聲音格外助眠,在這熟悉的助眠音和擁抱實感中,殷秋水再度找回了剛剛的睡意,她終於能安心地進入了夢鄉中。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屋頂茅草縫隙裡,漏下的大片陽光格外耀眼。
殷秋水閉著眼,打了一個哈欠,從自己脖子底下抽出後來又被她當枕頭壓著的木偶人。
木偶小人得到了自由,像是逃避著洪水猛獸一般,卡噠卡噠地快速跑回到了屏風後,繼續躲回到了白色的石頭下。
可能是這一晚睡得太好的緣故,殷秋水天性又不愛記仇,她一覺醒來,就將昨晚和危離洲之間發生的不愉快忘在了腦後。
此刻看著一身白袍秀雅如玉,身姿筆挺頎長的青年,從琉璃屏風泛起的漣漪中走出,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隨口問候道。
“仙師,早啊。”
屋外的陽光從被風吹開的紙糊窗戶裡,燦爛地傾瀉而下。
即便在遠處,危離洲也能夠看清,少女蒼白清瘦的面孔,沐浴在陽光下,每一點細微的絨毛,都染上了一點淡淡的金光。
而當她帶著笑意望向他時,越發像一顆毛茸茸的甜口桃子。
危離洲移開目光,去看床榻上的細微光斑。
“你醒了。”
為甚麼反派現在都不正眼和她說話了?
殷秋水簡直有些懷疑人生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摸了摸自己還算柔順的頭髮。
她現在這副樣子,總不可能比她之前乞丐裝時的模樣還醜吧?
但因為想起昨天晚上的教訓,她不敢向反派主動提問,索性坐在床邊,老實應道。
“是的,勞煩仙師等我一會,我先收拾一下,然後帶仙師去找人。”
殷秋水也不再看危離洲,她有些煩惱地抓起自己身後,變得過於鬆軟柔順的長髮,準備找根頭繩把頭髮隨手綁起來。
而她不主動和反派問話,危離洲看了她一會兒,反倒主動問她。
“你在找甚麼?”
殷秋水此時已經在自家的床榻下面,埋頭翻找了一會。
在原身的記憶裡,即便她是一個傻子,原身的孃親也會認真給她梳頭,然後用洗得乾淨而有些發白的紅頭繩,給她綁上一個格外簡單卻又格外漂亮的髮髻。
殷秋水自認沒有給自己梳髮髻的手藝,她覺得只要她能把木梳找出來,把頭髮梳順,再簡單地綁起來,就已經算是很厲害了。
她一邊摸索著,一邊隨口答道。
“我在找梳頭髮的……啊,我找到了!”
殷秋水驚喜地從床下找出了那把棕紅的木梳,和有些發舊的紅髮繩。
只是聞到木梳上,屬於孃親的那股淡淡皂香味,她的眼睛又不爭氣地開始酸澀泛紅。
孃親……
一片陰影,在她面前淡淡覆下。
危離洲的身形,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面前。
青年溫聲問道:“為甚麼哭?”
殷秋水吸了吸鼻子,不想把自己太脆弱的心事展露在反派面前。
“沒甚麼,我去梳頭了,仙師你在這裡等我一會。”
她匆匆跑到院落外的井水裡,想要打一桶水洗漱。
然而,井底還是隻有薄薄的一層水,她最後還是就著熱乎乎的溫泉水洗了一把臉,順帶著把頭繩和木梳洗了洗,然後蹲在水池旁邊,認真地梳起自己的頭髮。
頭髮很容易就被梳得柔順黑亮,可是髮髻……
她能不能像現代一樣,隨便編個馬尾?
殷秋水遲疑著,準備用紅頭繩隨便綁一綁。
然而她剛綁沒多久,平靜的水面倒映出的,她的身旁,突然多出了一道不請自來的修長白色人影。
危離洲骨節分明,黛色青筋脈絡蜿蜒凸顯而出的蒼白手掌,輕輕落在少女墨髮後,那條有些歪斜的紅頭繩須上。
“我幫你束髮。”
殷秋水的身體微微僵硬,直到跟著反派來到屋中,坐在突然多出的,擺放著銅鏡的精緻桌案面前,那一方圓凳上的時候,她還有些戰戰兢兢。
不是,反派怎麼又突然變得那麼善良了?
難道他夜晚是邪惡人格,白天又切換成了善良人格?
還是說現在又到了他打完一巴掌,再給一顆棗的甜頭階段?
殷秋水腦中胡思亂想著,努力分散著注意力。
然而眼前的銅鏡,還是如實地照映出了,清雅俊逸的青年靜靜站在她的身後,冰冷修長的指尖如同一捧細雪,帶著梳子輕柔撫過她的黑髮。
危離洲的力道舒緩而溫柔,彷彿在輕柔地按摩著她的頭皮,梳子梳過頭髮時,就像是帶著細微的電流,從頭皮蔓延到她的全身。
殷秋水一開始還格外警惕地盯著他的動作,後來就忍不住慢慢閉上了眼,沉浸在這場按摩當中。
等到那股輕柔舒緩的觸感離開了她的頭髮,殷秋水才依依不捨睜開了眼。
望著銅鏡中清晰倒映出的她自己,還有她頭頂那個素雅漂亮的少女髮髻,殷秋水眼前一亮。
反派竟然還有這種手藝?
如果在現代的理髮店裡,就衝反派這服務,她一定會給他一個五星好評。
“很漂亮,謝謝仙師。”
她認真地道完謝,剛準備帶著反派去找人,然而肚中又泛起了一股熟悉的飢餓感。
她驚疑不定地按著自己的肚子,下意識看向危離洲。
“仙師,我怎麼又餓了?您不是說之前給我喂下的靈晶,能夠讓我多撐幾天嗎?”
危離洲注視著少女細密柔順的黑髮,此刻被他盤成的精緻髮髻,青年的聲音格外溫柔道。
“那或許是我看錯了,那顆靈晶內的靈氣,只能勉強支撐你到現在。”
他看錯了……
看錯了……
錯了……
這句話久久迴盪在殷秋水耳中,讓她有一種,一口血哽在喉間,吐不出來的感覺。
不是,這還能看錯的嗎?
危離洲這反派當的是不是也太不靠譜了一點?
殷秋水已經有些麻木地問道。
“所以今天,是我的仇人的死期,也是我的死期,對嗎?”
危離洲的目光,從殷秋水頭頂的髮髻,移到了那條有些許褪色,帶著點凡人一眼難以看出的,略微毛糙的紅頭須繩上。
他緩聲道:“此地沒有適合你吸收的靈晶,但是或許,遠些的坊市有。殺完人之後,我可以帶你一起去看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