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027 玥玥好難受,救救我
七月初三, 兩輛馬車先後從容府駛出城外。
大明寺坐落於城郊半山腰上,馬車行至山腳,容玥撩過車簾朝外頭張望, 已是人頭攢動。
山路崎嶇狹窄,馬車難行, 香客們大多在山腳下車,步行前往寺中進香。再一個,來求籤上香的, 為表心誠也會如此。
翠青將容玥從車廂裡扶出來,容鶯已在旁邊等著, 兩人相攜上山, 走走停停兩刻鐘, 才看到那扇巍峨厚重的硃紅山門,莊嚴肅穆。
香客們往來不絕, 大多是穿著棉布衣裳的平頭百姓,細細瞧去亦不缺容玥兩人這般錦衣華服的富戶小姐或是官家貴女。
小沙彌將她們領入寺內, 微風掠過殿前飛簷下掛著的風鈴, 叮鈴作響的清脆聲分外悅耳, 容玥不由駐足,抬手撥開帷帽一角,目光所及處皆是靜心禮佛的香客。
大殿內香菸嫋嫋, 檀香瀰漫開來, 有真人盤坐在地誦經講法,一聲聲沉甸甸的木魚聲不絕於耳, 看著眼前金碧輝煌的佛像雕身,容玥心頭升起一絲對佛祖的敬畏。
她叫翠青捐過香火錢,隨後上過三炷香, 虔誠地閉著眼睛跪在地上,雙手合十。
【佛祖爺爺在上,我叫容玥,寶谷容,王月玥,今年十五歲,揚州人士,家住揚州城內梧桐大街。小女子今日特來拜見佛祖爺爺,望佛祖爺爺保佑我與哥哥一生平安喜樂;保護我與哥哥姻緣美滿,白頭到老;保佑我們家生意興隆,財源滾滾。保佑……】
容玥生怕佛祖將她記錯,說的十分細緻,她在心中默默祈願著,只說到第四個願望時,驀地頓住。
她……她會不會太貪心了些?佛祖爺爺嫌棄她煩,哪個願望都不幫她實現了,可如何是好?
容玥慌忙止住音,搖了搖腦袋。嗯,她不能貪心,今日只求三個心願。
拜過佛,她將貼身佩戴的玉佩,從脖子裡取下,叫翠青給大師送去。待大師擇吉日開光,再置於佛前供奉七日香火之後,容玥再來寺廟裡取。
容鶯稱要去求護身符,容玥則與她在寺中分開,她要去月老靈籤那裡算姻緣。
待排在她前頭的兩人或歡喜或憂愁地離去,輪到容玥時,她緊張上前,捧著竹籤筒的兩隻手都在隱隱發顫。
佛祖爺爺保佑!佛祖爺爺保佑我!保佑小女子抽個上上籤!
我一定給您捐更多的香火錢,日日虔誠祈禱。
知客僧笑著搖頭:“女施主莫慌莫急,越是放鬆,求得的籤越好,若太過刻意,反倒不美。”
容玥嗯嗯點頭,深呼吸一口氣,她晃了兩下竹籤筒,一支籤自筒內掉到桌案上。她慌忙閉上眼睛,一時有些不敢伸手去看。
緩過片刻心神,豁出去似的將竹籤翻到正面。容玥最先看到的是正上方那兩個醒目的硃砂大字——中吉。
不是上上籤,甚至連上籤都不是。
她的上上籤就這麼沒了?
小沙彌憑著籤號取過籤文,容玥先是怔住,她呆呆盯著籤詩,自言自語念出聲,隨後一滴眼淚不受控制地滴在籤詩上。
【水火相違勢兩分,世人誰解此中真。
待得雲開龍虎會,翻覆乾坤作雨霖。】
怎麼會不是上上籤呢?
水火相違勢兩分,容玥喃喃又唸了一遍,這話怎麼聽都不像是好的。
知客僧又是搖頭:“阿彌陀佛。”
他指著籤後所附的解曰道:“女施主且看,六爻化六合,此籤雖不是上上籤,卻也並非無解。只要堅持心中所念所想,終能得償所願。”
容玥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是以並未聽到知客僧後半句話。勢兩分,勢兩分,不,她不會跟哥哥分開的,永遠不會。
“阿彌陀佛。”
容玥失魂落魄走遠,她抹掉眼淚,很快重新振作起來。
籤文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對,定是她今日手氣不好,才抽到一箇中吉。中吉中吉,好歹也帶吉字呢。
寬慰好自己,容玥腳步都輕快不少,只再也沒了來時哼著小曲兒的心境。
“女施主請留步,小僧瞧你臉色不好,不若到亭中飲盞涼茶歇歇吧。”
容玥猝不及防間被人叫住,她抬頭看去,是一個年輕的僧人。
想著翠青待會兒要過來尋她,也不便走遠,容玥點頭微笑:“有勞小師父了,多謝。”
枝繁葉茂的大樹將涼亭籠住,遮擋住外頭的暑氣。
她抿了口茶,支著腦袋發呆,沒由來又想到剛才抽到的籤文。
許是夏日睏乏,容玥的頭往下點了點,眼皮也漸漸沉重起來,恍惚間她的意識好似越發渙散。
她扯了兩下衣襟口,渾身燥熱,迷迷糊糊中聽到寺內響起一陣嘈雜的喧鬧聲。
“救命啊,快來人,殺人了殺人了!”
“快,快些,速去找人抬水救火,西南殿的方向走水了!”
“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去山下報官?”
“那是甚麼人?”
“快看他們穿的衣裳,那上頭好像繡著紅蓮教的標記,是紅蓮教的人!”
不出片刻的功夫,寺內亂作一團,翠青跌跌撞撞避著人群,扯著裙襬邊跑邊喊著小姐。
容玥捂著昏昏沉沉的大腦,極力想站起來,身子卻不聽使喚,兩條腿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後頸處驀地襲來一陣劇痛,她趴在石桌上,雙眼發黑徹底暈了過去。
“玥玥。”
容青臨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右眼皮狂跳不止,他心不安,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容賢侄,太子殿下方才所言商稅一事,你意下如何?”
“是啊是啊,你拿個主意,咱們都聽你的。”
“賢侄?賢侄?”
容青臨回神,朝上首拱手道:“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在理,皆是為民生計,草民自當鼎力相助。”
“好。仰之高義,孤敬你一杯。”太子含笑舉杯。
這容青臨屬實是個有才之人,容家人的品性風骨難得可貴,他身上沒有商人常見的銅臭味兒,反倒頗有些文人雅士的君子之風,怨不得恩師許閣老對他父青睞有加,當日更是為容家案奔走鳴冤。
恩師確實沒有看錯人。
太子眯了眯眼,若非可以,他亦想拉攏此人入仕,助他一臂之力。
“殿下謬讚,草民不敢當。”容青臨一仰而盡。
眼見兩人相談甚歡,小商戶們跟著容青臨為他馬首是瞻,坐在斜側方的陳九元,一張老臉越發難看。
他捱過去的顧豐慶亦是眉頭緊皺。
兩人默默對視一眼,隨後陳九元給殿內起舞的舞姬遞過去一個眼色。
若叫太子帶著一身功績與民心回到京城,那便是他二人的死期。
故不論如何,太子今日都必須死在揚州。
是那群不滿皇室的紅蓮教人士混進席面之中刺殺太子,幹他們何事?
他們可也是死裡逃生,撿回一條命吶!
說時快,那時遲,剎那間舞劍的舞姬們紛紛持劍朝太子與眾人而去,太子的貼身大太監白著一張臉擋在太子跟前,尖聲喊道:“有刺客,有刺客,快保護殿下!”
又一群人驀地破窗而入。
為首的男人揮了揮手,聲嘶力竭吼道:“兄弟們都給我上,只要殺了這狗太子,殺了狗皇帝,你們便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美人如雲更是不在話下,都給我殺。”
眾人殺紅了眼,與匆匆趕來的太子親衛廝殺成一片,方才還一團和氣的席面瞬間混亂不堪。
黑老三也帶著手下的兄弟與容府家丁趕來,張管事氣喘吁吁跟在後頭,隔空朝容青臨喊道:“大爺不好了!這該死的紅蓮教,如今在大明寺上鬧翻了天,小姐在寺裡上香拜佛,至今還未歸府。”
“你說甚麼?”容青臨臉色大變,身形一晃。
“大爺別急,小人已派人上山去尋小姐了……”
張管事話還未落,容青臨已然從刺客手中脫身,他留下一句話,匆匆離去。
“我上山尋小姐,你們務必要護好太子。”
躲在木樁後頭的陳九元見狀,險些咬碎一口老牙。
這該死的容青臨,竟為了救他家那個丫頭,連太子都不管不顧了。
不過也不要緊,他現在上山,生米早已煮成熟飯。
這親家,他不做也得跟他做,那時他們便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由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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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容玥覺得自己睡了一通長長的覺,眼皮睏乏到睜不開。
她是中了暑氣,還是又發熱了?
渴,好渴。
她怎麼這麼熱?
容玥口乾舌燥,好想喝水。
耳畔驀地響起一道熟悉的男聲,大腦潛意識的反應告訴她,她討厭且極力排斥這個人。
容玥用力眨了眨眼,眼前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明。
她睜開眸子,偏頭看去,坐在桌前的男人雙臂抱胸,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嘲弄。
是陳遠寧。
“這是哪兒?我怎麼在這?”容玥雙手撐在榻邊,想坐起來身體卻依舊無力。
陳遠寧嗤笑:“女施主真是健忘,我方才還叫那小僧給你遞過一盞茶呢。”
容玥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氣惱道:“是你把我打暈扛過來的?你把我的茶裡放了甚麼?我為何這般無力?”
“呦,小傻子還算聰明。”陳遠寧狠笑:“迷/藥加軟骨散,另外還有一劑最猛的蝕心骨。”
“知道這蝕心骨是甚麼嗎?是這世上最猛的媚/藥之一,便是貞潔烈女也能化身成離不得男人的欲/女蕩/婦,比青樓裡的妓子還要下/賤。如若不跟男人結合,會像螞蟻啃食你的心臟一般日夜痛苦,不出七日爆體而亡。”
陳遠寧哈哈大笑:“娘子,只要你求求我這個夫君,夫君這便來救你,叫你比上天還快活。”
“你住嘴。”容玥氣的愈發喘不上氣來:“不許你這麼叫我,你也不是我夫君。”
“還嘴硬呢?”陳遠寧冷笑一聲:“今日洞房花燭,事成過後,你那個哥哥還要求著我娶你,不然你一個不清白的蕩/婦,還指望哪個男人要你?”
容玥的淚糊了滿臉,止也止不住。
才不是,才不是,他胡說八道。
哥哥不會將她嫁給陳遠寧的。
陳遠寧提醒她道:“不出片刻,你身體裡的藥便會徹底發揮效用,我等著你主動求我。”
雖說他現在就能不顧她意願睡了她,可陳遠寧偏不,容玥不是看不上他,討厭他嗎?
當年她竟然還敢嫌他長得矮?
他偏要容玥主動求他,叫她知道自己的厲害。
反正如今山上山下亂作一團,那容青臨都自顧不暇,哪還顧得上管她?
他有的是時間,今夜必要做新郎。
“你快放了我,不然我哥哥不會放過你的。”
身體裡好似有團火在燒,容玥咬唇,極力忍住去撕扯衣裳的衝動,她不是蕩/婦,更不會不知羞恥的去求他。
他噁心,她只要哥哥。
可容玥好怕,她抱著雙臂,身體蜷縮在一起,抖個不停。
哥哥。
哥哥。
哥哥到底在哪裡?
玥玥好怕,哥哥一定會來救我的。
陳遠寧冷哼一聲,晾她至多也撐不過一刻鐘。
還真是一場好戲。
容玥的大腦又開始混沌,意識越來越模糊,心臟果真如陳遠寧所說傳來如螞蟻般啃噬的劇痛,更讓她害怕的是,她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了。
為保持清醒,容玥狠狠朝自己胳膊上咬了一口。
熱到要窒息,眼皮越來越沉,心裡想的唸的都是哥哥,將陳遠寧從她腦海裡趕出去。
“玥玥。”
恍惚間,容玥好像真的看到哥哥了。
“哥哥,玥玥好難受,救救我。”她呢喃著,臉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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