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022 妹妹那裡的風景有多美
青黛蘸墨兩三筆, 勾勒眉形,眉尾再稍稍暈染,畫出的眉最是自然好看, 堪稱一句眉如遠山。
今日妝面是容玥親自上的,描好眉, 她小腦袋對著銅鏡晃了兩晃,正點著唇色,翠青喜氣洋洋推門而入, 大氣都不喘道:“小姐,大喜, 大喜呀!”
“瞧你急的, 有話慢慢說, 快喝口茶歇歇。”容玥歪頭看她,莞爾一笑。
翠青哪裡顧得上, 忙撐著案沿開口:“小姐您是不知道,昨日花圃裡碎嘴的那幾個丫頭小廝俱被攆出府了, 是管事大清早辦的, 還說這事啊是大爺親口吩咐的, 說府裡容不下背後妄議主子的下人。”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大爺定是不知道打哪聽到了,想來在給小姐出氣撐腰呢, 這一通殺雞儆猴下來, 奴婢看誰還敢亂嚼您的舌根子?”
容玥怔住,哥哥如何會知曉的?
難道是……難道是她昨夜太過孟/浪, 哥哥覺出異樣,才去尋管事問了話?
哥哥想告訴她,他依舊待她如親妹。
可在容玥這裡, 一切都回不去了,不是親的就不是親的。
她搖搖頭,沒再細想。
主僕倆說話的功夫,容青臨院裡的小廝過來傳話。
“小姐,大爺說您梳妝好了,去他院裡一道用早膳。”
翠青將人送走,嘿嘿傻笑:“大爺就是做給外人瞧呢,他待您的心啊,一如往常。小姐快多笑笑,別再傷懷了,這幾日奴婢看著都心疼。”
容玥沒吱聲,她的心思,翠青未必理解。
她做了容青臨將近十五年的妹妹,他不只是愛護她的兄長,更是她生命中唯一的親人。
如今一朝天翻地覆,容玥如同被鳥媽媽拋下的雛鳥般慌亂無措。
她怎麼,怎麼就不是他的妹妹了呢?
容玥抿唇。既如此,做不成他的妹妹,她一定要做他的女人,她不能跟哥哥分開的。
“翠青,我今日好看嗎?”容玥笑問,揚了揚唇。
翠青一雙眼早就看直了,她佯裝嗔怪道:“小姐的手藝越發好了,您再這般下去,奴婢都快要無用武之地。在您身邊,都成閒人了。”
她們小姐的臉蛋本就光滑細膩,便是湊近瞧連毛孔都看不出一二,如今上了這清亮水光妝,更是白裡透紅,清透無瑕。
容玥戳她兩下:“放心,不會叫你丟飯碗的。”
換好衣裳,她帶著翠青出屋。
靠著壁畫走過一道廊簷,容玥突然想到白鶯,問翠青:“方才那小廝,可說哥哥也叫白鶯一道去了?”
翠青頗有些得意,擠眉弄眼:“小姐您放心,小廝說大爺只叫了您一人,想來大爺還是最喜歡您。”
容玥頓下腳步,左右張望一番,低聲道:“以後莫要再說這種話,叫別人聽見,尤其是白鶯小姐,她心裡會如何想?”
翠青撇撇嘴,小姐就是心腸太軟,又聽她吩咐:“哥哥怕是忙忘了,我在此處等你,你去白鶯小姐院裡走一遭,就說哥哥叫她去用早膳。”
府上滿打滿算就三個主子,偏偏落下她一人,不論是不是有意的,都會叫白鶯傷心。
容玥不想讓她難過,從今日起她要有為人嫂嫂的自覺。
她虧欠白鶯,日後會跟哥哥一起疼她,彌補她。
俗話說,長嫂如母,容玥會對她好的。
翠青是當真不理解,可小姐的話她不敢違背,只能照做。
須臾,她回來稟道:“小姐,白鶯小姐叫您先過去,說是今日起遲了,等會兒再往過趕。”
容玥便不再等她,先行一步。
早膳擺在花廳裡,熱菜與湯還未上,她過去時,哥哥正端坐著看賬本。
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哥哥里外要操持的事務也愈發繁雜。
容玥有些心疼,叫了聲哥哥。
容青臨指尖一動,眸底先掠過妹妹綠紗薄透的裙襬,上頭繡著鳳仙花的金箔褶皺隨著她走路的幅度而微微晃動。
他略略抬眼,目光落在容玥上身穿著的抹胸月白短衫上,月要身系一條束月要綢帶,勾勒出一截細月要,中間細便愈襯得上頭的兩團渾圓飽滿,雙峰隱隱可見。
她空蕩蕩的脖子處未戴任何配飾,雪膚白皙如玉,十分惹眼。
沒人比他更清楚,妹妹那裡的風景有多美。可賞風景的那個人,是誰都不應該是他。
容青臨默默移開視線,放下手中的賬本:“玥玥坐好,我叫他們傳菜。”
容玥傻眼了,她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睫毛,半蹲在容青臨身前,湊近他問:“哥哥沒發現我今日有甚麼不同嗎?”
她可是比往日足足早起了兩刻鐘,精心打理妝發的,就連衣裙,都挑了顯清水芙蓉的嫩綠色。
翠青都說,她快要吃不上飯了!
哥哥今日是眼神不好嗎,他怎麼就瞧不出來?
他昨夜沉著張臉,不肯幫她穿衣裳,容玥便講究小人書裡的徐徐圖之一計,不就不,那她天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在他眼前晃悠。
她一點都不小,相反很大,她一手都快要握不住,但哥哥的手大,肯定可以包住她。
“沒,我瞧著跟往常一樣。”容青臨微微側過臉。
容玥不滿意,她嘟起嘴巴,抓著容青臨的手往她臉上指,左右晃著臉頰:“哥哥你快看,我的胭脂,我的眉毛,還有我的口脂,你當真沒看出來嗎?”
她特意挑的有韻味的顏色呢,她是一個成熟的大人。
妹妹微涼的玉指碰過來時,容青臨指尖一顫。
他不著痕跡地抽回自己的手,知道今日糊弄不過去,捏捏眉心:“方才是哥哥沒看清,你今日瞧著,的確跟往常大不一樣。”
就單單唇上的口脂,要豔不少。
容玥笑出聲,嘴巴撅得更高,含糊不清問著:“那好看嗎?哥哥。”
“好看。”容青臨脫口而出。
“哥哥騙人,你眼睛都快到天上去了,根本沒好好看。”
容玥叉腰,哼了兩聲。
她又沒逼著哥哥讓他像昨晚一樣,看自己沒穿衣裳的身子,他怎就這般為難!
容青臨啞然。
他垂眼,視線落在容玥臉上,鳳眸移至她微微翹起的紅唇上時,唇珠水潤,飽滿的唇形似一株雨後任人採擷的海棠花/苞。
容青臨目光一頓,好笑問道:“這回可成了?”
容玥勉勉強強嗯了聲。
“既如此,哥哥著人布膳。”說罷,容青臨給侍奉在旁的婆子使了個眼色。
容玥拍了拍腦袋,懊惱道:“不,不成哥哥,在等一會兒吧,白鶯妹妹還沒來呢。”
她差點沒將正事想起來。
容青臨蹙眉,見他不解,容玥急忙解釋:“是我叫翠青把妹妹一道叫來的。哥哥,你不能這樣,白鶯妹妹會傷心的,她才是你的親妹妹。”
“傻孩子。哥哥早說過,你不欠任何人的,亦不用心生愧疚。”容青臨面色微沉。
妹妹天生純真,不曾想過白鶯出現的時機,也不曾見過惡人的百般陰毒齷齪手段,只傻乎乎覺得自個兒虧欠白鶯,一門心思要補償她。
那白婆子夫妻,句句所言皆無漏洞,可殊不知,太完美的話語反而不可信,就像已經演練過千遍萬遍一樣,爛熟於心。
他重振容家,勢在必行。擋了誰的路,又礙了誰的眼,誰最容不得他重新在揚州站穩腳跟,容青臨心知肚明。
“哥哥你……”容玥一臉茫然。
哥哥對白鶯的反應,與她想象中的好像截然不同,好似有些過分冷淡。
容玥想不到別的由頭,只能歸咎於哥哥與她還不熟絡。
“大爺、小姐,二小姐到了。”這時廊間有丫鬟通傳。
容玥忙轉身,笑著迎上去。
“妹妹來啦,快進來。因著你沒到,哥哥一直等你開飯呢。”
容青臨:“……”
他的玥玥何時也學會說這些討巧話?她本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容青臨一時有些頭疼。
被容玥牽著的白鶯渾身僵硬,她到底吃錯了甚麼藥?竟這般對她大獻殷勤!
她不該像初見那日般看著她羞愧難當,無地自容,日日狼狽不堪到以淚洗面,活在被哥哥拋棄的恐懼之中嗎?
白鶯偷偷打量著容玥,心底一沉。
“妹妹,你在想甚麼?可是昨夜沒睡好?”容玥喚了白鶯幾聲,見她心不在焉,不禁有些擔心。
白鶯“唔”了一聲,她垂眸,低眉順眼道:“沒甚麼,多謝姐姐。”
三人落座,丫鬟們一一淨手佈菜。
頭一回一道用膳,容玥不停的照顧白鶯,侍奉在側的丫鬟倒顯得有些多餘。
她用公筷給她夾了一個湯包,又盛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熬的濃白的魚湯。
“妹妹嚐嚐,小心些燙。這兩樣吃食配在一起,味道極好,你試試可還合你胃口?若不喜歡,回頭讓廚房的人再琢磨。”
頭一回做姐姐照顧別人,容玥有些別樣的興奮。她要叫哥哥知道,她是真的長大了。
白鶯好似受寵若驚被嚇到一般,連連擺手:“姐姐不必忙活了,我瞧你都沒用幾口,我擔不得姐姐這般辛苦照顧。”
她不動聲色悄悄瞅了兩眼容青臨,他攪著青花碗的羹湯,面無波瀾。
“妹妹不用客氣,我是姐姐,照顧你是應當的。”
其實容玥想說,她馬上就是她的嫂嫂啦,照顧她更是應當。
不過她知道哥哥不愛聽這話,聰明的藏在肚子裡。
容玥正美著,驀地聽見哥哥喚她,語氣不善。
“玥玥,過來。”
“嗯?”容玥不明。
容青臨將碗推過去,平靜開口:“今日的魚湯不錯,再給哥哥盛一碗。”
丫鬟哪裡敢真的讓容玥繼續忙活,忙要接過,不慎撞上容青臨黑沉的眸時,手一抖不敢再上前。
“好呀哥哥。”這是哥哥為數不多使喚她的時候,容玥笑著的唇角越來越彎。
這說明甚麼?說明哥哥終於把她當大人啦!
一頓早膳,只有容玥吃得有滋有味。
她正趴在盂盆前漱著口,管事的急匆匆進來與容青臨稟道:“大爺,門口停了幾輛馬車,為首的說是從下頭湖西莊的來的員外老爺,那老太爺也姓容,自稱容家的族老,現下還在門口等著,怕是要您親自去迎呢。”
容青臨驀地起身,他幼時曾隨父親回鄉祭祖,二叔公早年外出求學,不幸落了一身病,還未娶妻便已離世,三叔公卻一直在莊上住著,是湖西一帶備受人愛戴的容員外。
當初容家遭難,三叔公亦奔走出力,奈何商不與官鬥。所幸皇帝未曾牽連降罪於容氏的九族,否則三叔公一家也難逃此劫。
容青臨叫容玥跟在他身後,容玥忙去拉愣神的白鶯,三人快步走到正門前,門房在兩側恭敬候著。
“老太爺,仰之出來了。”
一名瞧著十八九歲的玉面郎君,看見容青臨,便興致勃勃地轉頭去掀車簾。
仰之是容青臨的字。
容青臨不識得此人,他腦中快速過了遍三叔公的子孫兩輩,印象中確無此人。
容觀瀾嘿嘿一笑,他大步流星上前,絲毫不見外地張開手臂去抱容青臨,沒成想卻撲了個空,他不惱也不尷尬:“仰之,我是你的小堂叔啊,不過你不認得我也在理,聽老太爺說你當初回鄉祭祖時,我還沒出生呢。”
容玥猛咳一聲,去拽容青臨的衣袖。
他們這位三叔公,可真是……可真是風流!
昨夜剛點燈看過一本小人書的容玥不由想歪了腦袋,這便是話本子中說的老當益壯的意思嗎?
那哥哥一定更厲害,更老當益壯。“你個沒臉沒皮的混小子,給我滾一邊去兒。”隨著一聲中氣十足的震天吼,一位鬢髮稍白的老人家拄著手拐被家丁慢慢攙扶出馬車。
容青臨忙上前攙扶,微微頷首:“三叔公。”
容老太爺鼻子裡冒煙,冷哼一聲,數落道:“原來你還認我這個三叔公,這麼多年,為何活著卻一個信也沒有?到頭來竟還是從旁人口中聽來的,可笑至極。”
容青臨安靜聽著,一言不發,叫老人家撒氣,只解釋道:“陛下重審容家冤案後,我已叫人給您老人家去了信,怕是你們就此恰好錯過。”
容老太爺罵了片刻,便口乾舌燥作罷。他知道容青臨有自己的苦衷與難處,只怨怪他沒將自己這個三叔公當成一家人,落難了不說來私下投奔,反倒躲躲藏藏這麼多年。
他這個三叔公還能轉頭押了他們兄妹去見官嗎?
想到兄妹,他拄著手拐顫顫巍巍上前,一雙渾濁犀利的眼審視著容玥與白鶯,叫二人俱是心驚。
容青臨微微往容玥身前擋了擋,容老太爺眼皮子一抬。
須臾,他對著容玥的方向哼了聲,問容青臨:“這是假的那個?你就還這般養在府上?”
“甚麼真的假的?”容青臨不悅,沉聲道:“玥玥是我養大的,她就是容家的千金,還望三叔公日後謹言慎行。”
容老太爺險些氣得一口氣沒上來。
多年未見,他就是這般跟他這個長輩說話的?
門口不好繼續爭執,免得叫外人看笑話。容老太爺拉著張臉,不情不願入府。
待到正廳坐下,容青臨要安排他一家老小先在客房安置休憩,容老太爺擺手:“不著急,咱們先處理了容玥與白鶯的事兒。依我老頭子所言,白鶯若是咱們容家親生的女孩,入族譜改姓一事須得緊著提上日程,否則底下人日日白小姐叫著,還道是誰家的女孩?未免太過不成體統。”
他目光移到容玥身上,跟容青臨商量:“至於這玥丫頭,你養了這麼多年,有情分也是難免的。若實在舍不下她,你繼續養著也成,我容家不缺這一口飯,但她的名字需得移出族譜,從今往後不得再姓容,否則都要亂了套。”
容青臨冷冷一笑,直言:“我不同意。三叔公叫白鶯入族譜一事,自是應當,只玥玥的事,絕無可能。”
他的玥玥本就怕他拋下她,昨夜更是怕到昏了頭腦,若移出族譜,她豈非要哭成淚人?
容青臨如何捨得?
容老太爺捂著胸口,連連喘氣,容觀瀾跟個猴子似的上躥下跳,急得團團轉:“爹,老頭子,你沒事吧?”
“哎呦喂,我的大堂侄,你也先少說幾句。”
容青臨一言不發,不肯退讓半分。
“哥哥,我願意,我願意移出容家的族譜。”
容玥上前兩步,直直盯著容老太爺耷拉下的雙眼,語氣堅定。
作者有話說: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