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015 她當真不是容玥嗎?
“玥姐兒,你這孩子傻愣著作甚,莫不是歡喜壞了?”陸老太太拍了拍容玥的手,叫她回神。
容玥神思不屬,耳邊嗡嗡作響,半響都聽不清眾人的喧鬧。
哥哥當真會給她娶個嫂子嗎?
“是啊玥姐兒,你可知你哥哥喜歡甚麼樣的姑娘家?”
“咱們蘇州城裡的姑娘,個個水靈靈的,不比那些官家貴女差半分呢!”
“陸老太太說的在理,往後這樣的宴會只多不少,到底還差位當家的太太。”
容青臨雖對外宣稱面上有疾,不宜見人,素來戴著面具示人,可作為妹妹的容玥生得花容月貌,他便是再有疾,定也醜不到哪裡去。
再者,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他一個頂天的當家人,有養家吃飯的本事,現下又是錢業裡炙手可熱的新會長,年紀輕輕明擺著是前途無量。
另一個叫各家太太們滿意的是,他父母雙亡,家中只有一個妹妹,自家女兒嫁過去不必受婆母搓磨,直接掌著這諾大家業,做當家太太。
待他唯一的妹妹出嫁,又沒有兄弟爭奪家產,小日子豈不美哉?
是以容青臨如今在蘇州商界裡頗受商賈小姐的青眼。
“賈玥謝過諸位太太好意,只哥哥的心思,我也不知。”容玥捏著帕子,垂眼。
陸婉狐疑看她一眼,是她的錯覺嗎?玥姐兒怎笑的這般勉強?
沈夫人適時將女兒推出去,看著容玥道:“我瞧賈小姐有些悶,不若趁著席面尚未開始,帶姑娘們出去透透風吧,方才過來時,我瞅著蓮池裡的荷花開的正好,花苞嫩生生的,煞是好看。”
“小姐?可是身子不適?”王媽媽覺出幾分異樣,擔憂問道。
容玥搖搖頭:“我沒事王媽媽,堂屋裡的太太們還勞你照應著,我帶小姐們去賞花。”
王媽媽點頭嘆道:“哎,這個自然。”
走在小道上,陸婉十分熟絡地挽上容玥的胳膊,湊近些低聲問著:“方才我瞧你臉色不好,真沒事嗎?”
“真沒事。”容玥揚起小臉,朝她微微一笑。
陸嘉正打算大發慈悲挽上容玥另一條胳膊,身前驀地竄過一道人影,將她擠到一旁站過去。
她抬頭望去,竟是那討人厭的沈家小姐。
陸嘉:“……”
“玥姐兒,你當真不想要個嫂子嗎?”沈小姐偷瞄容玥兩眼,小心翼翼地試探問著,笑容裡也透著幾分討好。
家中急用銀兩,父親欲將她嫁給賈平,她毫無怨言願為父親分憂。否則若父親傾家蕩產,她這個女兒也得不了甚麼好,更遑論過上衣食無憂的富貴日子。
嫁給賈平,家中困境可解,她也一躍成為會長太太,風光無限,受眾人豔羨,這是一樁只賺不賠的買賣。
只父親說過賈平是個難啃的硬骨頭,但妹妹是他唯一的軟肋,她便是豁出臉去也要試試。
一聽到嫂子二字,容玥羽睫輕顫,呼吸微微急促。
她歪過腦袋,目光落在沈小姐身上:“你是想做我嫂子嗎?”
沈小姐一愣,察覺到眾人微妙的眼神,瞬間紅了臉。
雖然她的確想,也在試著與賈玥套近乎,可這般心照不宣的事,她如何就大喇喇說出來?
她是故意叫她面上無光嗎?
沈小姐又羞又惱,她深深呼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將怒意壓下去。
等她嫁過去,還有她這個小姑子甚麼事?
她扯扯唇角,臉上擠出一抹笑:“賈小姐說笑了,我不過多嘴問幾句罷了。”
至此她怕丟臉,再沒提起嫂子的事,心裡卻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一場席面,因著心裡有事,容玥吃的沒滋沒味。王媽媽陪著她送完女客,怕她受累,勸她回屋休息。
容玥趴在軟榻前,迷迷糊糊中昏睡過去。
將夜晚撕開口子的吃人大怪獸,她好像又夢見了。
“你不是容玥,我才是。”
“你根本不是哥哥的妹妹,卻理所當然享受他這麼多年的疼愛,你憑甚麼?”
“你這個小偷,鳩佔鵲巢十五載,把哥哥的愛還給我。”
“容家真正的掌上明珠,只有我一個人。”
“你是假的。”
“是假的,是假的。”
她到底是誰?為何會再次出現在她夢裡?
朦朧的一團白色雲霧將容玥籠罩著,她循著這道聲音跑啊跑,卻始終繞不出這道雲霧,一直被困在小方天地裡原地打轉。
她出不去,她找不到路口,也找不到哥哥。
那個姑娘是誰?
她又到底是誰?當真不是容玥嗎?
滾燙的淚珠蓄滿眼窩,眼前的視線愈發模糊,“啪嗒”一聲,淚花順著臉頰滑落,容玥舔舔唇瓣,嚐到了自己眼淚的鹹味。
“你是假的。”
尖銳的女聲刺破雲霧,一聲聲迴盪在她耳畔。“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容玥。”
“你騙人,你胡說。”
容玥蹲著捂住耳朵,驀地驚叫失聲。
“玥玥?”
“玥玥醒醒。”
“有哥哥在,不論夢到甚麼,都不用怕。”
哥哥溫柔的聲音響起,將容玥從夢境中喚醒。她艱難眨了眨眼皮,睜開雙眸時,水潤霧蒙的眸底倒映中兄長那張關切擔憂的臉龐。
“哥哥。”她沒忍住,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不停的喊著哥哥低語呢喃。
“哥哥在,哥哥在這。”容青臨緊緊抱著容玥,溫聲安撫著痛哭的妹妹,密密麻麻的痛蔓延到心口。
容玥一抽一抽,哭得險些喘不上氣,眼淚帶著清涕全部蹭在容青臨衣襟前。
素來喜潔的容青臨眉頭都沒眨,拍著她的背輕哄安慰。
“玥玥聽話,你身子弱,不能這般哭。”
“夢到甚麼了?別怕,告訴哥哥。”
他取過一旁案几上疊放的乾淨錦帕,細細替她拭過眼淚,又去擦泛紅的鼻尖。
容玥哭了約莫一刻鐘有餘,哭累才停下,心緒也漸漸從噩夢中回神。
可那般痛徹心扉的恐慌,真的只是一個噩夢嗎?
同一個夢,她為何會做兩次?
“夢到甚麼了?玥玥告訴哥哥。”容青臨捧著容玥溼漉漉的臉頰,復又問道。
容玥長睫微顫,撞進哥哥漆黑深邃的鳳眸中,她張了張唇,話到嘴邊時嗓子發緊,彷彿失了聲。
夢到甚麼了?她該如何跟哥哥說?
六歲那年時頭一回做到這個噩夢,她醒來可以毫無負擔地告訴哥哥,告訴他自己不是容玥,不是容家的女兒。
那會兒許是哥哥當她童言無忌,受驚才胡言亂語,並未當真放在心上,是以一笑而過。
可現在呢?
容玥不知如何開口。
她仰面看她,終是搖了搖頭:“沒,沒夢到甚麼,記不清了。”
她打小哥哥就教她,要做個不說謊的好孩子。
哥哥一直誇她是好孩子,可她今日說謊了,她不再是哥哥口中的好孩子,她是個壞孩子。
容玥垂眸,胸口悶悶的,難受極了。
她不想哭,可眼淚汪汪止不住,滴在哥哥與她交握的手背上。
妹妹有心事,甚至還要瞞著他,容青臨眸光微沉,幾乎是瞬間肯定。
可她不願意說,又哭得厲害,他也捨不得逼她,只得作罷。
“哥哥為何對我這般好?”容玥抬起頭,手指胡亂抓著容青臨的衣襟。
“傻孩子。你是哥哥的妹妹,哥哥不對你好,還能對誰好?”容青臨失笑,揉了揉她的腦袋。
容玥心頭酸澀,湧上一股難言的失落。
僅僅因為她是哥哥的妹妹嗎?
可……可如果她不是呢?
“玥玥今日是怎了?莫不是待客太過勞累?”容青臨沉靜的目光落在容玥紅彤彤的小臉上,沉默半晌。
容玥抿唇,低聲道:“今日席面上,諸位太太們都在關心哥哥的婚事,陸家阿婆還問我,哥哥喜歡甚麼樣的姑娘家?”
“還有……還有茶商沈老闆的女兒沈小姐,她瞧著對哥哥有意,明裡暗裡一直問我嫂子的事。”
聽到沈姓,容青臨皺眉,那位沈老闆的確不止一次說過,若他不嫌棄,他願奉上女兒,哪怕是個妾也好。
他十分厭惡這類人,連捧在手心嬌養長大的女兒都能隨意犧牲,何其涼薄,可見其品性卑劣,不可深交論生意。
腦海裡有念頭一閃而過,容青臨抬眼:“玥玥莫不是因著哥哥娶妻一事,才心緒不寧做了噩夢?”
“唔”容玥仍舊低垂著頭,低低嗯了一聲。
她捏著自己手心,極力將眼眶裡的淚水憋回去,她對哥哥說了謊,她是個壞孩子。
“玥玥怕甚麼?哥哥便是娶妻,也永遠不會拋下你。”容青臨喟嘆一聲,將容玥抱到自己膝上,攬入懷中。
“所以……所以哥哥,真的要娶妻嗎?”
容玥聲音發顫,怔怔問道。
“玥玥希望哥哥娶妻嗎?”
容青臨抬手,撥過妹妹粘在臉側的碎髮,目光溫柔的叫她看著自己。
“我?”容玥呆呆的。
“是。”容青臨將她掰正,繼續問道:“告訴哥哥,你心裡怎麼想的?”
容玥動了動唇瓣:“我不想,哥哥就不娶嗎?”
她一頭埋在哥哥胸前,抓著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緊。
“自然。”容青臨低笑:“家中貿然多出個外人,哥哥怕你不習慣。”
娶妻一事上,他的確不太熱衷。年少時家道中落,他身上不但揹負著替父母報仇雪恨,重振家業的重任,更肩負著養育照顧妹妹的責任。
多年過來,他已然習慣與妹妹相伴的平淡日子。兄妹二人帶著王媽媽這個老僕,也沒甚麼不好。
容青臨知曉自己的性子,便是娶妻生子,任誰也越不過妹妹在他心裡頭的位置,妹妹就是他身上的一塊肉,一根肋骨,永遠割捨不得。
再者,未來妻子是否會真心喜愛照顧妹妹,猶未可知。當然這是他的責任,不是未來妻子的,他不會強求對方,但絕不會委屈妹妹。
既如此,到底對未來妻女難免虧待,不如守著妹妹不娶。
女色上的慾念,除去晨起時偶有幾回衝動,容青臨也能很快壓制,是以娶妻對他而言確是無關緊要。
“好孩子。告訴哥哥,你怎麼想的?”
容玥抿唇。
外人麼?不是的。
等哥哥娶妻,妻子才會是他最親近的人,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她悶聲悶氣道:“我,我不想。”
我只想和哥哥在一起。
妹妹的依賴叫容青臨十分受用,他心口發熱,承諾道:“好。哥哥答應你,玥玥不想,哥哥便不娶。”
容玥不安的心稍稍平息,她沒由來喃喃問了一句:“那哥哥,喜歡甚麼樣的姑娘呢?”
書上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哥哥當真會為了她不娶嗎?
容玥紅著眼,不敢看他。
她好自私,只想著自己心安,她是個徹徹底底的壞孩子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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