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016 哥哥親親我,好不好?
容玥神色恍惚,有些記不清當時哥哥說了甚麼。
“玥玥愣著作甚?可是因著來了月事,肚子不舒服?”容青臨倒了盞熱茶,推到容玥跟前:“你把熱茶喝了,暖暖肚子。待夜裡行至客棧落腳處,哥哥再吩咐掌櫃的,叫小廚房的人給你熬些紅糖。”
提及月事,容玥有些害羞。
來月事已有兩年,可她的小日子一直不怎麼準,這回竟在去揚州的路上提前兩日。彼時她正窩在哥哥懷裡看書,驀地小腹一墜,弄髒他一身衣袍。
“只是有些漲,不痛的哥哥。”容玥搖頭。
“那方才在想甚麼?哥哥瞧你心不在焉。”容青臨眉眼微凝。
自打要重回揚州,妹妹這一路都魂不守舍。
容玥垂眼,輕輕“唔”了一聲。
她沒想甚麼,只是忽地又想到兩年前那第二場噩夢。
離揚州越近,那股心悸與不安就越強烈。
她在害怕。
“想陸婉,想到我們離開蘇州時,她哭得好傷心,我捨不得她。”
容青臨失笑:“傻孩子。你若想她,待我們安置妥當,你也能請她來揚州做客,亦或是給她寫信,不必太過傷懷。”
“好呀,謝謝哥哥。”容玥雙手捧著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容青臨揉了揉她的腦袋,即將要及笄的妹妹,眉眼間透出幾分溫婉和沉靜,只偶爾流露出的孩子氣模樣,叫他覺得她還是個孩子。
可妹妹終究長大了,那留在他袍子上的血跡就是最好的證明。
酉時初,一行人在客棧落腳。
容玥身子發虛,晚膳只隨意吃了兩口,便早早回房吹燈歇下。
翻來覆去的,睡夢中小腹隱隱一陣絞痛,猛抽幾下,她被疼醒了。
容玥披衣而起,摸黑點燈推門而出,隔壁的屋子還亮著燭火,她下意識去敲哥哥的房門。
“玥玥?”容青臨開啟門,面容一怔。
“哥哥,我肚子疼。”
容玥捂著小腹,半蹲半倚在門框上,面色蒼白。
容青臨臉色一變,提過燈,彎腰將她打橫抱起,輕放到床榻上,又扯過被褥,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哥哥,你去哪?別走。”見他轉身,容玥急忙去拉他衣袖,悶悶問道。
“哥哥不走,我去樓下給你灌個湯婆子。”
“我不要湯婆子。現在這個天兒,好熱。”
容玥緊緊拽著容青臨,不肯撒手。
容青臨無奈,轉過身坐到榻邊,掀過被褥一角,溫熱的掌心覆到她小腹上,嘆道:“那哥哥給你揉一揉。”
容玥乖乖點頭,身上又冷又熱,如何睡都睡不安穩。
只是有哥哥在身邊陪著,那股莫名的焦躁好似漸漸消散。
初朝那夜,哥哥就是這般守著她,替她揉肚子。
容玥闔上眼,一股暖流驀地湧出,她抓住哥哥的手腕,紅著臉蹭的坐起身。
“疼到睡不著?”容青臨不解,微微蹙眉。
“不,不是。”容玥輕咬著下唇,雖有些難為情,可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對著哥哥仍舊直言道:“玥玥的血好像流出來了,也不知有沒有弄髒哥哥的床褥?”
王媽媽這回備的月事帶,夜裡睡下時,總是會漏。
“無妨,不要緊的,哥哥瞧瞧。”
容青臨鬆口氣,將容玥抱到一側的羅漢矮榻上,床褥上果真沾了一點血漬,餘光掃過妹妹的藕色睡裙,上頭的顏色要更深一些。
“換洗的貼身衣物,在你那還是王媽媽那?”
容玥:“在我屋裡。”
“哥哥送你回去換。”容青臨很快做出決定。
他可以哄著十五歲的妹妹入睡,可以給她揉肚子,卻不能叫她在自己屋裡換衣裳。
“那哥哥等會兒,還陪我睡嗎?”容玥巴巴盯著他看。
拒絕教導的話到了嘴邊,對上妹妹水潤潤的明眸,容青臨又將話咽回去。
“哥哥陪你。”
容玥心滿意足,容青臨在她房門外守著,等妹妹換好衣裳,他大步流星走進去,只見妹妹抱著被褥,拍了拍右側床榻上空出來的一小片地方,意思不言而喻。
她要他這個哥哥,如同小時候般陪著她一起睡。
容青臨既受用妹妹全身心的依賴,又不禁怨怪自己將她養得太過純真,憂慮將來她會被白臉小子幾句話哄騙。
她是來了月事的大姑娘,而他是體魄強健的正常男性,她不該邀請他同榻而眠。
“哥哥坐在這守著你。”容青臨如是道,這是他口中的陪。
容玥嘟了嘟嘴巴,六歲時哥哥縱著她隨意找他睡,十歲時偶爾也能叫她如願,打從十三歲她的粉尖尖冒頭髮疼後,哥哥便很少與他躺在一張榻上。
今夜她生病了,她難受,她以為哥哥會心軟。
“聽話,玥玥快閉上眼睛。”容青臨語氣不容置疑。
容玥不滿意,可憐巴巴:“真的不可以麼?”
“換一個。”容青臨妥協:“換一個,哥哥滿足你。”
“那好吧,哥哥親親我,好不好?”
容玥毫無顧忌地提出要求,她固執地要用她以為的舉止來證明,哥哥待她還如從前一般,不曾改變,也不會改變。
容青臨沉默。
妹妹襁褓之中時,白白嫩嫩的一小團,他喜愛妹妹,逮到哪裡就親她哪裡,就連胖乎乎的小腳丫都不曾放過。
妹妹六歲時,他會親她的臉蛋和小手。十歲時,他不再主動親妹妹,卻沒抗拒妹妹高興時親他側臉的舉動,這種無聲的縱容持續到她十三歲那年。
他久久不語,容玥眼底難掩落寞,越長大哥哥好似越發變了。
容青臨喟嘆一聲,俯身在她額角鬢髮間輕輕落下一吻:“好孩子,這回能睡了嗎?”
妹妹不止將他當做哥哥,更是養育她長大的母親,沒有母親能拒絕孩子的要求。
容玥想哭,哥哥還是她的哥哥。
她心滿意足嗯了一聲,重重點頭。
一刻鐘後,榻上的姑娘沉沉睡去,呼吸綿長香甜,唇角微微翹起,也不知做了甚麼美夢。
容青臨望向她脫在地上沾了血汙的裡褲,起身拾起去淨房,打了盆溫水,用桂花胰子細細揉搓。
夏季天熱,一夜過去,會晾曬的乾淨如初,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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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抵達揚州那日,大管事李進財早早帶人在城門口候著,容青臨如今還兼著蘇州錢業的會長,只還有一年,這會長一職也要重新換屆推舉。
陳世昌的錢莊被吞併,如今又回到容家人手裡,併到裕和記門下,現下都是趙來喜在打理。
李進財則隨著容青臨,前兩年便來揚州拓展生意,打探訊息。
“大爺,新置辦的宅子我已著人修繕打理妥當,底下丫頭小廝也一應齊全,您與小姐今日便可入住。”
容青臨頷首,問道:“可私下將陳爺請來了?”
李進財壓低聲音道:“請來了,我親自去的信,絕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事到如今,裕和記與陳氏可謂水火不容,也不知大爺怎與那陳景明私交甚篤,還很是信任他。
不過跟在大爺身邊多年,李進財越發滑頭,大爺不想叫他知道的,他絕口不問,還是那句話,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容青臨淡淡點頭:“我知道了。胡家那事辦得如何?”
“嘿,不出大爺所料,胡家與陳家和顧家三家人內部的確起了嫌隙,當年胡家將容氏的老宅一口私吞,那兩家早有不滿,近些年瞧著更甚,欲把胡家踢出局去,兩家獨大,否則陳顧族長如何對胡家今日之難袖手旁觀?”
也正因如此,恰恰給了他們機會。
“此事辦得甚好。魚已上鉤,該收網了。”
容青臨拍拍李進財的肩膀,面容平靜:“接下來該如何做,你心中可有數?”
李進財俯身:“大爺您放心,小人明白。”
出面的人自是不能以裕和記的名義,否則打草驚蛇,叫陳顧兩家心生警惕,先以胡家為突破口瓦解,再徐徐圖之一網打盡。
多年過去,他的腦子亦有長進。
回到揚州的賈府,容玥細細打量著,這間宅子比蘇州時置辦的還要氣派,幾進幾齣的院落,雕樑畫棟,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庭院水榭幽深處更是養了一大片花卉。
知曉主人家歸來,府裡的大管家帶著一眾奴僕跪地迎接。
容青臨叫他們起身,讓王媽媽帶容玥去她屋裡歇息。
“哥哥有些事要去處理,晌午再陪你用膳。”
容玥在他懷裡蹭了會兒,乖巧應下:“我等哥哥。”
“你與玥玥,我瞧著是否太過親近了些?”
書房裡等候許久的陳景明一臉怪異地打量著容青臨,面色複雜。
容青臨撩過長袍坐下,睨他一眼:“我們是兄妹,親近些也在所難免。”
陳景明欲言又止。
兒大避母,女大避父,更遑論他這個哥哥,怎好還那般抱著妹妹?
“說正事。”容青臨微微不耐。
陳景明正色,他抬手指著屋頂:“那位不日便會到達揚州,容家翻案在即,只你也知曉,當日容家滅門之災,疑點重重,並非幾家商賈聯手這般簡單,背後在京城都有靠山庇護。”
“我自是知曉的。”容青臨闔眼:“血刃仇人一事我已等了十年,不急於一時。只現下重回揚州,我急需洗清容氏的冤屈,做回容家的當家人。”
父母遭難,他從來都知曉是官商勾結所致,當初父親還對他言明,只要被押入京,尋到機會將手中賬本遞給官風清明的內閣首輔許閣老,可保全家無恙。
可一夜間,一場大火將父母連帶那未知的賬本一併燒成灰燼,再之後素來受天子倚重的許閣老迅速倒臺失勢,一家三百餘口人皆被問斬,無一人倖免。
那時,容青臨便知昏聵的天子已容不下許閣老。
陳景明唏噓嘆道:“虧得京城裡左右兩派鬥法,此事才叫咱們迎來轉機。”
數十日後,容青臨夜訪一間別院。
“貴人在裡頭等著,容公子請吧。”
一道清瘦的黑影裹得嚴嚴實實,他扯下帷帽,朝容青臨微微點頭。
容青臨拱手:“容某謝過同知大人。”
“不必客氣,許閣老是某恩師,學生為恩師奔走,義不容辭。況且你父年年賑災濟民,雖為商賈,實乃義商心懷蒼生,某亦欽佩。”
容青臨仍舊行一禮,隨後抬步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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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這是怎了?奴婢瞧著怎麼悶悶不樂的?”
丫鬟翠青一邊擦拭花瓶,一邊疑惑問著。
蘇州時的奴僕大多沒帶過來,貼身的容玥只帶了王媽媽和翠青。
翠青本是外院裡做雜活的,阿杏拿著身契回鄉下老家後,容玥便一直由翠青伺候。
“沒甚麼,哥哥一早又出門忙了嗎?”容玥趴在貴妃榻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腳丫子。
翠青一笑:“奴婢明白了,小姐悶悶不樂是想大爺了。”
容玥一頭埋進書冊裡,悶聲道:“我是想哥哥了。”
翠青搖搖頭,心下暗道小姐還當真是個孩子樣呢,一日都離不得大爺。
她提議道:“小姐若實在悶著無聊,不若我們去街上逛逛?奴婢聽聞揚州繁華富庶,一早便盼著去瞧瞧呢。”
容玥眼睛一亮:“好呀,那等我梳洗換身衣裳就去。”
她正想著給陸婉挑件及笄禮。
容玥坐在馬車裡,頭戴帷帽掀開車簾張望,將近十年未回揚州,可聞著這片熟悉的空氣,恍惚間她竟覺得從未離開過這裡一般。
“那是賈家的馬車?”
“坐著的姑娘便是那賈平的妹妹?”
察覺到有幾道視線盯著她看,容玥敏銳的坐回去,叫翠青把簾子放下。
她知道哥哥這麼多年的不容易,在外更是樹敵頗多,作為他唯一的妹妹,毫無疑問她是哥哥那根軟肋。
容玥會保護好自己。
“的確是賈家的馬車,說來這賈平來揚州也有一段時日了,不少小商人都去給他送去請帖,他卻閉門不見,這是何故?”
茶館二樓的廂房裡,顧豐慶最後朝窗外瞥去一眼,慢慢收回視線。
陳九元摸了把鬍子,嗤笑道:“還能是何故?到底是個年輕人,年輕氣盛,心氣過高,到底不是一樁好事。”
“老陳吶老陳,年輕人不可小覷啊,就是這年輕人,逼得你家世昌灰溜溜回了揚州,咱們老夥計萬萬不能小瞧對方。”
顧豐慶呵呵笑道。
提起叫他丟臉丟盡的次子,陳九元臉色鐵青,這個敗家的,好好的錢莊在他手上竟就這般敗光。
他不願提及此事,瞥眼心焦的胡關年,皮笑肉不笑:“老胡啊,這回不是老哥哥們不幫你,咱們也是相識多年的老熟人,如今你有難關,我與老顧幫把手是應當的。只在商言商,你胡家銀兩若實在週轉不開,容家那座老宅大可抵給我二人,也好助你度過此劫,你意下如何?”
胡關年一口牙關險些沒咬碎,心中大罵老賊。
他冷笑一聲,面上卻不顯:“既如此,容胡老弟回去再仔細想想。”
陳顧兩人望向他離開時的不甘背影,陳九元淡然抿口茶,笑道:“老胡啊老胡,你如今便是那秋後的螞蚱,蹦噠不了幾日。”
上頭貴人不保他,且要他罪做替罪羔羊,他不得不死。
胡關年聽著裡頭的大笑,握緊拳頭。
你們無情,也別怪他無義,是時候聯絡那位神秘人了。
作者有話說:
馬上揭露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