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011 哥哥不生氣，好不好？
馬車的四角輪子碾過青石板路，容玥撩過車簾，探出腦袋四處張望。
熱熱鬧鬧的上元節已過，街道間年味仍舊十足，林立的商鋪廊簷上掛滿紅色綢布的燈籠，喜慶紅火。
容青臨端正倚在車壁一側，叫妹妹回神坐好：“夜裡起風，玥玥將簾子放下，小心著涼。”
容玥雖然很想看，但依舊聽哥哥的話，乖乖點頭。夜風掠過臉頰，的確吹的有些冷。
“哥哥是從鋪子裡過來接我的嗎？”她挪挪小屁股，挨著哥哥更近些，歪頭問道。
“是。”容青臨頷首，他目光落在妹妹肉嘟嘟的小手上，探過去蹙眉：“怎麼這麼涼？”
許是因著妹妹體弱，一入冬手腳俱是冰涼的，夜裡的湯婆子就沒斷過。
“唔”容玥眨眨眼：“在陸家下堂後用冷水淨手，忘記兌熱水了。”
見哥哥臉色不善，她自覺心虛做錯了事，不該叫哥哥憂心她的身子。
容玥伸手往容青臨衣襟裡鑽去，手心貼在他溫熱的胸膛處取暖，巴巴笑著：“哥哥是大火爐，玥玥暖暖就不冷啦，哥哥不生氣。”
被妹妹一雙烏黑澄澈的杏眸盯著甜甜撒嬌，容青臨心軟成一塌糊塗。
他知道自個兒對她過於縱容寵溺，以至於如今在她心中已無威嚴。這般溺愛孩子並非好事，只他的玥玥這麼乖，一聲聲哥哥喚著，她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要想了法子給她摘來。
養妹妹後，容青臨總算切身體會到慈母多敗兒。
可那又如何？
他的玥玥純真嬌憨，非那些被嬌慣的作惡紈絝子弟可比，他就是再寵著縱著也使得，但這並不包括她能肆意不珍愛自己的身子。
容青臨沉著臉，故作威容。
容玥呆呆傻眼，哥哥當真生她的氣了嗎？
她不是故意的呀。
“前頭等著淨手的同窗太多，我等不及想見哥哥，所以才匆匆忙忙，沒等熱水送來。”
“哥哥不生氣，好不好？”容玥坐直身子，伸出探進哥哥衣襟裡的手，摟住他的脖子晃了晃，在他側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不生玥玥的氣，玥玥知道錯啦。”
在妹妹說等不及想見他時，容青臨被擊得潰不成軍，早將方才想著教導她的念頭拋到九霄雲外。
罷了，她還小，還是個孩子，能懂甚麼？
到底是阿杏伺候不周全。
“還冷不冷？過來哥哥給你暖暖。”容青臨拉過容玥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裡，低頭輕輕呵著氣。
見哥哥眉目舒展，明顯消了氣。容玥彎唇一笑：“不冷不冷啦，剛才都貼著哥哥的裡衣捂熱了。”
“傻孩子。”容青臨無奈失笑，總算有心思問起她今日在學堂裡的事。諸如吃飯香不香，堂上能不能聽得懂，同窗好不好相處，以及有沒有人欺負她。
容玥一一作答。
“哥哥放心吧，都沒有。”她挺起胸脯拍了拍，還笑盈盈與容青臨說起她新交的手帕交。
“婉姐兒的小白牙很可愛。”
陸家大房的庶女陸婉，平素靦腆文靜，在學堂裡常遭人排擠，旁人可能會嫌棄她，依妹妹純善心性的確能與她玩得來。
只這般下來，妹妹或許會與她一道遭人排擠。
“只交了她一個手帕交？當真沒被人欺負？陸婉的姐姐與陳家的姑娘有沒有欺負你？”容青臨眸光幽深，著重問這二人。
儘管給夫子們打過招呼，他仍不放心。
“沒有呀。”容玥搖搖頭。
隨後想到甚麼，她氣鼓鼓哼了一聲：“就是她們說我傻，還說哥哥醜，我都聽到了。”
“才不是呢。”
“不過我聽哥哥的話，玥玥不傻，其他甚麼都沒說。”
容玥自顧自說著，容青臨眉眼間掠過一絲冷凝，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又溫和下來。
“玥玥是好孩子，你做得對。”
容玥重重點頭，她是聽哥哥話的好孩子。
兄妹倆一路說說笑笑，就連外頭趕車的馬伕聽見都不由會心一笑，這般兄妹情，真真是羨煞旁人。
不過也怨不得大爺寵著慣著，小姐長得就跟天上的小仙童似的，笑起來誰能不喜歡？
“大爺，後頭那輛馬車還跟著咱們。”
車伕適時提醒。
容青臨平靜開口：“無妨，將馬車停在醉香樓前頭。”
“好嘞，聽大爺的。”
容玥不解，又聽車伕道了句：“對方的馬車停在不遠處。”
“玥玥乖乖在車上坐著，等哥哥過會兒來接你。”
容青臨摸了摸妹妹的腦袋。
他叫車伕在原地守著，自己抬步下車離開。
“這……這位公子，您這是要作何？”
後頭的車伕瞟見容青臨大步朝著他們的方向過來，大驚失色到瞪直一雙眼。
容青臨沒理會車伕，盯著車簾後頭的那人嗤道：“閣下跟隨賈某一路，打算何時現身？”
“哦？賈某當真是賈某嗎？”
坐在車裡的年輕公子冷笑一聲。
話罷，車壁被他一掌拍開，他躍身而下，伸手直朝容青臨臉上的面具而去。
容青臨抬手，擋過他一擊。
兩人幾個交手過後，他動作慢下半拍，面具被他掀起一角，足夠他看清面容。
對方果真收手，踉踉蹌蹌後退兩步。
儘管心中猜測早已八九不離十，再加之見過容玥更加證實他的身份，可親眼看見這張臉，陳景明心中震撼依舊不少。
他火氣直冒，咬牙切齒嘲道：“好好好，好一個蘇州的賈老闆吶！這賈姓起得可當真妙極！”
怒火中夾雜著明顯的陰陽怪氣。
陳景明心頭憋悶，當日容家大火，官府嚴明他們一家四口的屍首被燒的腐化，可沒有親眼見到容青臨的屍體，他萬般不信這命硬的傢伙就這麼死了。
他在陳家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庶子，手中人手有限，再加之不敢大張旗鼓找尋，只派人在私下偷偷打聽他兄妹兩人的下落。
就在陳景明心灰意冷之時，他盯上蘇州異起的裕和記，無它只因這家錢鋪在生意場上的手段與他太像，一番查探下來他竟然也有個妹妹。
奈何小姑娘出門較少，他今日才找準機會跟隨，欲一探究竟。
揚州人皆知容家女兒體弱，平日裡好生養著很少見人，但陳景明卻是為數不多見過甚至知曉她名字的人，概因容青臨當年眼裡心裡都是妹妹，好似沒有妹妹他就活不成一般。
不知情的，還道容玥這個妹妹是從他肚子裡生出來的。
如今容青臨與妹妹容玥明明還活著，他或許還知道自己一直在找他，卻不曾透露半點訊息，這是何故？
他不再信任自己這個兄弟嗎？還是說因著他也是陳家人，要與他斷了情分？
陳景明的胸脯劇烈起伏著，喘著粗氣抬手揮過去。
他知道以容青臨的身手能完全避開他，不料他卻生生受了他一拳，陳景明怔住，一時火氣消了大半。
“為何不躲？”
容青臨偏過頭，扯扯唇角：“當我欠你的，受你一拳。”
陳景明：“……”
他的氣全部消了！他自個兒都鄙夷自個兒，怎能這般沒出息！
陳景明哼了兩聲：“還算你做個人。”
他正欲拉著“死而復生”的兄弟好好敘舊，卻聽這廝淡淡道：“我去接玥玥，醉香樓裡包了上等廂房。”
陳景明：“……”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氣笑了：“你一直知道跟著你的人是我？”
“你說呢？”容青臨睨他一眼。
瞅他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陳景明狠狠磨牙，恐怕他突然能探查到他的訊息，也是他故意為之。
被當猴子耍來耍去的陳景明：“……”
他今晚非得宰他不可，吃窮他！
“我說你差不多得了，玥玥如今都是大孩子，你一個做哥哥的如何管的那般寬？連小姑娘吃甚麼喝甚麼都要管束，小心玥玥嫌你煩。”
坐在廂房裡，陳景明瞧見容青臨圍著容玥忙前忙後，實在忍無可忍。
他看小姑娘身上的病弱之氣已比幼時好上許多，又不是玻璃水做的瓷娃娃，哪用他這般緊張？
容青臨給容玥細細擦過手，又將四方手帕疊好放到桌案一側。
“你沒有妹妹，自是不懂我做哥哥的用心良苦。”他斜睨過去。
陳景明：“……”
又來了，又來了，隨口提起妹妹時的語氣比以往更甚，十分招人厭。
他揚眉，冷哼道：“是。我不比你好命，有個妹妹。只如今我也不差，內子溫柔賢淑，方替我誕下一女。”
“你有嗎？”
兄妹哪有父女來的親近，女兒身上才真真是流著他的血。
容青臨不置可否，只道聲恭喜，禮錢隨後補上。
在他心中，誰也代替不了妹妹的分量。況且他這麼多年養著妹妹，跟養個女兒又有何異？
容玥腮幫子鼓鼓的，邊喝魚湯邊聽哥哥兩人說話。
陳景明怨恨容青臨多年的杳無音信，又欣喜於他好端端活著，更感概他帶著妹妹重振家業的魄力與不易，一時百感交集。
“我知你難做，也考量的多，瞞著我一事便大度不再與你計較。”陳景明嘆道。
“只如今洩露行蹤，莫非是有難處，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容青臨微微一笑：“景明兄料事如神，我確有一事相托。”
陳景明：“……”他不如不問。
“你如今入了行會，又尋上我，可是我那二叔陳世昌那裡有了麻煩？”
容青臨冷笑：“正是。景明兄當知曉，會長一位我不可能叫他坐太久。”
坐得太久，陳世昌怕不是都忘了他手裡這家錢莊曾姓容。
迷迷糊糊中，容玥半抬著眼眸，是哥哥將她抱回去的，她下意識摟住哥哥的脖子，往他懷裡縮。
一夜好夢，次日是王媽媽送她去學堂。
陸婉瞧見她，眼睛一亮，不好意思地掏出一小包紅棗糕遞過去：“諾，玥姐兒，這是給你的，謝謝你願意跟我一起玩，還誇我的小兔牙可愛。”
容玥接過，也取出用牛皮紙包著的蜜餞，回贈道：“這個也給你，甜甜的，很好吃。”
哥哥叫王媽媽給她備了好多零嘴，說她吃不完，就分給小同窗們一起。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短短半上午的功夫，除去傲氣的陸嘉與用鼻孔瞧人的陳嬌嬌，旁人都與容玥有說有笑起來，至少明面上看著並無惡意。
陳嬌嬌沒好氣撇撇嘴：“一個個的，怎就生了張饞嘴？是家中窮到都吃不起蜜餞了？瞧你們那副樣子。”
眾人一時敢怒不敢言。
陸嘉心裡也不大舒暢，這是她陸家的私塾，陳嬌嬌可倒好，仗著自己父親是錢管會所的會長，在她的地盤上作威作福起來。
怎地？眾人都要圍著她轉嗎？
別人怕她，她可不怕。
見她臉色不好，容玥以為她也想吃，便推過去問：“陸嘉，你吃嗎？”
“不吃。”陸嘉正對陳嬌嬌惱火，下意識一口否決。
須臾，她回過神來，陳嬌嬌不吃，她憑何也不吃？這不平白給陳嬌嬌做臉嗎？
奈何她也是要面子的人，剛剛已然拒絕，現下又不好開口，是以盯著容玥，想來她也能明白何意。
殊沒料到容玥又將蜜餞收回去，衝她笑道：“哦，那好吧，我留著自己吃。”
陸嘉：“……”
學堂的日子平靜安穩，容玥漸漸適應，每日都開開心心挎著王媽媽給她備的書囊去讀書。
這日晌午午膳過後，她帶著阿杏去學堂裡的藏書閣尋書。
藏書閣在男女學堂中間，平素去的一般都是郎君們，姑娘們因著課業簡單的緣故，很少有人會去借書看，是以極少與男同窗們碰面。
容玥在家中就喜讀書，如今見到藏書閣，自是歡喜。
她聽阿杏所言，晌午時眾人都在歇晌，藏書閣裡自是無人，她能安安靜靜地看書。
實則阿杏不止為此，她怕自家小姐與外男撞上，惹人閒話。
“你親眼瞧見她主僕二人進去了？”一個十歲左右的男童躲在門外張望，皺著眉問小廝。
“二少爺您放心，小的一直盯著，絕不會錯，況且現下這裡頭無人，正是咱們的好機會。”小廝彎腰討好笑道。
“東西呢？”男童往小廝腿上踹了兩腳。
“在這兒呢少爺。”小廝忙將袖口裡藏著的東西掏出來，小心翼翼捧過去。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10號零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