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10 你的小白牙真可愛
陸家的私塾分男女兩個學堂,中間隔著一堵牆,涇渭分明。
五到八歲的幼童大多在啟蒙時期,不論男女,一應由夫子教導《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讀物開蒙,待年歲稍長,男丁們為接手家中生意,開始學習珠算與記賬,學的便是經商之道。
更有天資聰穎者,會聽大儒講經,以備科舉入仕。太祖與先帝在朝時,朝廷律令明禁“賤籍”舉業,商賈之家乃民籍,只商人子弟入仕仍是難如登天。
先帝崩後,今上登基,因著蘇浙兩廣一帶商業發達,對商賈舉業政令有所放寬,商幫子弟中舉者漸多。甚至朝廷為給予鹽商異地科考特權而專設“商籍”,允許鹽商子弟異地科考。
是以陸家子弟中除去承襲家業者,亦有科舉舉業之輩,與陸家供養的貧苦書生一道讀書入仕。
姑娘家們則由女夫子教授文化課,通讀《論語》、《詩經》、其中《花間集》《千家詩》備受女孩們喜愛,另與高門貴女們一般,琴棋書畫也在教授之列。再加之蘇州茶業興盛,陸家又開設一門茶道課。
容玥戀戀不捨的最後望眼容青臨,跟隨女夫子轉身邁進學堂。她在家中已學過《三百千》啟蒙,是以女夫子將她領到經館聽授。
在臺前簡單說過幾句,女夫子估摸著容玥的個頭,抬手指向靠窗倒數第二排的一個空位,衝她淡笑點頭:“賈玥,你坐那裡吧。”
“謝謝先生。”容玥乖巧道謝。
她一路輕輕走過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將斜挎在肩頭的青花色布面雲紋書囊擺到到桌案上,取出兩套書冊並書具提盒,提盒裡是哥哥親自給她準備的筆墨紙印。
拾掇好桌案,她便直直挺著背認真聽講。
經館裡一眼望去有十多個姑娘家,如今無端又多出容玥一人,眾人面面相覷,趁著女夫子背身的功夫,你一言我一語輕聲交頭接耳起來。
“哎,你剛才聽她說了嗎?她哥哥是開錢鋪的那個賈平?”
“我知道我知道。她哥哥長得真醜,上回撞見他哥哥與我阿爹交談,她哥哥都戴著面具呢。還有她真可憐,竟然只有哥哥一個親人,她都沒有父母的嗎?”
“她現在才來讀書,好奇怪哦。她真的能聽懂夫子講課嗎?”
“天吶,你快看她的書囊,上面的花紋繡的真好看,我也想要一個,她在哪裡買的呀?”
“她長的也好看。”
“哼,一群沒見識的,哪裡好看了?一個鄉下來做生意的野丫頭,聽說她常年不見人,就是個小傻子。”
“啊,不會吧,她看著跟我們一樣呀,傻子還怎麼讀書?”
容玥雙手平放在胸前,聽著同窗們的議論,不高興地抿起嘴巴。
哥哥才長的不醜,是她見過生的最好看的男子。
可現下在堂上,哥哥教她要尊師重道,她不能開口駁斥她們。再者她還記得六歲時她跟哥哥約定的小秘密,在外人面前不能說他們姓容而是姓賈,更不能說哥哥的面具一事。
容玥的嘴巴撅得更高。
她不傻,也不可憐,她有世上最好的哥哥。
就連好看的書囊,也是王媽媽親手給她縫的,外頭鋪子里根本買不到。
“你……你沒事吧?她們都是……”
右側方驀地傳過一道怯生生的低語,容玥轉頭去看,是一個梳雙鬟髻,著青色襖裙的姑娘,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我……”
容玥方微微張嘴,女夫子轉過身來,戒尺重重一摔打,肅容掃過眾人,厲聲喝道:“噤聲。尚未下堂,都在因何喧鬧?”
夫子嚴厲,在學生中威嚴甚重,須臾室內便鴉雀無聲。
容玥無聲朝那姑娘笑了笑。
姑娘紅著臉,也靦腆一笑。
躲在烏雲後的日頭探出頭來,暖陽順著窗稜緩緩傾灑,融融暖意灑在容玥身上,室內一片朗朗讀書聲。
中途下堂後,女夫子還未走,眾人低聲說笑打鬧著,也不敢太造次,隻眼神時不時往容玥這個新來的同窗身上瞟。
“賈玥,我叫陸婉,我能問問你多大嗎?我可以叫你玥姐兒嗎?”
隔著一條廊道,陸婉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問道。
“呦,怎麼著,見同窗沒人與你玩鬧,就盯上鄉下來的野丫頭了?”
“一個傻子,一個醜八怪,也是難為你們倆玩到一起去。”
“陸婉,你真是丟我們陸家的人。”
一個十二三歲的姑娘氣勢洶洶地瞪過來,滿臉傲氣張揚。
容玥偏過臉去,只見方才與她搭話叫陸婉的姑娘畏畏縮縮垂下腦袋,一聲不吭,明顯對來人十分畏懼。
“我不是傻子。”她驀地開口,過後思襯片刻,又道:“她也不是醜八怪。”
“嘿,你這個野丫頭,竟然還敢回嘴呢?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容玥抬頭,對方叉著腰,哼了一聲。
她老老實實搖頭:“我不知道。”
陸嘉:“……”
“別……別說了賈玥,這是我大姐姐。”陸婉急著去拉容玥的衣袖,湊到她耳邊低語,生怕她得罪了自己嫡姐。
因著私塾是陸家開辦的,在學堂裡讀書的姑娘家們都不願意得罪主家的小姐,尤其陸嘉還是陸家大房嫡出的女孩,頗受陸老太太疼寵。
這個年紀的女孩大多也開始曉事,來讀書之前家中父母曾三令五申,是以都會看眼色行事,即便陸嘉性子驕縱,眾人內心對她再是不滿,面上也不敢表露分毫,盡是巴結討好。
“那你現在知道我是誰了吧?”陸嘉高傲地揚起下巴。
容玥點點頭:“知道了。”
陸嘉正欲得意挑眉,又聽她補充道:“你是陸婉的大姐姐。”好似半點沒意識到她是她需要討好的人一般。
撲哧一聲,有人嘲道:“嘉姐兒,你跟她多廢甚麼話?話都聽不懂,我早說她是個傻子。”
容玥認出她就是方才說她與陸婉是傻子和醜八怪的人,她皺著小眉頭,又複述一遍。
“你知道我是誰嗎你?”
陸婉又適時提醒道:“這是錢館會所會長的獨女陳小姐陳嬌嬌。”
賈玥的哥哥也是從事錢業的,她又偷聽到大人們說她哥哥入了行會,既如此賈家與陳家的交道不得不打。
她怕她惹怒陳嬌嬌,回頭陳會長與她哥哥過不去,她哥哥應當在家中提點過她吧?
容玥眨了眨烏黑的眼眸,一臉懵惑。
為何這位陳小姐與陸小姐都要說這句話,是每個人都要說嗎?
她舔舔唇瓣,學著兩人的口吻道:“你知道我是誰嗎你?”
陸婉瞪直眼,賈玥她……她怎敢這般硬氣,聽著同窗們的鬨堂大笑,被當眾挑釁的陳嬌嬌惱羞成怒。
“賈玥你……”陸婉推了容玥兩下,給她使個眼色。
“醜八怪,誰讓你說話了?沒人跟你玩,你就上趕著去貼野丫頭的冷屁股?”
陳嬌嬌抱胸,一時又將火氣對準陸婉。
陸嘉有些不高興,陳嬌嬌一口一個醜八怪的,再醜也是她庶妹,是她陸家的人,她說話可真難聽,忍了忍她終是沒說甚麼。
“陸婉不是醜八怪。”容玥執意糾正她。
“溜鬚拍馬的傢伙,你拍她馬屁有甚麼用?”陳嬌嬌不屑道。
“醜八怪,就是醜八怪。你看她醜不醜,以為矇住臉,別人就不知道嗎?”她話落,伸手一拽,將陸婉掛在耳後的面紗扯下來。
陸婉紅著眼,快要哭出來,腦袋低得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
她生了一對兔牙,一開口說話就大喇喇暴露在人前。
平素自己對著銅鏡笑,都覺得醜極了。姨娘每每看見她都愁眉苦臉,好似她要嫁不出去,父親與祖母見了她直搖頭,連連嘆息。
陸婉就覺得自己越來越醜,醜到不敢見人,這才戴了面紗。
可現在她的面紗被扯掉了,十幾雙眼睛齊齊落在她身上,他們是不是覺得她更醜了?心裡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還有她新認識的賈玥,她喜歡賈玥,她看起來對自己沒有惡意。
她在看自己,她會不會也覺得她醜,日後不跟她說話了?
陸婉臉蛋發燙到通紅,“啪嗒”一聲,眼眸裡打轉的熱淚終是不受控制地滾落而下。
一隻白淨的手忽而伸過來,往她懷裡塞了方手帕。
陸婉愣住,鼓起勇氣抬眸望去。
“你的小白牙真可愛。”
容玥彎著眉眼,笑道:“給你手帕,擦眼淚的。”
“你……你說甚麼?甚麼可愛?”陸婉結結巴巴,臉頰滾燙。
“小白牙呀,我們都沒有,只有你有,是獨一無二的。”
陸婉徹底呆在原地。
她的兔牙真的可愛嗎?
如若別人說“我們都沒有,只有你有”,她定會覺得對方是以嘲諷她為樂。可換成賈玥,對上她澄澈清明的杏眸,陸婉看不出一點惡意與虛情,好像她當真覺得自己的兔牙可愛。
起初陸婉也覺得很獨特,可見過眾人異樣的眼神後,她從此怨恨這對兔牙。
“兩個小傻子,她說甚麼你還就信甚麼啊?”陳嬌嬌被氣笑了。
嘴巴凸出那一小塊來,能可愛到哪裡去?醜死了!
容玥鼓起臉頰,正欲開口,夫子抱著書冊側身而入,板著張臉看向眾人:“肅靜,這堂課我們接著上《論語》。”
片刻功夫,圍堵著的眾人登時散去。
晌午用膳時,容玥自然而然與陸婉坐在一道,候在外頭的阿杏忙上前問她渴不渴,累不累,容玥搖搖頭,叫阿杏也坐下。
阿杏十分稀奇,嘴巴張得大大的,她們小姐頭一回來學堂竟然就交到了手帕交。
她瞧著也挺適應的,嘖嘖稱奇,心想自家大爺的憂心都是多餘。
待黃昏染著天幕,容玥與依依不捨地陸婉告別後,她帶著阿杏離開陸府。
府外已然停了不少馬車,等在跟前的都是各家來接小主子歸家的婆子小廝。
容玥一眼便瞧見了自家馬車,哥哥撩過車簾露出半張側臉。
她揮了揮衣袖,喊道:“哥哥,玥玥在這裡。”
“慢點,你就站在那裡別動,哥哥下去接你。”容青臨生怕妹妹摔倒。
玥玥。
不遠處的馬車裡一位年輕公子恍惚低聲喃喃著,待看清容玥的相貌後,他瞳孔一縮。
作者有話說:
妹的學堂初體驗上章末尾陸家的設定改了一下,不做布莊了,改成大鹽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