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07 把小姐的羅襪取來
“林萬柏還在鋪面上鬧著?”
容青臨大步流星,邊走邊問。
“可不是,鬧得十分厲害。”李進財不屑地呸了一口。
“這欠債不還的賴皮玩意,不說緊著回他徽州老家收拾祖宅與田地,反倒不要臉的在咱們鋪面跟前哭爹喊娘,左右都是出來到街上看笑話的。”
容青臨皺眉:“你過來時,他還在外頭?”
“那哪能啊?”李進財撓撓頭,嘿嘿一笑:“賈爺寬心,黑老三又不是吃素的,帶著兄弟們將他提到後院看管,省得他敗壞咱們賈記的名聲。”
黑老三便是當初的黑臉漢。
容青臨聞言,舒了舒眉眼。
賈記錢鋪如今開在孔雀大街的黃金地段,距離賈府的路程也不過一刻鐘有餘,兩人方踏進鋪面,如今改名為趙來喜的三蛋忙迎上來:“賈爺,那姓林的非見您不可。”
“我知道了,你與進財在外頭守著。”容青臨微微頷首。
轉過後門的拐角,他腳步一頓。
“他孃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老子還沒見過你這種賴皮鬼。”
“我要見你們賈老闆。”林萬柏閉著眼,自始至終只有這一句話。
黑老三氣性上來,踹過去一腳,罵道:“嘿,我們賈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我就在這,林老闆執意見我,是備好了銀錢?”
黑老三扭頭,忙抽出一把紅木椅,恭聲道:“賈爺您坐。”
若換成以前,有人叫他喚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為爺,他定會笑掉大牙,嗤之以鼻。而跟著賈平這幾年,黑老三徹底心服口服,這就是他命裡的財神爺啊!
林萬柏苦笑:“賈老闆明知我如今境況,又何苦打趣我?我求見賈兄弟,無非是想叫你再寬限我一段時日,待我手裡這批黃山雲霧出手,定能連本帶息悉數奉還。”
“林老闆是將我賈某人當傻子耍弄不成?”容青臨不怒反笑,曲起的指節在桌上輕輕敲著。
林萬柏一噎:“……賈兄弟何出此言?我知賈記多寬限我一月有餘,已是仁義至盡。只我手上還有一批黃山雲霧……”
“是麼?徽州去年夏突遭暴雨,黃山茶區被淹,雲霧茶產量受損甚重,品質亦大不如前,而你手裡剩下這一批,恰恰是品質中下乘之下乘。而盛京茶市又被官商壟斷,私茶沒了銷路,你倒是與我說說,你手裡這批雲霧還如何出手?”
容青臨冷笑:“林老闆是當真以為我賈某一事不知,竟還敢誆我?”
心思被他大喇喇戳破,林萬柏面上青紅交織。
他咬牙切齒道:“若我將祖宅與田地抵押於你,無非是叫我家破人亡。都是出門討生活混口飯吃,賈兄弟何必將路做絕?”
容青臨抬抬眼皮:“此話甚好。林老闆混口飯吃,我賈某帶著兄弟們亦要混口飯吃。咱們白紙黑字籤的條子,十日內林老闆若再籌不到銀子,賈某與你公堂上見。”
“賈平,你當真要趕盡殺絕?”林萬柏一臉怒容。
容青臨撩過長袍起身,淡淡一笑:“生意場上素來如此,林老闆當我賈記是善堂不成?”
林萬柏登時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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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的字,寫得越發有神好看了。”
透過風,阿杏將窗戶關上,擋住屋外的寒氣。
王媽媽特意交代過,小姐身子弱,恐吹風久了夜裡頭疼。
賈家人口簡單,伺候的賈小姐又為人純善,阿杏不想伺候不好賈小姐,平白再被賣到人牙子手裡。
容玥跪坐在羅漢榻上,她將紙張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扭頭問阿杏:“僅僅是好看麼?像哥哥的字有幾分?”
阿杏湊過去仔細瞧瞧,笑著:“依奴婢看,少說也有六七分像大爺的一手好字。”
容玥嘴巴高高撅起,咕囔道:“才六七分呀。”
“哎呀,方才是奴婢眼花,有八分,八分呢。”阿杏忙改口哄著。
可惜容玥並不喜歡旁人這般哄她,幾分就是幾分,她自個兒悶了半天,阿杏又嘗試著說:“小姐還小呢,再練上一年半載,定能跟大爺的字愈發相像。”
“你說的在理。”容玥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又滿意地笑了。
“小姐您瞧,大爺提前回來了。”王媽媽撩起厚重的門簾,邊搓手邊走進內室。
容玥一個激靈,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便往地上撲,一頭扎進容青臨懷裡。
她眨巴著大眼睛,喜滋滋問道:“哥哥忙完了嗎?”
容青臨下意識伸手將妹妹撈住,外頭天寒地凍,他身上沾染著寒氣,本想叫她離自己遠些,她卻抱得更緊。
無奈嘆口氣,他輕輕颳了刮妹妹的鼻子:“忙完了。”
容玥埋在容青臨胸口處,沒忍住翹起唇角:“那好吧,我再也不說哥哥是騙子了。”
容青臨失笑。他低頭一看,注意到妹妹光著腳時,臉色微變:“大冷的天兒,如何不穿羅襪?”
捨不得對妹妹說重話,他轉頭看向阿杏:“小姐體弱,素日照顧更要周到。”
容玥抱著容青臨的手臂微微晃動,不好意思道:“不怪阿杏。是我剛歇晌醒來,腳上一直捂著湯婆子,可暖和呢哥哥,真的,所以就沒穿。”
容青臨不置可否,也沒當著妹妹的面繼續訓斥。
他雙手提到容玥腋下,仍舊是抱孩童般的姿勢,拖著她的背將她抱回暖榻。
“把小姐的羅襪取來。”容青臨半蹲著身子,伸手去探妹妹的腳背,溫溫熱熱的,他臉色稍霽。
阿杏忙不疊遞過去一雙白綾襪。
容青臨握住容玥的腳踝,挨著將羅襪給她穿好。
阿杏早已從初入府時的目瞪口呆,到如今的習以為常。
大爺對小姐的寵愛,當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恨不得事事都要親力親為,照顧得無微不至。
至於哥哥給妹妹穿羅襪一事,她瞧著兄妹倆都面色如常,再不能坦然。
也是,姑娘家的腳雖說私密,不能叫外人瞧,可大爺又不是外人,聽王媽媽說小姐就是大爺一手拉扯大的,兄妹間自也不講究那些。
“方才在說笑甚麼?”容青臨坐到榻邊,開口問道。
妹妹每日吃了甚麼,做了甚麼,只要他閒下來,都要事無鉅細地一一問過。
容玥揚著小臉:“在說我寫的字,跟哥哥越發像了。”
“拿過來,叫哥哥瞧瞧。”容青臨眉眼帶著笑意。
容玥便小心翼翼將紙張捧過去。
容青臨認真看過,點頭誇讚:“玥玥是聰明孩子,近來的確大有長進。”
他思忖片刻,又問道:“陸家設的私塾,都是與你年齡相仿的女孩家在學,玥玥可想去讀書?”
妹妹六歲時,他一無所有,不放心叫她出門,只能自個兒親自給她啟蒙。如今賈記已在蘇州嶄露頭角,阿杏亦能陪著她一起去私塾,他託些關係,陸家的私塾並不難進。
女孩家,多讀些書總是好的,她亦可憑喜好學學琴棋書畫。
容青臨跟任何一對心疼孩子的父母一般,不強求她能讀出個名堂,出人頭地,只盼妹妹喜樂無憂。
“好呀。”容玥一口應下。
哥哥大多白日不在家中,她一人也是打發時間,況且她瞧哥哥神色,是想叫她去讀書的,容玥並不排斥。
容青臨怔住,妹妹毫不猶豫應下,明明是他心中所盼,他竟又無端生出一股父母般,孩子長大要離開自己的悵意。
錯過午膳,兄妹倆在除夕夜吃了一頓團圓飯。
容家父母早逝,也沒有再守歲的規矩。容玥打著哈欠,跟容青臨說過一聲,早早便回房歇息。
翌日,她是被外頭噼裡啪啦的爆竹聲吵醒的,阿杏與她說王媽媽一大早便在忙著迎灶神和財神等諸神爺,容玥摸摸自己枕下,跟往年般掏出一個厚鼓鼓的荷包,是哥哥給她的壓歲錢。
賈宅的下人們著新衣,個個喜氣洋洋,概因得了主家厚實的年禮與賞銀。
新年這幾日,容青臨依舊不得閒,不過並非忙著錢鋪上的事,而是生意場上幾個無法推掉的應酬。
歸家後,容玥嗅到他身上的酒氣,小嘴巴能撅到天上去,惹得容青臨忍俊不禁。
壞二狗子叔那天與哥哥說的事,容玥估摸著還有的磨,因為他又往家中跑了幾趟,而哥哥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她幫不到哥哥,只能乾著急,想著往哥哥的書房裡擺盆幽蘭,他瞧見心情能好上幾分。
是以容玥趁容青臨不在府中,帶著王媽媽與阿杏坐馬車去了一趟花市。
一年到頭,花市中生意最好的無疑是這幾日,各家花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清新的花香撲鼻而來。人頭攢動,好不熱鬧,王媽媽與阿杏一左一右護在容玥身側,唯恐她有半點閃失。
容玥看看玉梅素,又看看彩心蘭,她閉上眼睛輕輕嗅了嗅,正猶豫不決時,後背驀地被人撞了一下。
她蹙著眉頭,驚撥出聲,她的繡鞋被人踩掉了。
王媽媽氣不打一處來,左防右防都沒防住後頭的,她轉頭便道:“這麼空曠的地兒,是眼睛長後腦勺上了嗎?好端端地,怎就往我們小姐身上撞?撞壞了你們可擔得起?”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我女兒也是無心之失,被後頭人不小心推了一把。”
一個白臉圓盤子的婦人,緊著上前拉過自己的女兒賠禮。
王媽媽抬頭望去,是個十四五歲的清麗姑娘,又聽婦人好聲好氣道:“我瞧這位小姐的繡鞋被我女兒踩髒了,心中實在過意不去,我家就住在附近,如若不嫌棄,可隨我回家中擦洗一番,這般可好?”
“罷了罷了。”對方態度誠懇,她連連擺手,也並不想平白無故與人結怨。
婦人悄悄朝女兒腰上擰了一把,給她使個眼色。
容玥低頭看去,那姑娘捏著袖口的指尖因著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