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章 正文完結(上)
【首發/香草芋圓】
兩人都喝得微醺了。說話毫無章程, 南泱自己也不清楚話頭怎麼扯得亂七八糟的。
總之,美酒喝了個飽,羊肉吃得七分飽足, 爆竹聲聲震耳,喝酒的琉璃盞少了一個, 樹上宴席正好可以收尾。
南泱被半扶半抱著踩長木梯下樹。
她醉得六七成,震耳欲聾的爆竹聲裡, 還在一聲聲追問蕭承宴的生辰到底在幾月。
“十月。”
“真的?剛才我第一次問,怎麼說三月?”
“唔, 那便是三月。”
南泱:??
生辰也能記錯, 三月跟十月都是假的吧!
酒勁上來, 她眯了一陣。半夢半醒間似乎一直被攙扶往前走。
她以為去後院正房歇下, 人坐得東倒西歪,迷迷糊糊喊:“阿姆, 阿姆, 給我醒酒湯, 今晚喝多了……”
面前遞來一碗醒酒湯。
咕嚕咕嚕喝下半碗,神志回籠五分,感覺坐具太硬, 硌得慌。
伸手往下摸,哪有坐具?
分明坐在青磚地上!
南泱完全清醒了。坐在地上,t目光困惑地掃過周圍。
屋窄而高, 長方縱深, 沒有任何起居用具, 木架子層層疊疊,一層層堆滿木箱。
這甚麼地方?
“侯府庫倉。”
蕭承宴站在靠牆一座大木架邊,敲了敲幾乎頂住房梁的木架。
南泱坐直身體, 四處打量。越看越困惑。
侯府七座庫倉,她都去過的。眼前這庫倉,分明不是任何一座?
“第八個庫倉。”
蕭承宴毫不在意地洩露了侯府密辛,“最重要的一個。安排在前院書房隔間,沒上賬冊,平日鎖死。”
南泱當場震驚了:“……這也可以?!”
難怪,難怪。
侯府七本目錄,卻有八個庫倉!難怪記錄進出開支的賬冊永遠對不上!
幾句對話間蕭承宴已經尋到想要的物件。從高處取下一個長木盒子,開啟掃一眼,啪嗒合攏,放在南泱面前。
“夫人生辰的大日子,喜歡甚麼,自己取用。”
走出幾步,挨個點起落地燈臺。
室內燈火大亮。
南泱這時才發現,這第八座庫倉,原來是沒有窗戶的。
她在滿室大亮燈火下開啟木盒蓋,迎面一片耀眼刺目的金色燦光,珠光寶氣直衝眼底。
她揉著險些被閃瞎的眼睛,眯著眼,把堆滿金玉珠寶的匣子往遠處推了推。
“都不喜歡?”蕭承宴隨手翻了翻,拎出匣子裡最大最閃亮的一件頭飾,塞進南泱手裡。
“這支金釵怎樣?”
燈下顯出一支雍容華貴的九鳳銜珠金釵。
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鳳頭銜的九顆東珠耀眼奪目。
這支九鳳銜珠釵落在南泱眼裡,莫名覺得有點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但金鳳釵麼,形制大抵差不多,無非多幾隻鳳頭少幾隻鳳頭。滿京貴婦人人頭上有鳳釵,覺得眼熟也算正常?
“好看,但好重。”她掂了掂分量,遞還給夫君。
“戴這支金釵,脖子都伸不直。”
蕭承宴掂了掂,“確實。”扔回匣子裡。
嘩啦嘩啦翻找,又翻出一隻精巧的花鈿鳳紋冠。
“這個分量輕。喜不喜歡?”
南泱取過看了看,低聲驚歎,“好華麗的花鈿鳳冠……太隆重了。”
命婦入宮宴會的大場合才需要戴冠。她平日根本不入宮,大場合壓根不去,也就不需要戴冠。
“好看歸好看,用不著呀。”把精巧華麗的花鈿鳳紋冠又放回匣子裡。
蕭承宴翻翻檢檢,匣子裡的珠寶不是太沉重就是太儀典隆重,不耐煩起來,把匣子啪嗒合攏,扔去角落。
東宮蒐羅來的一堆珠寶,甚麼太弟妃的金釵,良娣的花冠,跟皇太弟李桓本人一模一樣,華而不實,全是廢物。
“明天喊匠工把金釵金冠全融了。東珠扒下來裝匣,給幾個小的打彈珠玩。”
“哎。”南泱贊同,“我看雉奴戴的瓔珞金圈好看。融了的金子,給雉奴再打一副瓔珞吧?也給嫂嫂家的大郎和么妹每人一副長命鎖,差不多了。”
蕭承宴也覺得是個好主意。
鎖閉第八庫倉,領著南泱出去。
爆竹聲此起彼伏,熱鬧笑語聲響不斷,烤肉香氣瀰漫濃郁。
兩人都有幾分醉意,沿著直道,慢慢往二門方向走。路過一處火堆便停下,蕭承宴吃肉扔爆竹,南泱接敬酒。
就這樣邊走邊吃,一路閒話。
“今晚各家聽到訊息,送禮的少不了。明早夫人起來,收的禮單挨個看看,有合意的留下,不喜歡的扔回去。”
“好麻煩。收下禮單,將來是不是還要回禮?全退回去呢?”
“想退就全退回去。夫人不想收,誰的面子也無需給。”
“哎,那我全退了。”
……
與此同時。
淮陽侯府門外擠滿送禮的人群。夜幕下的巷口擁塞,水洩不通。
各家聽聞訊息派來送禮的管事們爭先恐後往門裡擠:“給秦國夫人送生辰禮!”
“秦國夫人福壽綿延!”
“我家先來的,我家先送!”
“不收,不收!”門房被擠得腳尖都要離地,扯著嗓子大喊:“秦國夫人多謝各家好意,禮單帶回,侯府一律不收!”
“聽聞秦國夫人性子愛清淨,果然是真的……”各家議論著,遺憾地三三兩兩散去了。
對面院牆陰影下走出一個高挑人影。深衣廣袖,人如修竹,手捧禮單緩步上臺階來。
侯府門房瞧著來人有點眼熟,夜裡又認不清晰,探出半個腦袋:“這位郎君……哎喲!陸中丞!”
陸中丞的賀禮燙手!
侯府門房遲疑片刻的功夫,禮單已經送來手上。
陸澈道:“陸某親自登門給二表妹慶生。你們只管把禮單送上,收下還是扔棄,任憑二表妹處置。”
——
生辰壽星還沒回屋。
從前院去後院,一路經過五個火堆。
蕭承宴一路吃肉扔爆竹,五六分酒意散開,人越走越清醒。
南泱相反,一路接敬酒喝敬酒,五六分酒意變成七八分。
快到二門時,她自己都覺得,不能再喝了。扯著蕭承宴繞開前頭兩個火堆,抄小路去後院。
走著走著,酒氣上湧,人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先走出一個之字形,又走出蛇行。
蕭承宴悠然跟在身後,既不催促,又不糾正。
只在夫人晃得太厲害,要看要摔的時候,伸手扶一把。
“夫人在跳舞?載歌載舞,且歌且行。甚好。”
南泱才不認。今晚高興,不跟喝酒喝糊塗了的夫君計較。
她轉過身來,一步步倒退著走:“誰跳舞了?正經走路呢。你自己走歪了,我都沒說你。”
蕭承宴又扶了一把:“往右轉。右邊進二門。左轉直通側門,要出府了。”
南泱聽話地往右——
倒退的緣故,直接轉去左邊。
蕭承宴:……
扶著南泱的肩頭糾正方向,“夫人,往右。”
南泱聽話地往右一個急轉。
跟荼姬學過的簡單舞步不經意地用出,橫向一腳重重踩在夫君鞋面上。
蕭承宴嘶了聲,直接把人抱起,往右轉,進二門。
“衛南泱你故意的?喝點酒折騰你夫君?”
南泱仰頭彎著眼笑。頭頂星河流動,璀璨燈火映照眼底。
她抬手臂攏住蕭承宴的脖頸,湊近耳邊:“夫君,告訴你一個秘密。”
蕭承宴停步細聽。
南泱耳語,“今晚我好高興。”
蕭承宴唇角愉悅地一勾,“這便高興了?以後高興的日子多的是。”
南泱的視線被頭頂長帶的天河吸引過去了。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她仰著頭小聲唸叨。
夫人難得發了詩興,蕭承宴接著往下念:“纖纖擢素手,劄劄弄機抒。”
南泱抬起自己的手,對著頭頂星河。
“河漢清且淺……”
“中間背漏了一句,‘終日不成章’。”
南泱才不理他瞎說甚麼。
管它背漏了多少,又不是夫子上課。今晚她高興,愛跳哪句便跳去哪句。
她繼續唸叨:“河漢清且淺!”
“……”
蕭承宴放棄背漏的那句,直接轉下句:“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星河好亮,清淺得跟水一樣。”南泱抬起自己的手,放置在天河旁邊,驚奇的比劃。
“看,我一隻手划過去,就從星河這邊,跳去那邊了。”
“夫人最厲害。划船都不用,便從星河這邊跳去另一邊。”
“不是我。”南泱仰頭望天,輕聲呢喃:“是織女。織女輕輕一跳,便跳過星河,和牛郎孩兒們在一起了。”
蕭承宴也仰頭遙望星河,嗤道:“牛郎那廢物,還得等著織女先跳過星河來尋他?”
沒有回應。
他低下頭來,懷中女郎臉頰紅撲撲的,眉眼放鬆而舒展,帶著美酒香甜,一聲聲吐著清淺氣息。
蕭承宴抬手拂過夫人的眼瞼,低聲地哄:“倦了,睡吧。”
南泱閉目陷入甜美夢鄉。
門房從前院急匆匆跑來,奉上今晚侯府收下的唯一一份賀禮。
“原本按夫人吩咐,一件生辰禮都不收的。但陸中丞親自登門送來,又道,這份賀禮和夫人相關。只有夫人親自過目,才有資格定論收還是不收。”
蕭承宴沒甚麼表情地盯著面前的陸家賀禮。
一隻長方烏木匣子。
“親自交給夫人過目?夫人在何處?”
夫人在主上懷裡,睡得正香。
門房默默把烏木匣子遞給主上,退了下去。
蕭承宴開啟木匣。
匣中擺放一隻寶藍色的綢緞布袋。布袋裡放置書信一封,一套七支純金打造、造型各異的精巧人形華勝。
他掂起一支純金人形華勝,撚了撚,嫌棄地扔回木匣。
開啟書信。
書信內容出乎意料地沒有涉及男女情愛。
陸澈信裡寫道:
返鄉半道,距離京畿三百里處,曾遇到周氏夫婦。
南泱嫁入侯府的訊息傳去吳地,周氏夫婦打算入京尋找外甥女,不知何所圖。
他心生厭t惡,將周氏夫婦引去西北秦嶺地界。告知南泱一聲,望她留意。
“就這?”
蕭承宴低嗤一聲,招來狄榮。
“找個人去陸家,當面帶句話給陸澈,賀禮匣子扔回給他。”
“跟他說,這點通風報信的討好手段不上臺面。本侯早已派人快馬去江南吳地周家探個究竟,周家好賴輪不到他一個外人插手。讓陸澈趁早領了山陽太守的印信,滾去山陽郡赴任。”
——
美酒好肉,歡笑縱情,家人圍聚身側,外客一個不見,難得的神仙日子。
南泱做了個美妙的夢。
她在大山中奔跑。
大片霧氣簇擁著她,白霧裡傳來野獸的隱約怒吼。有人尖喊,有人哀嚎,箭雨聲聲穿過身側。
不知怎的,她在夢中一點都不害怕,反倒覺得莫名興奮。
猛獸馱著她奔跑在大山中,前後左右都是白茫茫霧氣,耳邊風聲陣陣,騰雲駕霧一般。
她彎身抱住猛獸柔滑油亮的皮毛,揪著它毛茸茸的耳朵,湊近耳廓叮囑,“再跑快些。讓所有人都追不上你。”
山中猛獸騰空躍起!
凌空登上青雲梯,霧氣仙山之中。她踏入空曠鐘乳石巢xue,猛獸倨傲盤臥在一大片鐘乳石上,催促示意她上前,爪子掀開一箱箱的珠寶玉石,珠光寶氣閃瞎眼睛。
“哎呀。”南泱夢中翻了個身,喃喃夢囈:
“挑花眼了。太大,太沉,太閃眼睛。我還是覺得阿孃的玉蟬最好……”
晨光漏進室內,映上帳子。
帳中安睡的女郎翻了個身,熟練地掀起被子捂住耳朵。
耳邊嗡嗡餘響。慶賀爆竹炸了整夜,熱鬧歸熱鬧,吵啊……
“二娘子,醒醒。”
“二娘子,醒醒!”
南泱猛地一個激靈驚醒坐起,發覺推她的是阿姆,又放鬆地躺回床上。
閉眼繼續回味難得的美夢。
“阿姆,我在仙山挑玉嬋呢。仙樹上趴著幾百只玉嬋,每一隻都色澤剔透可愛,此起彼伏地喊,我最美!我最美!選我選我——!”
阿姆坐在床邊,表情像笑又像哭。笑聲顫抖。
“昨夜炸響整夜的爆竹,二娘子……周夫人醒了。”
作者有話說: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漢古詩十九首。
在趕大結局,爭取明天一口氣發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