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正文完結(下)
【首發/香草芋圓】
周夫人醒了。
被整夜的爆竹聲響刺激, 把逸散四方的神志拉回,恢復短暫清醒。
然而,清醒的周夫人極度驚慌, 極度恐懼,不認識侯府照顧了她幾個月的藤黃, 捂著耳朵尖利大喊大叫,不許生人靠近。
南泱匆匆趕去廂房, 把渾身顫抖的生母擁抱入懷中。
“看看我,阿孃。”
“是你的女兒南泱啊。”
周夫人渾身緊繃, 瞳孔收縮, 被南泱握著手, 耐心引導僵硬的指尖慢慢抬起, 依次撫過兩人的臉頰。
周夫人氣聲喃喃,“你不是南泱。我女兒南泱還小, 你是哪家娘子。”
南泱輕聲引導阿孃, 再仔細摸摸她, 看看她。
“我和南泱長得像不像?有點像對不對。”
周夫人神色愕然,警惕繃緊的肩頭肌肉逐漸放鬆。
“是有點像她……”
“但你不是她。”周夫人顛三倒四地道,“你是誰。我女兒南泱呢?她去哪裡了?”
周夫人忽又緊張起來, 一把推開南泱,起身緊張地沿著屋子四處亂走張望。
“南泱,南泱?外頭過年了?怎的爆竹放那麼響?別怕, 阿孃在這兒呢, 南泱?你這孩子躲哪處了?”
南泱眼角泛起淚光, 沒應聲,原地靜靜坐等。
哪還有爆竹聲響呢。響徹夜宵的爆竹聲,凌晨時已停了。
晨光映上銅鏡, 鏡中的女郎拔除玉釵,解散發髻,烏黑長髮流水般瀉下。
阿姆站在身後,左右梳攏,重新紮起幼年時的雙丫髻。
過年扎的紅綢金線帶飄在腦後。
“能成麼?”阿姆擔憂地望向身後。
屋裡亂糟糟的,箱籠開啟,衣裳扔了滿地。周夫人還在一圈圈地尋找過年被爆竹驚嚇躲藏的女兒。
南泱提筆蘸硃砂,對著銅鏡,把過年給孩童添福的一點硃砂點在眉心。
放下筆道:“試試吧。”
門窗緊閉,遮蔽清晨天光。屋裡黑漆漆的,裝冬日衣物的大藤箱無聲無息開啟。
南泱把自己蜷進箱櫃,合攏箱蓋。
母親還在兜兜轉轉地尋找。
阿姆悄然點亮蠟燭。
燭光指路,周夫人終於開啟了藤箱。
暗淡燈光下露出抱膝側坐著的女郎身影,紮在雙丫髻上的紅綢金線帶細微搖晃,眉心一點硃砂顯眼。
周夫人驚喜萬分,“南泱!你這孩子怎麼躲在藤箱裡!”
南泱避開近處直視,下巴靠在生母瘦弱的肩頭,以氣聲道:“阿孃,爆竹太吵了,孩兒害怕。”
周夫人果然應答:“別怕,沒甚麼好怕的。”
“過年爆竹辟邪,你聽,爆竹聲已停了。”
燭光熄滅,屋裡昏暗。周夫人輕聲哼唱起鬨睡的兒歌。
曲調應是吳地小調,阿孃從未教她吳語,幼年的她總聽不清阿孃吟唱的含糊字眼。
現今,她竟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字句了。
“一更夜,二更長。
三更月上牆。四更星斗亮,五更不覺涼。”
低聲哼唱在屋裡迴盪。南泱倚靠在母親的肩頭動也不動,似已睡熟。
周夫人習慣性地要抱女兒起身。抱不動。
當然抱不動。
年幼的小女郎已經長大,盛年的母親早已不再年輕。
南泱把臉埋進肩窩,眼角一點淚花蹭過生母的肩頭,燈光下露出乾乾淨淨的面龐。
她仰著頭,當著母親的面,把小玉兔木梳插入髮髻。
“阿孃,睜眼看看吧,女兒長大了。我便是南泱。”
周夫人驚愕難掩。
目光定在女兒的臉上,木呆呆站著半晌不動。
人似原地定住了。
阿姆懊悔道:“壞事了,周夫人又沒反應了!會不會又回去原來那般樣子?”
南泱輕聲叮囑阿姆:“門窗開啟,讓阿孃看清楚。”
門窗開啟了。
晨光映入室內,一點點顯出五官眉眼。
和年幼時七分相似的五官,一模一樣的烏亮圓眼。顯然不屬於幼童的成年女郎的輪廓身形。
換成南泱握住母親的手。
“當年的事我聽說了。”
“衛家的日子讓阿孃痛苦。然而更加痛苦的源頭,卻在周家身上,對不對?”
周夫人難以控制地顫抖起來。
“周家……我是周家女兒,他們為甚麼這般對我……”
“周家對不住你。阿孃帶來的鉅額嫁妝和你自己一起,被周家獻給了永興伯府。”
她八九歲時,阿孃帶來的嫁妝應該差不多花用殆盡了。
勞心勞神,一無所獲。
那時阿父身邊又有了新歡,很少來阿孃房裡。
“阿孃大約就在這段日子察覺,周家放棄了你,早早和嫡母那邊聯絡,巴結衛家父子兩代,借用一切能搭得上的關係,鋪開周家的經商大道。”
“衛家毀了阿孃的希望,外祖家毀了阿孃的信任。”
南泱眼裡帶痛惜,抱住阿孃不自覺開始抽搐的肩頭。
“阿孃覺得無依無靠,面前都是對手,母家人難以依靠,嫁妝幾乎花盡,夫婿無情,女兒還小。阿孃撐不下去了……對不對?”
一滴淚水潸然滑落乾枯的眼眶。
大滴大滴的淚落下,從周夫人消瘦臉龐滑落下頜,滴入衣襟。
“撐不下去了。”周夫人呢喃自語,“真的撐不下去了。”
“南泱還那麼小。她還不懂事,我得撐著啊。撐到南泱長大出嫁。我給她打的整屋上好的嫁妝。我撐不住,這些嫁妝一件都落不去南泱手裡。”
“南泱她阿父,所謂永興伯府,呵,伯府門第!就是個表面光鮮的空架子。吃穿住行,在外的氣派,哪樣不用我的嫁妝填?叔伯兄弟登門打秋風,他一擲千金,好生大方!落得體恤族親的好名頭,回頭跟我要錢。”
“升職設宴,往來應酬,走動年禮,接濟同僚,搶著往外掏錢,官場落下急公好義的好名聲,回頭一筆筆跟我要錢。在外頭包的妓子瞞著正房那位,卻不瞞我。他也要我出錢……”
“因為我只是個妾,母家是商賈末流。她阿父在我面前無需遮掩,無需顧忌周家打上門來。我這輩子無望扶正了,南泱沒可能扶為衛家嫡女,陸家只要嫡出的女郎,我的女兒不能嫁入陸家了。”
“為甚麼,為甚麼這麼久我才發現!所有人都騙我!連我母家都騙我!我不年輕了,南泱還這麼小,我的嫁妝,用完了啊……t“
“我這輩子,我這輩子……”
陳年舊日積攢的無數的掙扎苦累,一次次地試圖攀爬又被打落,一次次地徒勞掙扎,陷在泥濘,無法掙脫。
化作無盡的悔恨淚水,一滴滴地打溼衣襟,滾落地面,哀慟過於劇烈,反倒無聲無息。
阿姆老淚縱橫,哭得難以抑制。
“周夫人,苦了你了,一個人硬扛許多年……”
南泱蹲在無聲痛哭的母親面前。
“阿孃,看看我。”
她拉開周夫人捂臉的雙手。讓她仔細地看自己。
“在衛家長大的那幾年,我過得並不好。”
周夫人呆滯地注視著面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女郎。
“你……過得不好……”
南泱擦拭乾淨生母滿臉的淚水,蹲在面前,仰起頭,讓她藉著晨光仔細打量自己。
“在衛家長大那幾年過得並不好。但女兒還是順順當當地長大了。”
“去年出嫁,日子過得安穩。”
庭院暖風吹過屋裡,吹散滿室哀慟,南泱的聲線輕柔而平和。
“阿孃的前半輩子雖然過得不盡如人意。”
被誤導,被欺騙,被當作禮物送來京城,陷入泥潭,掙扎後悔。
南泱淚花閃動,攏住母親冰涼的手指,按在自己的臉上。
“阿孃把我養得很好。如果沒有阿孃前十年的養育呵護,讓我見識過天底下的好。”
“最艱難的時候,依然覺得可以等一等,別慌,穩住,天無絕人之路……女兒這輩子,熬不到長大。”
“阿孃,你並沒有空耗半生。因為阿孃前十年的看顧,才讓女兒平平安安地長大了。女兒眼裡,你無可替代。女兒掛念阿孃。”
阿姆在身後泣不成聲。
周夫人撫摸南泱臉頰的動作驚愕頓住。露出震撼神色,手指停在女兒潔白的額頭,遲鈍地停滯良久。
沒有空耗半生。
她陷入無謂爭鬥的這輩子,掙扎痛悔的這輩子,終究不算一無是處。
她被女兒掛念著。
她的女兒平平安安地長大了……
周夫人如夢初醒,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哭!
幾乎同時,同樣驚天動地的爆竹聲響從前院各處再度響起。
爆竹鳴響不絕,把屋裡的動靜遮掩。
——
蕭承宴推門進屋時,屋裡亂糟糟的,衛家主僕兩個都哭得眼睛紅成腫泡。
周夫人筋疲力盡地睡著了。
驚人的爆竹聲響也不能把她從夢中驚擾。
南泱迎出門時,兩邊睫毛兀自掛著淚珠。眨一下,便有一滴水光滾落臉頰,被蕭承宴抬手抹去。
“才聽聞周夫人醒了?虛報一場?病情又發作了?”
南泱眼角鼻尖還紅彤彤的,腫著的兩隻紅桃子般的眼睛卻透出明晃晃的喜悅來。
“阿孃醒了。”
人還有點渾渾噩噩的。
但聽得進言語,有及時反應,是全面恢復的好跡象。
嘴裡說起那句“阿孃醒了”,心頭彷彿降下甘露,生出無盡的歡喜來。
南泱的笑意停不住,隨便夫君做甚麼,問甚麼,把她拉去庭院晨光裡坐下,只管衝著他笑。
蕭承宴自己進屋尋到一條幹淨帕子,抬起南泱的臉擦了七八下,總算把一張淚痕沖刷縱橫的臉給擦乾淨了。
“上下眼皮腫成桃子了,還笑。”他捏了下眼瞼,腫的,回身吩咐取冰。
“再笑眼睛都看不見了。”
南泱:……就笑,就笑。
藤黃去前院取來一匣子存冰,以帕子包裹碎冰,引南泱去葡萄藤架下的藤床平躺,兩邊眼皮敷住去腫。
這下當真看不見了。
但嘴能說。
南泱一口氣不停歇地陳述:和母親的對話,母親的反應,自己的反應。如何把自己塞去裝冬衣的藤箱裡,引母親尋找……
她停不住地說,蕭承宴坐在藤床邊聽。
偶爾描述中斷喘口氣,便應一聲:“嗯。之後?”
南泱不記得自己上次滔滔不絕的傾倒言語是甚麼時候。她也想不通自己怎會有那麼多話好說。
傾倒了半個時辰?一整個時辰?
陽光從覆蓋眼皮的帕子縫隙漏了進來。
前院的爆竹聲終於停下。
她這時才想起問,“哪來的爆竹?昨晚過生辰都放完了呀。”
蕭承宴把冰帕取下。
眼皮消腫得差不多了,不再是兩隻紅腫桃子。
“終於想起問爆竹了?”
蕭承宴捏了下眼皮,滿意地鬆手。“之前傳話說,爆竹炸響整夜才把周夫人喚醒?”
昨晚一場生辰把爆竹全放完了。臨時又拉來兩箱爆竹,繼續炸。
南泱被淚水洗滌得清透的眼睛彎成月牙一般,衝夫君無聲微笑。
“今天的爆竹不管用。炸那麼久,阿孃睡得醒都沒醒。”
“盡人事,看天命。”蕭承宴起身道:“還有事,晚上不見得能回來。你自己歇著,無需等門。”
南泱坐在藤床,目送蕭承宴邁開長腿離去,三兩步便走出門外。
玄衣纁裳,火紋蔽膝,紫綬金章……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夫君今日又穿上了那身極正式的隆重朝服。
——
皇城三大殿外旗幟飄揚。
戒備森嚴的大殿內外,烏泱泱站滿朝臣。
雉奴今天也穿得一身隆重的九章服,戴九旒冠,嚴肅地繃著小臉,被蕭承宴抱著一步步入殿來。
走近丹墀放下,雉奴一步步上丹墀,自己坐上高處。
“皇太孫在座上。” 蕭承宴一撩袍子,坐西面東在丹墀下落座,把厚厚文卷扔去金殿地面。
“廢皇太弟李桓的罪狀在地上。”
“當中牽涉一樁山陽郡民女黃娘子的謀害命案。為了坐實本侯【食小兒心、少女肉】的流言,去年由齊王始,廢皇太弟繼之,一個個煞費功夫。”
“民女黃娘子,被蓄意圈養一年之久,意圖謀害烹屍,埋進本侯的侯府後院,給本侯栽贓個大的。”
“堅稱流言必有出處、無風不起浪的諸公,自己睜眼看! ”
朝中百官議論之聲轟然鼎沸,良久不絕。
蕭承宴指節噠噠噠地敲扶手,“無風不起浪,流言自有幕後推手。將一個十來歲的可憐女郎圈養囚禁如豬羊一般,只等烹煮屍骨,栽贓陷害。”
“齊王李徵,廢皇太弟李桓,此二人之慘酷極惡,其非人哉?本侯不能及也。”
——
又一株桃花沾著露水快馬送進後院。
南泱撫著花蕊,追問送花親兵:“蕭侯人在城外?從皇宮出來了?”
親兵躬身道:“主上昨日入宮至今未出。實在不得空,這才命小人出城採摘桃花,獻給夫人。”
“哦……”人還在宮裡未歸。
南泱帶幾分悵然,把桃花供養在清水瓶中。
窗外花枝搖動。
兩盆芍藥進入了盛開花期。
枝頭開得最好的一朵粉白芍藥被摘下,簪在周夫人髮間。
南泱站在身後綰起髮髻,示意生母看銅鏡。
“阿孃,看到了嗎?好美的一朵芍藥。”
周夫人還是時而清醒,時而恍惚。
良久才回應,目光對著銅鏡,抬手撫摸髮間芍藥。
南泱取過銅鏡,左右映照阿孃的妝容。
“看我今天梳的頭好看不好看?”
周夫人的指尖落在鏡面上。緩緩撫摸的,卻是女兒映出的一雙清澈圓眼。
“南泱。”
南泱眼角晶瑩亮光閃動,笑應一聲,“哎,阿孃。”
大風颳來一陣嚷嚷聲。
許多腳步雜亂湧來二門外,其中明文煥的嗓音最明顯:“夫人可在後院?臣屬等有急事尋夫人!”
藤黃急匆匆走近窗下:“外頭不知出了何事,明先生帶許多人在二門外喊門,請夫人出面。”
南泱衝藤黃悄悄地擺手。我不在。
仲春暖風傳來藤黃的回話。
“夫人她不在後院。有事出門去了,至今未歸。……哪個門出去的?呃……西側門……”
阿姆懊惱地一拍大腿,“哎呀藤黃這個實心眼子。明先生精得跟狐貍似的,她頓住那一下就聽出不對了。”
南泱淡定地整理衣衫,披上披帛。
被抓包又怎樣?明先生出起餿主意來一筐一筐的,再不聽他的了。
不去不去不去……
明文煥衝二門裡喊。
“夫人平日半個月都不出門一次,怎麼今天那麼巧便出門去?藤黃娘子,讓夫人別躲了,請出來吧。當真有急事。”
“宮裡傳旨的天使已在路上,頃刻便至。請夫人開庫房,請香案,準備迎旨。”
二門開啟了。
藤黃站在門裡,手裡提一大串銅鑰匙。
“夫人臨行前留下了所有的鑰匙,明先生自己開庫房取香案吧。”
明文煥急的冒汗,夫人當真出去了?
“聖旨呢?誰來領?”
二門之後,藤黃看看荼t姬,荼姬瞅瞅藤黃……
夫人靜悄悄出了府,臨行前叮囑她們兩個,家中有事替她擋一擋。
罕見信任,豈可辜負?
兩人無言對視一眼,同時伸手:“五魁首!”“八匹馬!”“六六順!”
藤黃猜拳輸了,往前走出一步,“奴代夫人領旨。”
明文煥:……
侯府西側門外。
巷口停了兩輛不起眼的小車。
身材魁梧的親兵跳上車,驅趕駿馬,直奔南城門而去。
“夫人放心,城外五里桃花樹的位置,小人熟得很。”
“最近十來天主上清晨出城練兵,隊伍不管往東跑往西跑,中途總歸要路過那棵桃花樹,折一枝桃花!”
阿姆攙扶著周夫人坐在後方第二輛車裡,擔心地探頭髮問。
“二娘子,咱們就這麼出去了?沒事吧?”
“沒事。至少沒大事。”
南泱叮囑緩行,小車慢悠悠地行駛過青石路,沿路經過大宅小戶,各家各院都有青翠爬藤爬過牆頭。
“真有急事,快馬一下便追來了。我們沒被追上,顯然家中無大事。”
南城門就在前方,兩輛小車順利透過城防。
出城踏青去。
城外五里桃花樹,花開得極盛,粉色花瓣滿地,遠看如一大片燦爛雲霞。
然而,提著吃食籃子走近樹下細看……
“禿了一塊啊。”阿姆仰頭感慨。
“二娘子瞧瞧,靠路邊的桃花高枝稀稀拉拉的。路邊向陽,這片花應該長得最好才對,是不是被人掰走了好多枝?”
當然。
每天清晨送進侯府的一枝桃花,都是當天最好的一枝。
南泱雙手合十,在樹下小聲拜謝花神。
扯住阿姆的衣袖,繞半個圈,避開薅禿的那片,轉去桃花樹朝曠野地的那邊。
“來這裡賞花。”
遠離路邊、面向曠野的桃花枝,果然繁盛茂密,花開似錦如雲,景緻極為動人。
隨行親兵在樹下鋪好毛氈,南泱跟阿姆一樣樣地取出瓜果碗碟,從第二輛小車扶下週夫人。
“阿孃來坐。”南泱喜悅地招呼生母。
“春光正好,適合出城踏青。阿孃多久沒踏青賞春了?來看看這片桃花樹,多好看。”
周夫人坐在毛氈上,吃驚地仰頭,久久凝視頭頂燦爛如雲霞的桃花。
開得真好哪。
微風吹動枝頭,粉色花瓣成片飄落,落在樹下賞花人的肩頭。
春風拂面,醺人慾醉。
南泱抖動衣袖,把落在身上的花瓣一片片收集在竹籃裡,細心挑揀花瓣。
“夠多了。回去試試蒸一屜桃花糕。味道應該不會差。”
道路遠處傳來急促馬蹄聲。
駿馬不等奔來近處便減速緩行,奔來的輕騎只有十來騎,清脆小跑的馬蹄聲噠噠響徹曠野。
輕騎們在五十步外便齊齊勒停,只有當中一騎繼續緩行,黑馬輕快小跑下野地。
蕭承宴坐在馬上,居高望一眼桃花樹下臨時鋪開的毛氈宴席。
“踏青家宴?只設三席?”
南泱衝馬背上愉悅招手,拍拍身邊的空位。
蕭承宴翻身下馬入座。南泱翻翻竹籃,取出一塊炸得金黃酥脆的饊子,蕭承宴接在手裡,一口咬去半個。
“香脆。今天睜眼至今的第一口吃食。”
南泱把整個竹籃子都塞他手裡。
“要吃甚麼自己拿。每次歸家都餓得慌,宮裡的吃食一樣都吃不慣?”
蕭承宴兩口一個饊子,三口一塊炊餅,漫應:
“在宮裡挑食。”
南泱:?
在宮裡挑食,回家就不挑食了?
一陣曠野大風颳過,桃花簌簌飄落,花瓣落進杯盞裡。
南泱晃了晃酒盞,撈起一片花瓣,耳邊聽蕭承宴邊吃邊道:“雉奴順利登基,大赦天下。”
“廢皇太弟李桓謀逆重罪不赦。今日午時當眾斬首。我去菜市口監的斬。”
“我依舊領大司馬印,統帥三軍,領尚書事,輔弼幼主。”
“明文煥任大司馬長史,總覽幕僚事;楊慎之任太倉令,管朝中財政錢糧。狄榮任衛尉,拱衛京師。”
“夫人,你的王妃頭銜無了。”
南泱猝不及防嗆了口甜酒,咳嗽著抬頭:甚麼王妃?你給我再說一遍?
蕭承宴不解釋,繼續往下說。
“雖說少了個王妃頭銜,好在朝中那些老狐貍們都是識時務的。不等為夫開口討要,他們自己便提議給夫人加封,給出不少實質好處。”
南泱邊吃邊聽。
起先聽得不大明白,漸漸聽得多了,東一塊,西一塊,把最近發生的事件拼湊出個大概。
雉奴登基,夫君蕭承宴立下擁立大功,朝中有聲音提議封王。
蕭承宴拒不接受。
用他的原話說:“自古至今,異姓王能有幾個好下場?朝中那些老狐貍想把為夫架去火上烤。”
南泱從竹筐摸出一串新鮮桑葚,邊吃邊道:“封王很危險?那就推辭不受。”
“危險。但推辭不受,夫人的封號止步於國夫人,不能有王妃的尊封了。”
“沒有就沒有。”南泱淡定地吃桑葚,“多大事?”
蕭承宴唇角一翹,從袖中慢悠悠取出一封黃綢絹書。
“皇帝詔書下。溜出城外踏青的秦國夫人還不放下桑葚,擦乾淨手接旨。”
南泱趕緊把手上紫色的桑葚汁水擦去,雙手接下新頒的詔書。
阿姆不識字,略緊張地湊過來,“二娘子,聖旨裡頭說了些甚麼?”
南泱從頭看到尾,又從頭看一遍。
加封。
從頭到尾都是加封。
秦國夫人衛氏,懿範有行,德譽著聞,宜加榮命。益食邑八百戶,賜田百頃,宅一區,良馬五十匹……
“賜田百頃。”南泱吃驚地指著詔書這行顯眼大字,“真賜田?”
“真賜田。”蕭承宴敲敲【百頃】兩個大字。
“替夫人問過了。賜田於京畿地界,跑馬出城便至。五十匹馬,為夫會一匹匹親自去挑,保管牽給夫人的全是膘肥體壯的上等良駒。”
阿姆樂得嘴都合不攏,抱著黃綢詔書不撒手,“賜田賜馬,還賜宅子,哎喲喲大喜事……”
“等等,”南泱驚喜地指著詔書後半段:
“阿姆看,你也有封賞!你和阿孃都封了鄉君,各賜田宅!”
阿姆呆住了。
南泱反覆確認,把辛氏兩個字圈出給她看,阿姆卻難以相信似的,一遍遍地檢視自己書寫於詔書的姓氏。
“寫錯了吧?老身、老身一個乳母而已。貧賤出身,怎配做封君呢。還賜田宅?封賞周夫人一人便好,老身的寫錯了吧?”
“乳母辛氏,封鄉君,賜田宅。宅子就在夫人的宅邸隔壁。”
蕭承宴在身側開口,篤定道:“乳母和夫人多年相依為命,情同家人,為何不敢接封賞?接著便是。”
阿姆熱淚盈眶,顫著手抱緊詔書,反覆撫摸辛氏二字,喃喃把各路神佛謝了個遍。
“謝甚麼神佛?”蕭承宴不以為然。
詔書封賞的是南泱,一榮俱榮,周夫人和衛家乳母兩人連帶封賞。
要謝的話,過來謝夫人才對。
說起賜田宅……
蕭承宴忽的升起一點警惕,側睨身邊夫人一眼。
“跟夫人先說好,名下多一座宅子,嫁妝不許搬走。”
南泱還在一口口喝甜酒呢。
對著夫君鷹隼般炯炯的目光,慢騰騰地嚥下美酒,放下酒盞,“搬家好麻煩的。我向來怕麻煩。”
蕭承宴一點頭,拎起酒壺,把面前空酒盞添滿。
就連阿姆都看得出侯府男主人此刻心情極度愉悅了。
四個酒盞排開,他一個人哐哐地倒酒。
“值此春光美景,夫人,你我當共飲。”
又一陣大風颳過,桃花簌簌飄落如雨。
樹下悠然對飲。
朝中大小事塵埃落定,南泱忽的想起一個人來。
“明先生楊先生狄將軍都有封賞。陸大表兄如何安排?”
蕭承宴裝作沒聽見,淡然喝酒。
南泱便猜:“放去外郡做太守了?”“不想做官請辭歸鄉了?”“出京遊歷去了?”
“總不會被抓捕下獄了?!“
蕭承宴:“呵。”
“你那位大表兄,朝中保他的人多的很。”
就連侯府家臣,明文煥和楊慎之私下也苦勸主上,起用陸澈。
陸澈拋下私怨,寫出一封告天下書,替蕭承宴正名,力保小皇孫登基。
雖說公文沒用上,書房裡壓著吃灰……陸澈匡扶幼主的忠心昭然。
千金馬骨的典故流傳深遠。
陸澈用的好,便是那千金馬骨。
兩位家臣苦勸: “陸澈和蕭侯不合,朝野皆知。如果蕭侯連陸澈都容得下,其他人看在眼裡,便能放心大膽地投奔蕭侯麾下。免除猜忌,影響深遠。”
陸澈自己堅決不肯離京。
還是做了御史中丞。呵……
“原來如此。”南泱安下心來,穩t穩當當地舉起酒盞,一杯奉給夫君,一杯給自己。
“大表兄千金馬骨,夫君大度能容,雉奴順利登基,侯府家臣們各有重任。難得的好局面,大家都可喜可賀呀。”
蕭承宴把敬酒一飲而盡,放下空盞時,順手捏了捏夫人晚霞彤雲下粉嘟嘟的臉頰。
“夫人也得封賞,同喜同賀。”
南泱捂著紅彤彤的臉頰,吸著氣往後躲,“不是晚霞的紅,被你捏紅了!手勁小點成不成!”
阿姆見怪不怪地把臉撇開,少年夫妻打打鬧鬧,老婆子看不見看不見。
身側卻傳來一聲驚呼。
“南泱?!”
正打鬧躲避的南泱瞬間回頭,“哎?阿孃?”
周夫人滿臉驚駭,略遲鈍地抬手,指向對面的蕭承宴,語氣遲緩地一聲聲斥責:
“他……是誰!何處來的匪徒?欺負,欺負我家南泱?!”
南泱:………欺負?
蕭承宴:……匪徒?!
南泱瞅瞅身側玄袍挎刀,姿勢非躺非坐,手臂大剌剌攬她肩膀,一身匪氣的夫君。
再看看對面滿臉震驚恐慌、顯然清醒過來的生母。
“阿孃,這個,說來話長。大家都渴了?來,阿孃坐下,莫慌,先吃些新鮮桑葚,我們慢慢地說……”
伸手往後摸桑葚。
沒摸到裝桑葚的竹筐,卻意外摸到一手古怪的毛茸茸。
南泱整個人都跳起來。
在她身後,黑馬的大腦袋自來熟地探進竹筐,正在大嚼桑葚,吃得馬嘴紫藍,搖頭晃腦,不亦樂乎。
南泱:又是你!貪吃大黑馬!
蕭承宴拍了下黑馬腦袋,“少添亂,邊上去。”
南泱:“……阿孃,雖然桑葚無了,但我們繼續慢慢說。阿孃坐下,莫慌,這位是女兒的夫君,女兒和他成婚半載……”
曠野有風颳過。
樹下花瓣揚揚灑落如雨,暖陽碎金,春光濃長。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一更夜,二更長:化用民間小調《五更調》
正文到這裡就結束了。
《躺平》這本書屬於古風童話類別,收錄在專欄白日夢繫列。
比起之前兩本同系列,這本可能算暗黑系童話哈哈~不過總體還是偏童話向的。
寫作的過程比較輕鬆;鹹魚女主沒甚麼大志向,外界風吹雨打不動,吃吃喝喝安穩度日,便是好時光。
寫作悅人悅己,為啥最近開輕鬆調劑文呢,因為現生不太輕鬆,寫點輕鬆故事調劑調劑,這叫物極必反,窮則思變,酸堿中和(?)
等甚麼時候日子鬆快了,喘口氣,再寫點沉重的故事愉悅一下(bushi)
好啦,完結感言就寫到這裡。現實世界複雜,至少讓文字世界保持簡單吧。如果閱讀的過程可以給大家帶來快樂,那是一件非常棒的事。
後面會繼續更幾篇番外。
寶們有啥想看的梗?可以留個評,我翻翻看哈,有戳我的可以多寫點
好,過兩天番外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