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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盛年不重來,為樂當及時……

2026-04-27 作者:香草芋圓

第86章 第 86 章 盛年不重來,為樂當及時……

侯府門戶關閉, 前院清場,閉門謝客。

平日人來人往的熱鬧前院徹底安靜下來。

親兵送來方尊酒壺,兩隻琉璃盞, 蕭家長嫂新送過府的葡萄酒開啟木塞,散發清甜香氣。

仲春陽光穿過粗壯樹枝, 穿過枝杈新發的綠葉,映在兩人臉上、肩頭、衣襟。

紫紅晶瑩的澄澈酒液傾倒入琉璃盞中。

南泱稀罕地打量四周。

他們坐在極高處的樹杈上, 周圍全是粗壯樹枝,綠油油的福葉在風裡晃來晃去。放眼望去, 整個侯府佈局盡在眼底。

坐著喝一口葡萄酒。

酒還是清甜好滋味, 酒裡摻了風, 入口的滋味似乎又有點微妙不同。

喝著喝著, 她沒忍住,低頭往下瞥一眼。

好高……!

衣袖當場一晃, 被對面的夫君扯了一把, 重新坐穩身形。

蕭承宴顯然是個爬樹爬慣了的熟手, 背靠枝幹,盤膝半曲,姿態放鬆而愜意, 一條長腿索性掛在樹枝下方晃悠。

“安全得很。身後有粗枝託著,腰上掛繩索,哪怕喝得身子打晃人也摔不下去。”

他悠悠舉杯, “只要別往下看就好。”

南泱:……

兩人對坐喝了半壺酒。

日頭落山, 暮光漸起, 煦暖春風軟綿綿地吹過身邊。

南泱喝著喝著,也覺得愜意起來。

單腿獨坐晃悠的姿勢還是危險。她規規矩矩地盤膝靠坐粗壯樹幹上,伸手一片片地翻看起風裡不斷搖晃的綠油油的福葉。

桐油刷得足夠, 沒有生蟲,這批福葉維持得不錯,應該能耐過整個春天。

一片片地翻過去,喝一口葡萄酒,輕聲唸誦:

【夫君,蕭侯承宴,歲序更替,所願皆成】

【阿孃,周氏綰盈,新歲嘉平,長樂未央】

【阿姆,辛氏……】

“別看葉子了,說說話吧。”

蕭承宴晃著五色剔透的琉璃盞, “四周清淨,無人打擾,正是閒話好時候。說說看,夫人,過生辰的大日子,為何不告訴我?”

是個好問題。

“嗯……省點麻煩?”

丁香苑那幾年過壽辰,吃一碗湯麵也就過了。

更早之前,阿孃還清醒的那些年,或許曾經召集滿屋僕婦,鄭重慶賀過?幼年印象不深,記不清晰。

“從前阿孃當家時,過生辰會收到不少賀禮。那些賀禮其實不是給我的。阿孃說禮單要記下,等對方家裡孩兒過生辰的日子,也要回個差不多的禮。”

“也就是親朋好友互相往來,藉著小孩兒的生辰,多個往來交絡的機會?”

“跟我沒多大關係。家裡姐妹送的禮,阿孃送的禮,這些才是我的。但小時候忘性大,收了哪些禮,散落去何處,後來都記不清了。”

蕭承宴對著風裡轉來晃去的福葉。

暮光濃重爬上樹梢。枝葉阻擋視野,近處看不清他的眉眼神情。

“夫人今日過生辰,想要甚麼禮?”

南泱起先還不甚在意,“小生辰,無需準備甚麼。我們懸在半空,對著喝酒就很有趣。”

蕭承宴卻堅持:“需要送禮。”

對著頭頂暮色濃重的天幕,晃著手中酒盞,重複詢問一遍:“夫人要甚麼禮?天上地下,只要有的,為夫替夫人取來。”

南泱低頭抿了口酒。

在這個晨昏交替的短暫剎那,她忽地想起,蕭家長兄口中提起的,當年那個年幼的蕭家二郎的生辰。

似乎是無人慶祝的。

母親從不送禮,也不知道蕭家的父親和長兄有沒有賀禮送他?

但她自己,於生辰賀禮上並無執著,也不需要多貴重的禮物證明甚麼。

“真的不需要特意送賀禮,平日都不缺甚麼。偶爾想買幾盆花草,脂粉香膏,當日便採買回來,吃的用的家裡足夠了。”

南泱想了半日,倒被她想起一樁事。

“對了,之前未問過,夫君的生辰在幾月?夫君有甚麼想要的,我倒是可以準備。”

連問了幾遍,蕭承宴彷彿剛聽到般,晃著美酒散漫拋下一句,“為夫的生辰?三月。”

回應得太敷衍,南泱沒忍住懷疑起來:“真的?”

對方不答,繼續不緊不慢地喝酒。

南泱覺得,不像真的。

但她這位行事做派難以預測的夫君咬死生辰在三月。

南泱:“這麼巧,也在三月?那,好吧。三月哪日?”

蕭承宴:“就這麼巧,和夫人同日。”

南泱:?

就是假的吧!

蕭承宴懸掛晃著的一條長腿收了回去。

把酒爵放置樹杈高處,毫無預兆站起身,攏起外袍直接跳下樹去。

南泱吃驚地跟隨往下看……身子又一晃。好高。

好在腰上掛了繩索,靠在樹幹穩住了。

“夫君!”她衝樹下喊,“這麼高你跳下去做甚麼!”

“坐好別動。”

蕭承宴不回頭地衝樹上揮揮手,示意等t他回來。

南泱獨自坐在銀杏樹上,一邊喝酒,目送她不知突然起了甚麼興致的夫君邁開長腿,大步前行,暮光裡變成一個黑色剪影。

召集人手吩咐幾句,原路回返。

黑色剪影逐漸恢復成修長人影,走來樹下,仰頭上望一眼。

“樹上待著還好?”

南泱捧著琉璃盞,學他之前的樣子,衝樹下灑脫地揮揮手。

蕭承宴連梯子都不用,三兩下敏捷地攀回高處。依舊散漫坐在枝杈間,一條腿放下去搖晃。

“夫人既然甚麼賀禮都不想要,那送夫人個熱鬧吧。”

南泱遞去困惑的眼神。送個熱鬧?

蕭承宴又自顧自地喝起酒來。

天光徹底黯淡下去。對面的兩人也看不清彼此了。

前院後院燈火逐片亮起。

南泱起先沒察覺異樣。

等她留意到時,整個淮陽侯府已經映照得通明,所有能點的燭火燈籠都點亮,一條條縱深迴廊,前後數十間大屋,在夜色裡明亮耀眼。

後苑樹木又紮起五顏六色的絹花。

八盞剔透琉璃燈盞樹立在假山周圍,映得整個後苑流光溢彩。

一道白光在地面蜿蜒流動,彷彿白色綢緞活了過來,繞過後苑假山。

盯看良久,她忽地醒悟過來。

是曲水流觴的那道水渠啊!

親兵們飛快地佈置。

在侯府各處空曠地帶點燃一個又一個火堆。

火光明亮耀眼,映亮了夜空。

南泱挨個數,“一,二……五,六……”

侯府各處點上足足二十個火堆,一扇扇羊肉抬出廚房,火堆架烤。

要炙烤全羊,犒賞全府?

蕭承宴彎唇不答。

等各處火堆點得差不多了,夜色也徹底籠罩下來。

他在黑暗樹影裡站起身,一個跨步來南泱身側坐下,手臂扶住她的後腰。

“坐穩了。”

南泱舉著琉璃盞,示意沒喝完。

今天她小口小口抿的,其實沒喝過量,人沒醉,不容易掉下樹。

砰!不知哪處開始,一聲洪亮爆竹聲炸響。

她驚得整個人往後一仰。

正好結結實實靠在樹幹上。

蕭承宴滿意地收回手,“不錯,第一回上樹坐得穩。”

這一聲爆竹彷彿衝鋒的擂鼓,整個侯府駐紮的親兵主簿都出動,二十個大火堆面前,上百人同時往火堆裡扔爆竹。

眾多聲音從四面八方鬧哄哄升騰,“今夜夫人慶生,爆竹不要停!”

“主上吩咐了,庫倉爆竹全搬出來!”

“羊肉烤好沒有?有沒有酒?”

“有酒!今夜一次爆竹砸完!”

後院的人也驚動了。

有個高挑人影開啟二門,應是藤黃,問詢幾句之後關了門。

片刻後,後院也點燃一個大火堆。

狄榮的大嗓門高聲招呼,“別隻顧著扔爆竹,都說點吉祥話,應景點!”

四面八方有大喊聲同時升起,聲響震耳:“給夫人慶賀生辰!”

“年年今日,歲歲今朝!”

“恭賀夫人福祿綿長!”

不止淮陽侯府周圍的人家被驚動了。

相隔三五條街巷,兩三個裡坊之外,聽到動靜的人家紛紛開門檢視,高門僕從互相奔走詢問。

南泱捂著臉,“夠了夠了……”

爆竹再驚天動地放下去,滿城的人都要聽見了。

“急甚麼。”蕭承宴愉悅地示意她往門外看。

“庫倉裡沒囤多少。剛剛派人出去採買,附近十里賣爆竹的鋪子存貨都搬來。今夜給夫人慶生,爆竹放空為止。”

買來的遠遠不止爆竹。

侯府正門敞開,沿街掛起彩燈,看熱鬧的百姓擠滿街巷。

從高處望去,可以望見一條彩燈組成的絢麗長條逐漸點亮,在濃郁夜色裡形成一道顯眼綵帶,沿著侯府大門外的主街一路往南北延伸而去。

燈火透亮映上樹梢。

頭頂天光呈現海藍和墨黑中間的色調,銀河長而闊,星子閃爍。摻著地面上的琉璃燈光,彩燈長帶,眼前有五色炫彩的意味了。

蕭承宴晃著色澤剔透的琉璃盞,南泱低頭看街上的五彩燈光。

舉杯對飲一盞葡萄酒。

接近西北邊廚房的方向轟一聲大響,冒出火光。許多人在高聲笑鬧嚷嚷甚麼。

南泱吸了口氣,指著火光:“那邊——”

“爆竹扔太多,火堆炸了。”蕭承宴滿不在乎地倒酒,“多大點事?”

四處大鳴大放的爆竹聲響,也不知如何刺激了詩興。

蕭承宴漆黑的眼瞳裡跳躍著熊熊燃燒的火堆。漫吟兩句,贈與南泱。

“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夫人,盛年不重來,為樂當及時。今夜以聲聲爆竹,恭賀生辰。”

分明都是恭賀年華、感慨歲月,勸導及時行樂的佳句。

南泱聽在耳中,不知怎的,卻想起去年十月嫁入侯府當夜,婚房明堂正中懸掛的筆觸冷酷的楹聯。

【戰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烏可食】

蕭承宴鍾愛的詞句,骨子裡帶蒼涼意味。

就像他鐘愛把爆竹扔進火堆聽爆鳴。隨著一聲震耳響亮,爆竹徹底消失無影蹤。

“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南泱喃喃地念著。

“盛時年華老去,確實不會再重來。但老了也有老了的過法。阿姆和阿孃今年都四十多了。以後等我四十多了,還是能好好地過日子。那時,蕭侯四五十歲,正當不惑壯年……”

蕭承宴一哂,晃著琉璃盞中葡萄美酒,毫不在意道,“放心,活不到那麼長。”

南泱賞景讚歎的目光唰得收了回來,“為甚麼?”

四目無聲相對。

蕭承宴擺擺手,示意她繼續看燈,南泱不肯,堅持要個說法。

蕭承宴無言地飲了口酒,更正話語裡的疏漏。

“夫人能活到天地長久。為夫活不到那麼長。”

南泱烏亮的圓眼依舊不罷休地緊盯對方……

問起第二句同樣的: “為甚麼?”

為甚麼?蕭承宴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笑意帶嘲弄意味,也不知嘲弄的是別人,亦或在嘲弄他自己。

“我活得夠久了,夫人。”

“我十五歲時,覺得活不過二十歲。二十歲時,覺得活不過我父親。後來老頭子病死任上,長兄趕不及,我這不孝子給他辦了喪事。活到今年,二十四歲……”

唇齒間咂摸年紀,他幽幽感慨:“不早不晚,不少不老,正好。”

又來了。

跟之前某個夜晚類似,抓著匕首往自己胸口捅的平靜瘋魔。

她這位夫君隔三差五地發作一次,今晚只是嘴上說說,沒有當場從樹上跳下去,算好的了。

南泱摸清了狀況,點頭表示理解,心平氣和地繼續喝酒吃肉。

“夫君,你又忘了。”

蕭承宴喝酒的動作一頓。

目光無聲轉來:?

“夫君不在世,我就成寡婦了。”

蕭承宴:……

南泱抿了口酒,繼續:“夫君死在二十四歲。我年紀輕輕成了寡婦,這麼大個侯府我是守不住的。到時候只能帶著嫁妝被子,帶著阿孃,帶所有願意跟我走的人,把能搬的嫁妝裝車搬走——”

蕭承宴當場摔了琉璃盞。

嘎啦一聲清脆裂響,琉璃盞陣亡樹下。

“做甚麼寡婦?搬甚麼搬?哪裡都不許搬,就在侯府住著。”

酒後逸散而出的不經意的毀滅念頭彷彿瘴氣見了光,嘩啦啦溶解散盡,消散在夜色晚風當中。

蕭承宴起身一個橫躍,豹子般敏捷地躍來南泱身邊,攥緊南泱的手,把夫人擁進懷裡抱著,眼皮子底下盯著。

“夫人說得對,為夫死不得。”

作者有話說: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出自陶淵明雜詩。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出自漢古詩十九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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