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誰贏了?
嫡母寧氏坐在南泱面前。
短短半個月不見, 嫡母面色憔悴,眼底青灰,烏黑的髮鬢顯出絲縷銀白, 看似老了十歲。
南泱無奈翻著禮單。
起身把貴重禮單退回嫡母面前。
“母親思念長姐的心意我明白。想見長姐,不需要準備如此貴重的禮單。”
叮囑藤黃帶寧氏去前院尋楊先生。
長姐映雪從城外押解入京。作為東宮逃犯唯一的活口, 暫時拘在侯府,準備了一個單獨院落給她。
趁衛映雪還沒有移交出去, 尋個方便,讓母女私下見一面。
寧氏坐著不動。
盯著南泱的臉道:“他們派人來說, 映雪瘋了, 我不信。好好一個人, 你們做了甚麼, 逼瘋了她?”
南泱:來了來了。果然來了。
畢竟打了十多年交道。
今天早有準備,她特意沒讓阿姆陪著出面招待, 就是怕氣著阿姆。
南泱平心定氣道:“我原本也不信阿姐會瘋。但見了阿姐當面, 母親就知道了。”
寧氏起身時一個踉蹌險些跌去地上, 南泱正好站得近,伸手攙扶,被嫡母甩開。
寧氏努力把脊背挺得筆直, 跨步走出內堂門檻。
南泱在身後問,“母親,三娘之死已徹查清楚, 具體的母親可聽說了?”
寧氏肩頭細微一顫。
強撐著道:“全是汙衊。不可能是映雪。”
後院小廚房, 阿姆忙忙碌碌地準備朝食。
今天是個大日子, 阿姆清早天不亮便開始準備黑米、紅棗、桂圓、蓮子,茯苓、枸杞、幹葡萄,熬煮出香甜濃郁的長生粥。
搭配四道拿手豉醬小菜, 抹去額汗,舒心地端來南泱面前。
“主母走了?來,二娘子,難得的大日子,朝食用點長生粥,歲歲安康。”
今日正是南泱的生辰。
周夫人也坐在庭院,食案並排擺出三碗長生粥,南泱把阿姆拉坐下。
“一起用。”
長生粥熬煮費功夫,除了逢年過節,吃用最多的日子,便是每年生辰。
舀起香甜軟糯的長生粥,阿姆低頭聞了聞,滿足的喟嘆。
“今年的長生粥好。去年這時候咱們還在平安鎮,哪裡去尋黑米、桂圓、幹葡萄?好點的粳米都蒐羅不到。抓一把粟米,放點紅棗,煮一頓粟粥了事,那個寒傖喲。”
南泱叼著紅棗,只聽,不往心裡去。
過去的事拋在過去,不必提了。
“日子一年比一年過得好,阿姆,高興點。”
阿姆端著碗坐下。
高興歸高興,心底依舊泛起不平。
“主母擔心親生女兒無甚可說的。但二娘子你畢竟也在衛家養了十多年。主母今日登門來,有沒有問一句二娘子的生辰?她是不是壓根把生辰給忘了?”
南泱抬起食指壓在下唇。
“噓~別提,又不圖母親給我過生辰。”
“主母那邊不提,侯府這邊呢?蕭侯忙得人影都不見。咱們自己不提,侯府從t上到下,沒人知道二娘子的生辰落在三月。”
南泱淡定地喝粥,小生辰而已。
一來,三娘剛剛入葬不久。
“二來,前院都忙成甚麼樣了?”
小皇孫即將登基,蕭承宴以大司馬大將軍的身份輔佐幼主。然而,朝野反對的聲浪不小。
小皇孫今年只有五歲。主少國疑,質疑之聲不絕。
宮中正在緊鑼密鼓準備儀式日程,蕭承宴從早到晚親自鎮守宮中。
侯府大門日夜敞開,時刻有人出入,隔幾道院牆都聽得到人喊馬嘶,吵吵嚷嚷的。
“夫君名聲實在差。大表兄寫好的告天下書他又不肯用。”
具體情況南泱不清楚。
她只聽說家臣們苦勸無用。陸澈擬好的一封告天下書,以山陽太守的名義署名,向天下闢謠,淮陽侯蕭承宴吃人之流言起源自山陽郡,以訛傳訛,並無實證。
寫好的告天下書擱在書房落灰。
蕭承宴打定主意不用,誰也說不動。
“所謂【喜食小兒心、少女肉】,其實就是陸大表兄書信裡的罵人原話。不知怎麼傳出去了。”
南泱邊喝粥邊道:“流傳的太廣,我聽藤黃說,侯府正門外那條街,來來往往的只有登門求見的官員車馬。尋常百姓壓根不敢走。”
阿姆提起也犯愁。
昨日她去米店買熬粥用的新鮮黑米,議論聲聽得耳朵疼。
“咱們家那活煞星做起事來風雨雷霆的,老身自己也經常罵他。但外頭都在罵些甚麼啊。”
“老身買好黑米,叫店家送來淮陽侯府,把店家給嚇的!錢都不敢收,求老身去別家採買。說送米的夥計年紀小,怕上門被抓走吃了!”
“二娘子,能不能勸勸蕭侯,把陸大郎君的告天下書抄寫個百來份貼去城牆,向天下澄清真相啊。”
南泱搖頭。沒法子,勸不動。
一來,流言傳得太廣,深入民間市井。百姓大多不識字,一封公告天下的告示不見能驅散流言。
“而且,夫君不肯領大表兄的情。”
勸不動,就不勸了。
天無絕人之路,總有別的法子可以闢謠。
家臣們正在日夜加急議事。聽明先生說,黃娘子的人證是個突破口,有希望破局。
“咱們能清清靜靜地過日子已經算難得,關門自己過一次小生辰不要緊。”
南泱抿了一口香濃醇厚的長生粥。
“以後日子長著呢。”
——
嫡母和長姐母女相見,長姐又是那麼個情況,耽擱一整個上午也有可能。
等待的空檔,南泱提起水壺挨個澆花。
窗邊新擺放一支盛開的桃花。
從城外折回,明豔灼灼,遠看像一片粉色柔軟雲朵。
七八日前的某個深夜,蕭承宴回了一次侯府,當時南泱睡得正熟。
第二天醒來時,床邊多了一支粉桃花。
花開得正盛,她十分歡喜,以清水供養擺在窗邊。
之後的每個清晨,都有一支沾著露水盛開的桃花枝送進府來。
南泱起先喜悅地收下,收得多了,升起一點同情。
天天折一支最好的花枝。
城外那棵桃花樹……薅禿了吧?
澆花中途,她停在窗下看了一陣,指尖輕輕撥弄幾下風中顫動的桃花蕊。
阿姆還在嘆氣,提起倒黴的黃家女郎:“作孽喲。”
尋常百姓家的女兒而已,意外牽扯進要命的陰謀裡頭。
“都怪她家趨炎附勢的阿父黃郎中。”
“要不是黃郎中敲鑼打鼓宣告全鎮子,他家女兒送來京城享福貴,鬧得人盡皆知,黃娘子一個尋常女兒家,哪會被盯上?”
去年三月送進侯府,沒享到富貴,被安排做廚娘。黃娘子沒幾天便偷偷摸摸逃出西側門。
結果,前腳才出侯府,後腳被齊王的人盯上了。
當做奇貨可居,哄騙進了齊王府。
“黃娘子是山陽郡平安鎮人氏,蕭侯吃人的謠言,最先正是從山陽郡傳出。”
“齊王養著黃娘子,打算尋個合適的時機,把人殺了,烹煮屍骨,再把屍骨埋進侯府後院。栽贓蕭侯吃人。”
結果齊王死得太快……
齊王府倒了,黃娘子流落街頭。
沒多久,又被皇太弟的人當做奇貨可居,哄騙進了東宮。
“皇太弟還是一樣的打算!把人殺了烹骨,屍骨埋進侯府後院,栽贓蕭侯吃人!”
平安鎮上人人知道黃家女兒被送進淮陽侯府,後來又失了蹤。
失蹤的這位妙齡少女,如果被人發覺,屍骨有烹煮痕跡,從淮陽侯府後院挖出?
南泱邊澆花邊道:“蕭侯吃人的傳言坐實,這輩子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東宮線人藏身在城南迴鵲裡,如意巷。
慢慢餓死黃娘子。
等楚姬的侯府後院繪圖。
準備尋找機會偷潛入府,把屍骨埋入侯府後院。
阿姆又是後怕又是憤慨:“大家都是人哪。哪家沒個兒女?將心比心,人怎能壞成這樣?”
就有人壞成這樣。
阿姆喃喃地念叨。
蕭侯殺人一刀了事;這些人,好生狠毒啊。
“跟真正壞種比起來,咱家那位活閻王都像菩薩了……”
——
嫡母寧氏午後才從前院領回。
雙目哭得通紅,眼皮腫成兩個水泡。
衛映雪不僅瘋了,而且是個犯下大罪的瘋子。
關在小院大喊大叫,皇太弟的遺腹子才是正統,她要藉著腹中的胎兒謀奪太后鳳位,她要謀害秦國夫人的性命!
相比來說,謀害衛三孃的殺人罪名甚至都是小罪了。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南泱向來不怎麼願意和這位嫡母打交道。
但眼看此刻真切的痛苦模樣,嫡母對親生女兒確實用心。
雖然不知嫡母的用心哪裡出了差錯,導致如今局面。至少這份真心實意,比阿父強一些。
她耐著性子陪坐商量。
“長姐殺害三孃的罪名確鑿。但人已瘋了,又懷有身孕,可以從輕判定。等蕭侯回來,我跟他商量商量,免去入獄訊問的折騰,直接送去家廟清修。母親覺得……”
寧氏肩背挺得筆直,彷彿周身豎起防禦長盾,冷冰冰地打斷:
“少惺惺作態!二孃,苦熬多年,你贏了。你可以看我們母女的笑話了!”
南泱無奈對著嫡母。
誰贏了?
自家長姐殺害了三妹。一個死,一個瘋癲,眼睜睜看著,哪個能心裡舒坦?
寧氏發洩一場,彷彿用去了僅剩的精氣神,面色灰敗起身,一言不發出門去。
藤黃快步進門來,正好和寧氏擦肩而過,驚異地回身看一眼。
進門奉上文書:“夫人,楊先生的章程紀要剛剛寫好送來。但衛家夫人已經走了……”
南泱翻了翻文書。
楊先生做過縣令,熟悉本朝律法。
懷有身孕的女犯,按律可延期待審,人又發了瘋。以長姐的情況,法外容情,送去衛家家廟不會太難。
楊慎之的簡略紀要裡清清楚楚寫道:女犯家眷應該引申哪幾條律法,遞呈訴狀,請求免除拘押,延期待審,供審官判決。
“追出去送給母親吧。” 南泱把文書交給藤黃。
寧氏很快去而回返。
手中緊攥文書紀要,僵硬地停在門邊。
幾次抬腳想跨過門檻又收回,一道門檻彷彿天塹。
南泱人有些倦怠,起身站去窗前,正拽著肩頸伸懶腰,沒想到嫡母居然回來了……胳膊停在半空。
互相察覺的瞬間,寧氏下定決心般,疾走來南泱面前。
雙目通紅,眼皮細微抽搐,顯出內心激烈掙扎。
“真的可以免去過堂訊問的折磨,直接送去家廟清修?二孃,你、你不是哄騙於我?看我笑話?!你……”當真如此好心?
南泱回過身來,和麵前這位向來不喜自己的嫡母對視。
“母親,這麼多年了。我從未欺騙過你。”
寧氏失魂落魄地坐在內堂。
文書上幾處關鍵細節還需當面問個清楚。
藤黃去前院尋楊先生。等候迴音期間,寧氏牛飲喝光兩盞茶,灰敗的氣色漸漸恢復三分。
握著茶盞,神色複雜,眸光抬起,以全新的目光審視面前行事做派出乎意料的二女兒。
“二孃,你……” 你?!
南泱不知何時遠離窗前,正靜悄悄往門外挪。
“母親,我……”這就走了。
該做的都做了,她們這對錶面母女的關係向來不怎麼樣,留下大眼瞪小眼倒也不必……
寧氏從身後喊住她。
出乎意料地問起一個人,“你姨娘周夫人,現在如何了?”
南泱只好慢騰騰挪回去,表面母女繼續面面相覷。
“……還瘋著。不能會客。”
看出她的提防,對面的寧氏帶點自嘲意味笑了笑。
“別誤會,問一問你生母,並沒有多餘的意思。前些日子攬鏡自照,發現一縷額髮變得灰白,我也老了。”
“人老了容易回想t舊事。這些日子,我一天天地想,你母親周夫人當年入門,何其明豔動人。而我當年……新嫁時也不差。”
寧氏捧著茶盞出神。
思緒飛出良久,再收回時帶出點恍惚意味。
“我和你母親,一個出身優渥,一個母家鉅富。互相鬥了多少年?十二年?十五年?我和你母親到底在爭甚麼?把大好青春年華耗盡。爭你阿父?”
寧氏自己都笑了下。
“你阿父那樣的男子……有甚麼值得爭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