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平淡歸真。
新拉進門的黑漆棺木停在內堂。
棺木蓋用鉚釘釘死, 棺內傳出的濃烈氣味,在停靈內堂四處瀰漫。
身份查驗無誤。
棺蓋釘死前,南泱親自整理遺容, 以壽衣收斂屍身。
洗了七八遍也洗不淨的氣味殘餘手上。
她恍惚地坐了一陣,眼看鉚釘一顆顆釘下, 將面目全非的三妹留在棺木中。
起身奔出內堂,扶著路邊樹幹吐空了胃袋。
阿姆眼眶發紅, 無人處落淚過一場,強打精神, 捧著一盞清香新茶勸慰節哀。
“過世半個多月, 魂魄都不在人間了。二娘子這邊再如何哀慟, 三娘子也看不到。”
“三娘子這輩子……哎, 她這短短一輩子過的,不好評判。希望早早轉世投胎, 下輩子投生個福澤寬仁的好人家, 再不要衛家這樣的了。”
南泱捧著新茶, 低頭聞嗅茶香。
繚繚霧氣升騰,遮蓋同樣發紅的眼角。
“人都不在了,過去那些舊事不再提了。”
她對著內堂出了一會兒神, “去個人知會衛家,佈置靈堂,儘快下葬。”
衛傳鶯過世得倉促。
仵作驗屍的結果, 衛傳鶯死於勒殺。死後拋屍於枯井。
死亡時間在二月中下旬, 皇太弟倒臺之後不久。
三娘犯了錯, 本該送去城外家廟清修,被長姐映雪以“家宴”名義帶入東宮。家宴結束後人卻未離開,長久滯留東宮。
最終死於距離南城門不到兩裡的枯井中。
她這短短一生蓋棺論定, 確實正如阿姆所說,不好評判。
南泱吐得進不去內堂,攏起長裙,人往堂外青磚路上一坐,後背靠著楊樹幹。
大風呼啦啦地吹過身邊,帶來青草泥土曬過陽光的氣息,頭頂枝葉晃動,胸腹煩悶欲嘔的感覺逐漸緩解下去。
細碎的腳步聲走近面前。
荼姬蹲在路邊,輕手輕腳把冷盞取走,奉來一盞熱茶。
服侍完了,人卻不急走。
“夫人無需過多難過。”荼姬端著茶盤蹲在南泱身側,輕聲勸慰:
“以奴看來,衛三娘子和夫人並不齊心。之前幾度登門,衛三娘子心機可憎,並非良善之輩。人走了……也就走了吧。”
南泱無言搖頭。
三娘跟她的關係當然不好。三娘從小跟在嫡母身邊長大,小小年紀便察覺內宅陣營,積極幫著嫡母打壓對手。
三娘心眼又多,兩姐妹的關係從小沒好過。
但再不好的關係,在她想來,也不過漸行漸遠,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如此而已。
“死得那麼慘。”南泱對著天邊的火燒雲出神。
“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枯井裡半個多月。三娘確實做下許多錯事……不至於落到這個結局。”
“才十六歲。短短一輩子,過得其實不算好。”
荼姬對著天邊也出了一陣神。
突兀開口道:“奴出身蜀地,曾經也有個姐妹的。”
南泱驚訝地轉過臉來。
天邊火燒雲聚整合團,顯出一大片豔紅色彩。
荼姬抱膝坐在路邊,火燒雲的彤色映在眼角,分不出雲彩的緋紅還是眼尾透出的紅。
出身微賤的蜀地姐妹,小小年紀都被賣做舞姬,遠離故鄉。
相貌身材差不多的兩姐妹,學舞的天分也都不弱。一批小舞姬裡要數她們姐妹兩個拔尖。
但拔尖的舞姬裡,總得選出一個最拔尖的領舞。
為了爭奪領舞的位子,荼姬姐妹兩個從小不和,明爭暗鬥。
後來有一日傳出訊息,豫王府要舞姬。滿城只挑選最拔尖的一個送去。
“誰不想進王府?奴使勁全身解數,爭到第一,如願被接進豫王府,把我那妹妹拋在身後。奴至今還記得妹妹氣得發狠哭的樣子。”
“後來呢?”南泱隱隱有些預感,“你那妹妹……?”
“後來。”
荼姬進王府兩年,發現豫王府的日子並不如想象中好,開始懷念起從前跟妹妹一起吃苦練舞的日子。
“奴輾轉尋人帶話,想把攢下的體己錢財帶些給妹妹,讓她少吃點苦。”
“才兩年,我那妹妹人沒了。”
美貌又微賤的舞姬,人世間靜悄悄少了一個,根本無人在意。
南泱輕聲慨嘆,“也是關係不好的姐妹。”
“關係不好,從小不和。”荼姬的眼角在天邊彤雲映照下隱約閃亮。
“和她一起的那些年,奴心裡厭惡她。分開的兩年,奴也只是可憐她,想施捨她。後來得知妹妹的死訊,奴散盡所有錢財,四處託人,想尋到妹妹屍骨葬在何處,始終未尋到……也是歿在十六歲。”
荼姬放下茶盤,帶淚伏身跪下。
“夫人,自從妹妹無聲無息歿了,奴心中再無攀附貴人的志向,只想尋個安然地界,把這輩子平平淡淡混過去,圖個老死家中的安穩結局。請夫人收留。”
南泱帶七分吃驚三分困惑把人扶起,“侯府收留你半年了。”
荼姬不認,“從前不算。那叫狡兔三窟,混口飯吃。不瞞夫人,奴房裡也藏著個小包袱,隨時準備跑路的。”
南泱無言對著面前看似乖巧懂事的荼姬。
這些後院美人,真的,沒一個省心的。
“如今呢?”
“如今,”荼姬噙著淚花淺淺地笑,“見識到夫人的心意,奴也安心。以後可以一心一意在侯府混飯吃了。”
經歷過驚心動魄,願意平淡歸真,極好。
如果三娘早早明白這些事理,甘願平平淡淡留在衛家,是否也能安然度過一生?
南泱把茶盤上的空盞倒滿,推一盞給荼姬。
“安安穩穩的過吧。”
晚霞紅光映亮半個天空,南泱坐在路邊,飲半杯茶,潑灑半杯於地。
抬頭望望天邊開始消散的火紅彤雲,數了數日子。
“兩天了。”
自從枯井尋到三娘,蕭承宴派人送回棺木,據說搜尋到線索,即刻領兵出城搜捕。
兩天了,還未歸家。
——
京郊曠野。
數十小黑點如喪家之犬,沿著山頭四散狂奔。
數百輕騎緊追不捨,彷彿黑色洪流漫過山腳,四下包抄,呼喝震天。
“東宮餘孽,繳械不殺!”
“生擒賊首袁謀士者,賞千金!”
高大黑馬噴著熱氣勒停,蕭承宴居高臨下,打量山坡上狼狽翻滾的女子身影。
“衛良娣?”他嘲諷地遞過一瞥。
“命快丟了還捂著肚子。皇太弟李桓留了個種?難怪一群人掩護送出京。本侯還當藏了甚麼驚天秘密,就這點屁事?狄榮,弄個囚車!”
喊道最後二字時,駿馬已經沿著山坡奔遠,只留下滾滾煙塵。
狄榮領兵上去把人拉扯起身,趕來一輛空囚車,把人塞進囚車。
衛映雪淒涼地捂著小腹。
淪落至今,她甚麼都沒有了。名聲,身份,甚至髮髻朱釵都不剩下一支。
她只剩下這個孩兒。
她一定要留住這個孩兒!
袁先生反覆與她說,只要生下幼主,將來捲土重來,入主皇城,她依舊能夠母儀天下!
她明明能夠母儀天下的……怎麼轉眼成階下囚了?
衛映雪頭髮蓬亂地坐在囚車裡,盡力維持著端正姿態,抬手抿髮髻。
自古成大事者,都要經歷一番磨礪,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如今輪到她磨礪的時候了。
幾個親兵騎馬押車,粗豪的議論嗓音隨風傳入耳朵,“毒婦。”
“殺了她自家親妹。”
“扔井裡半個多月才發現屍首,收斂時不像樣了。”
“出不得京城,就不能放妹妹歸家去?主上夫人姓衛,誰敢動衛家人?永興伯府從上到下連朵花兒都沒少。只有這衛良娣,非得把妹妹殺了洩憤。”
“毒婦。”t
衛映雪呆坐在囚車中。
“不……”她聽到自己開口分辯,“迫不得已,不得不防。當時局面緊急只能下手。我不是毒婦。”
她是衛氏精心養育的女郎,伯府嫡女,才情過人。
她不是毒婦。
她乃是幼主之生母,即將母儀天下、萬民朝拜。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
“毒婦。”
四面八方的聲響壓迫而來,“殺了自家親妹,拋屍枯井的毒婦。”
牙齒漸漸打顫。衛映雪恍惚之中想起,當日南城門下,等候數日出不得京,心浮氣躁。
袁先生尋她商量,幾乎沒有太多思索,她便決定,給三妹一個乾乾淨淨的死法,送她上路。
她為何輕易把自己一起長大的血親姐妹置之死地?
衛映雪在搖晃的囚車裡喃喃自語,“當時我太累了。”
“袁先生先提議的。”
“乾乾淨淨的送上路,不會太痛苦。”
“是三娘自己的錯。她自甘下賤。”
衛傳鶯最先看上的男人分明是淮陽侯蕭承宴。
她把哭哭啼啼的三娘傳鶯接來東宮,和她約定,扶持她去淮陽侯府,讓她尋找機會接近蕭侯,爭奪二孃的寵愛。
蕭侯能被平庸無奇的二孃勾引,顯然並不挑嘴,定會被更年輕活潑的三娘勾引。
三娘當時也滿口答應。
為甚麼,她轉頭卻盯上皇太弟?
“明知皇太弟是我夫婿,一口一個姐夫,厚顏無恥爬床……她先拋棄了姐妹情誼,讓我在東宮抬不起頭來。”
衛映雪喃喃道:“自甘下賤,她該死。”
“我有何錯?”
囚車裡的衛映雪猛地抬高嗓音,高聲大喊起來。
“我有何錯?!”
“看我頭上九鳳銜珠金釵,何等雍容?看我身上華貴翟衣!我乃母儀天下,鳳命在身!”
“衛三娘一個婢生女,死便死了!”
“我乃母儀天下,鳳命在身。殺一個上不得檯面的衛三娘如何?我還要殺衛二孃。”
“賜鴆酒,不,賜白綾!本宮想賜死哪個便賜死哪個!”
——
“主上 ,稀罕事。”
狄榮快馬趕上前頭黑馬,高聲嚷嚷,“衛良娣關進囚車不久,人突然瘋瘋癲癲的,大喊大叫個不停,也不知真瘋了還是裝瘋。押車的弟兄們問怎麼辦?”
管她真瘋癲還是裝瘋癲。
蕭承宴眼神都懶得給一個。
“押走。回京再做打算。”
勒馬停在一片荒山頭邊,駿馬興奮地抖動鬃毛,他抬手拍拍汗溼的愛馬。
負隅頑抗的東宮殘餘部眾,護衛著袁謀士逃進這處荒野密林。
“多久沒痛快跑馬了?”蕭承宴嗓音愉悅,在山林邊悠然縱馬來回小跑。
“今天明先生、楊先生都沒來?”
狄榮跟在馬後,“出城追捕叛逆,兩位先生不能跟來。”
蕭承宴眼神幽幽發亮,正對面前人跡罕至的密林荒山。
“野外一片荒林子,樵夫不來,鑽進山林的只有亡命通緝逃犯——燒個荒山頭,兩位先生不會勸阻了?”
狄榮:“啊。”
“鑽進荒林子的,也不會有夫人的親戚了?”
狄榮:“沒可能!”
“好極。”蕭承宴緩緩扯出一個近乎嗜血的笑容。
“沒有兩位先生追著勸阻,也沒有不能殺的親戚……本侯終於可以動手了?”
曠野無人的一片荒山林猛烈燃燒起來!
大火熊熊覆蓋山頭,逃進山林躲藏的東宮殘餘悽慘大喊著往外奔逃。
才奔出山林,迎面一陣猛烈箭雨。
整個天空被箭雨遮蔽,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空地插滿箭矢。天羅地網蓋下,沒有任何逃走可能。
氣浪熾熱灼人,火勢旺盛又轉小,這片荒山頭燒到傍晚才漸漸熄滅。
“進去撿屍體。”
蕭承宴吩咐下去。
一摞燒焦的屍體抬出山林,狄榮領人挨個查驗,犯了難。
“主上,這麼一通燒下來,誰還認得出哪個主謀哪個從犯?挑不出袁謀士啊。”
蕭承宴縱馬踱過整排屍首,馬鞭一指,隨意挑中一個:“就他了。”
兵馬返程,一輛囚車堆起眾多屍首,第二輛囚車押解唯一的活口。
四處撒網搜尋的斥候陸陸續續撤回。
其中一路斥候意外帶回一個不大不小的訊息。
“主上,小人在京外百五十里處,尋到了永興伯衛協和他家長子的下落。”
蕭承宴騎馬小跑,漫不經心地聽。
衛家父子兩個出城避禍,算起來不少日子了,人卻沒走太遠。
出城第二日,馬車剛出京畿地帶,車伕便反了水。
趁主家呼呼大睡時,車伕半夜靜悄悄趕走了馬車。衛家父子一覺醒來,連車帶細軟被捲走個乾淨,只剩身上一點家當。
“主上,衛家父子一路典當衣物配飾,換來錢財勉強餬口,此刻距離京城約莫百五十里距離,正步行往回走。可要小人等派車把他們接回來?”
蕭承宴一哂,“接甚麼接。”
“一百五十里路,光腳討飯也能走來京城。讓他們用腳板走。”
黑色駿馬小跑出百來步,馬蹄踩過一地花瓣。
蕭承宴勒住韁繩,回身目視路邊灼灼盛開的一樹粉桃花。
繼續吩咐傳令。
“衛家這對父子,一個拋棄妻女,一個背棄生母,實屬面目可憎之輩。既然三番兩次惦記著往京城外逃難,索性遂他們的願,讓他們逃難個痛快。”
“傳令各處城門守將嚴查進出。只要本侯在京中一日,不許放進我那老岳丈和大舅兄。”
“是!”斥候領命而去。
狄榮勒馬一個急停,納悶地瞧著自家主上催動坐騎小跑去路邊,挑剔打量良久,折下高處一支開得最盛的粉桃花。
“主上甚麼時候喜歡桃花了?”
狄榮跟在身後咕噥,“粉不拉幾的,一開一大片……”
蕭承宴把折下的一支粉桃花塞進行囊袋,斜掛馬背上,滿意地拍了拍。
“夫人喜歡粉豔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