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私密小宴。
後苑假山高處, 三面紅綃層層圍攏,只一邊敞開,露出水光粼粼的錦鯉池子。
涼亭欄杆上早前扔下一件寬大的玄色廣袖錦袍。
現今又多一根金鉤犀皮腰帶。
“為夫身上脫下的第二個物件。”蕭承宴勾著腰帶晃了晃, 重新扔回欄杆上。
“第二個問題,能不能問?”
南泱捧著酒爵, 瞥一眼腰帶,有點失落地抿一口葡萄酒。怎麼不脫身上那件單袍子……
“問吧。”
蕭承宴晃了晃金鉤腰帶。夫人很不喜這條腰帶?瞪了好幾眼了。
他隨手把腰帶拋開。
“第二個問題, 夫人如實地答。你那陸大表兄早在正月離開京城,現在都二月底了。當中一個多月, 你們如何互通聲氣的?”
當然是大表兄快馬送信。信使機靈, 偷偷尋了藤黃轉交。
南泱閉嘴不答。她捨不得藤黃。
前院的兩個刷漆腦袋才撤下去安葬不久, 她可不要藤黃的腦袋又擺去門口。
一盞葡萄酒喝得見底, 酒壯人膽,她蹭地站起身, 解開身上寬大外衫, 放去涼亭石凳上。
蕭承宴饒有興致地掂了掂外衫布料。厚重。
“喝酒喝熱了?”
當然不是酒喝得燥熱的緣故。
南泱指著脫下的外衫, “我身上衣裳也脫一件,抵夫君的腰帶。剛剛那個問題別——”
蕭承宴陡然側過身來。
眸子眯起,漆黑幽深的瞳仁盯住夫人的臉。
“別問了。”她還是堅持說完全句, 坐了回去。
對面夫君的目光幽幽如闇火,如影隨形,久久不收回。
南泱:“……不行?”
蕭承宴把手中外衫拋回石凳:“可以。夫人的要求, 當然可以。”
“寧願自己脫衣裳也堅持不肯答, 可見決心。好, 夫人滿飲,為夫陪一盞。之前那個不問了。”
兩人舉著酒爵哐哐地喝。
蕭承宴也不把腰帶扎回去。
修長指節一下下點著金鉤腰帶,“換個問題。夫人, 還請務必如實地答。”
新換的問題,問起聯絡內容。
這個沒甚麼不可說的。
南泱當場把陸澈快馬傳信的內容原原本本背誦一遍,又複述自己回信的內容。
蕭承宴邊喝酒邊聽。
打量夫人放鬆舒展的眉眼,喝酒太急臉上升起的暈紅。
陸澈只傳來兩句普通問候而已。
南泱的回覆也未超過表兄妹的寒暄界限。
倒是最後那幾句,關於京t城局勢動亂、勸說陸澈儘快返鄉的關心言語。
“原來如此。”
難怪陸澈半路回返。
原來是從南泱這處得到了京城最新的局勢訊息,勾動了心思。
“一句尋常關懷也能勾來,可見他賊子之心不死。”蕭承宴幽幽道。
南泱:?
說話像打謎的夫君卻又不肯再往下細說了。
對著涼亭下波光粼粼的池水春光,搖頭擺尾的肥壯錦鯉,蕭承宴起身解開衣襟暗釦。
在南泱陡然睜大的圓眼瞪視下,利落脫下鴉青色貼身單袍,扔去石凳上。
陽光映進紅綃,把涼亭照得微紅。
蕭承宴脫去貼身單袍子,原來身上還穿了一件細麻裲襠衫。
無領無袖,露出兩條肌肉線條分明的結實胳膊。
噙笑瞥一眼眼神忽閃個不停,掩飾地舉起酒盞喝酒的夫人……雲淡風輕問起今天最後一個問題。
“夫人嫁入侯府也有半年了,有沒有想過離開?無需顧忌嫁妝,比方說,可以裝車給夫人拖走的話——”
南泱噗地噴了酒。
咳嗽著起身到處找帕子擦衣襟酒漬。
邊擦拭邊懷疑地瞅語出驚人的夫君。
今天果然還是不對勁吧!
“嫁妝拖去哪裡,拖回衛家?”她帶三分吃驚七分疑惑,“夫君,你要跟我和離嗎?”
蕭承宴不認,“誰說的,想都不要想。這輩子也別想。”
“為夫只是問萬一的情況。萬一,夫人有機會帶著嫁妝離開侯府,最想去哪裡?”
他邊飲酒邊道:“天南海北那麼多去處,總有想去的地方,總有想見的人。說說看?有甚麼想法無需藏著掖著,今日我們坦誠相見。”
南泱還是驚訝又困惑的神色,想起第二個可能。
“侯府要搬家了?”
當初衛家小小的丁香苑,沒多少值錢物件,出嫁前都清點了好久,被迫割捨下幾十盆花,耿耿於懷好久。
如今侯府半年住下來,囤居的物件比丁香苑多十倍,嫁妝也全都取出使用。
想起收拾物件搬家的種種繁瑣……
南泱痛苦地問:“這個家非搬不可?花了幾個月才把後院打理妥當,好容易住得舒服了。讓我選的話,我可以一輩子不挪窩。”
“真的?”蕭承宴握著杯盞的手驀然收緊,又鬆開。
“當真在侯府住得舒服,一輩子不打算走?”
南泱肯定點頭。
“非得搬嗎?才佈置好的院子,又新添許多花盆。我們繼續住著,不搬家多省心。”
蕭承宴暢快地一口氣喝完整杯酒,砰地放下酒爵。
“好極!”
自從意外撞到陸澈,入耳一句不中聽的【強搶二孃而去,未曾問過二孃心意】……
便堵在胸口的一口氣,通了。
淤塞之氣一掃而空,胸懷舒暢,就連空氣裡的花香都明顯起來。
他起身愉悅地踱去涼亭邊沿,扶欄俯瞰,“甚麼花,這麼香?”
新開的兩盆梔子花擺在涼亭正下方。
馥郁濃烈的梔子香氣隨風飄得整個後苑都是。
南泱低頭喝酒。
越想越覺得,最後一個問題問的古怪。
“夫君怎麼突然想起問我走?如果我真的要離開侯府,嫁妝當真可以帶走?”
“帶走甚麼嫁妝?”欄杆邊遠眺的蕭承宴淡然回應:
“怎麼可能?夫人當然一輩子住侯府。嫁妝不留在侯府留在哪處?”
南泱:???
她聽錯了?怎麼可能聽錯?
“剛剛明明才說……”
涼亭欄杆邊俯瞰的黑色剪影忽地不見了。
南泱正衝著人影說話,視野裡留下蕭承宴最後的動作。
單手一個橫躍,乾脆利落地跨出涼亭欄杆,直接跳了下去。
南泱傻眼了:“啊?!”
不想答就不答,你跳下去做甚麼!
她放下酒爵,奔去欄杆邊,扶欄下望。
欄杆下不見人影,只見梔子花葉在風裡劇烈搖晃,左邊那盆盛開的梔子花被薅禿了,白色花瓣散了滿地。
南泱吃驚的目光定在梔子花盆,片刻收回,扒著欄杆繼續四處搜尋:“夫君?”
身後響起腳步聲。蕭承宴無事人般地踩著石階重新登上假山來。
“別找了,這處。”
帶著滿手濃烈的梔子花香,把一朵開得最大最盛的梔子花簪去南泱濃密髮間,滿意地端詳:“夫人髮間簪花,極美。”
南泱抬手去摸髮髻簪花,反覆撫摸,確定就一朵。一朵!
微微顫抖的手指向假山下,“你就摘一朵花……把我整盆的梔子花都薅禿了?”
“不全摘下來,怎麼比出哪朵最好?”
蕭承宴做事當然有他的理由,“你頭上那朵,是最好的。”
“……”南泱無聲的眼神飽含控訴。
蕭承宴挪開視線,餘光掃了眼假山下滿地飄零的白色花瓣,左邊明顯被薅禿的一盆梔子花樹。
決定轉過話頭。
“今日吃喝盡興,帶夫人回你佈置得舒服的後院,我們長長久久繼續安住。”拉著夫人便要下涼亭。
“等等,等等。”輪到南泱死活不肯走了,扯著夫君又回涼亭,推著他坐下。
在蕭承宴挑眉注視下,脫去身上第二件夾衣,放去石凳上。
她也有疑問,滯留心底一陣了。
趁今天這場坦誠相見的小宴,索性也問一問,圖個寬心安睡。
“之前聽到夫君和蕭家大伯爭執。夫君的母親,蕭夫人。她現在如何了?”
蕭承宴神色淡了些。
南泱:“……不能答?”
蕭承宴自己給自己倒滿酒盞,一飲而盡,“無甚不能答的。夫人想問,我告知便是。”
宮門對峙當日,蕭夫人被提前接下白雲山。
“當時母親便猜到,隱瞞多年的家醜蓋不住了。母親問我派去接應的人,當今天子還在位否?”
“我的人告訴她,天子薨了。”
“母親大笑不止。連聲說,報應不爽,她終於熬死了他。”
“兄長是母親最疼愛的人,卻不夠了解母親。”蕭承宴露出略嘲諷的神色:“所以我才對長兄說,母親心性,比他以為的堅韌得多。”
山中苦修多年能夠堅持至今的蕭夫人,心性堅韌,南泱並不覺得太意外。
倒是面前這位肆意言笑、看似鋼筋鐵骨的夫君。
都是血肉之軀,哪來真正的鋼筋鐵骨?
宮變當日,蕭承宴心緒低沉地歸來,一言不發地吃喝,抱住她的肩頭,筋疲力盡地睡下。
“我只有你了。”當日他在耳邊啞聲說道。
雖然這位醒來後就不認,但她至今還記得。
“母親修了二十年的道,堅持要尋個名山繼續修道。前日把母親送走了。”蕭承宴不甚在意地繼續喝酒。
“身邊的小道童也追隨她,尋個仙氣縹緲的世外桃源,繼續修她的道。說不定母親可以長命百歲,比我們兩兄弟活得都久。”
南泱: “你母親遠走,你呢?不難過嗎?”
蕭承宴喝酒的手在半空一頓。
目光轉來,意味深長地掃過南泱:“夫人……第二個問題了。”
“哎?”
蕭承宴抬起下巴,衝堆滿衣物的石凳上點了點。
南泱:……
女郎的絲絛腰帶扔去衣服堆。絲絛末尾懸垂的珍珠隨風微微搖晃。
南泱把半敞的衣襟攏緊,清了清嗓子,維持鎮定。
“好了,你說。”
蕭承宴幾乎同時應答,簡短道:“不難過。”
南泱:三個字,沒了?
夫人眼神裡的懷疑過於明顯。
蕭承宴新增三個字作為補充,“想通了。”
南泱炯炯地盯著突然惜字如金的夫君。
然後呢?
如何便想通了?
蕭承宴發現,夫人無需開口,眼神可以說話。
被清亮眼神無聲催促,再催促……他一句句地往下補充。
“十四歲進兵營,頭一次上戰場,被人拿刀砍,拿刀砍別人。血糊了滿臉,傷口疼的鑽心,連爬帶滾回陣營。你跟我說難過?去他老子的難過。我只跟人比命長。”
“母親活得長長久久,於我來說,足夠了。”
南泱恍然,也終於徹底放了心。
烏圓眼睛愉悅彎起。
珍貴的銅酒爵毫不在意擲去地上,蕭承宴抓起金鉤腰帶,起身扎回腰間。
南泱捂著半敞的衣襟,伸手也抓自己的絲絛腰帶。
遲了一步。
絲絛腰帶被蕭承宴搶先勾在手裡,一圈圈地盤弄,閒問夫人,“沒有別的問為夫了?”
“沒了。”
“再問我一個。”
取絲絛腰帶的手抓了個空:“沒了呀。”
她這位夫君顯然又不講理了。絲絛細帶勾在手指頭上來回地晃。
“再想一個問題。把身上的衫子也脫了,問我。”
南泱:……
好好好,又不做人了是吧?
夾衣脫去石凳,她身上只剩一件薄薄春衫。少了腰帶扎攏,薄春衫被風颳得左右敞開,不用手扯著衣襟,連這涼亭都出不去。
“沒別的問題了。”南泱把春衫攏緊,抬手扯麵前晃來晃去的珍珠,唸叨:“腰帶腰帶腰帶,還我還我還我。”
“我t替夫人想個問題?夫人來問我。”
“大白天的,做個人做個人做個人!”
……
絲絛腰帶最後還是扔在涼亭裡。
藤黃避讓路邊,眼看蕭侯橫抱著夫人,玄紋廣袖男子外袍嚴實裹住夫人的頭臉肩膀,一步步下了假山涼亭。
路過藤黃身邊時,袍子下傳來一句:“藤黃,替我去涼亭把東西都拿回來。”
“夫人的吩咐聽到了?去。”蕭承宴拋下一句,從藤黃身邊走過,回正房關了門。
門戶緊閉,帷帳低垂。今天酒喝得都不少。
室內梔子花香摻雜著葡萄酒香,濃烈瀰漫,四處勾纏。
被暖情熱時,南泱還在暈暈乎乎地想。
起先是正經開宴喝酒的。
怎麼喝著喝著,就開始脫衣裳了?
啊,因為今日小宴是私密的二人小宴。一件衣裳換一個答案,追問起她和陸大表兄之間的聯絡。
無緣無故的,為甚麼問起早已離京的陸大表兄?
時斷時續的思緒又散去天邊。
帳內暖熱,細微動靜,擁抱光影,無處不勾人。
耳邊傳來一句熾熱吐氣的:“夫人,專心。”
作者有話說:裲襠:古代爆款背心。前後兩片布帛,肩頭用帶子系起。本來用作內衣,南北朝流行了一陣內衣外穿,十分潮流。
小修了部分字句和末尾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