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放二表妹出府。
陸澈緩步走近西側門, 月色下顯出身形。
“久違,蕭侯。”
蕭承宴一哂。
“我還當哪處陰溝裡的鼠輩,居然是陸中丞。走都走了, 回京作甚?”
陸澈既然尋上門來,早做好了準備, 從容應答。
“京中近來流言如沸,蕭侯。”
“蕭侯如今的局面, 彷彿身在錦繡高臺,臺下俱是火堆。”
“萬人矚目, 風光之極, 危險之極。”
蕭承宴嘲諷地笑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陸中丞居然找上門來, 當面陳述利弊。怎麼, 打算投效侯府,替本侯出謀劃策了?”
陸澈也嘲諷地笑了笑。
“想多了。眼見蕭侯從錦繡高臺倒下, 落入臺下熊熊烈火之中, 倒也是一樁盛事。”
“特意返京看熱鬧的?輪不到你看熱鬧。”蕭承宴不耐煩起來, 轉身便走。
“喊一聲陸中丞是嘴上客氣。你陸澈能活到現在,要感謝表親的名頭。趁早滾。”
陸澈神色毫無波動。
他這次返京,當然不為了閒看熱鬧。
“蕭侯且慢。”
蕭承宴長腿靠在西側門裡, 陸澈立在門外,耳聽陸澈一句句道:
“蕭侯不可自立為帝。身份血統存疑,自立為帝, 自掘墳墓。”
“可立皇太孫。”
“皇太孫為皇家正統, 名正言順, 天下服膺。蕭侯繼續領大司馬,統帥三軍,朝中議政。如此可屹立不倒。”
“陸某願為蕭侯寫第二封告天下書, 恢復蕭侯清名。”
明文煥和楊慎之兩位家臣聽到訊息,緊趕慢趕,趕來西側門邊,正好聽到陸澈獻策。
兩位家臣對視一眼,暗自點頭。
立小皇孫為幼帝,蕭侯繼續掌大司馬印,也是兩位家臣一致給出的諫言。
近期蕭承宴已經開始著手籌備。
可惜蕭侯名聲太差……
無論做甚麼,朝野都是罵聲一片。
陸澈:“流言最致命的一條,‘蕭侯食人’,‘喜食小兒心、少女肉’,流言去年從山陽郡傳出。”
“陸某曾任山陽太守,可為蕭侯闢謠。”
隔一道側門,蕭承宴不冷不熱發問。
“最看重的官聲也搭上了?你想要甚麼?御史中丞的位子不能再給你,要別的職位可。中央地方皆可。”
陸澈對著面前半敞半閉的窄木門。
“陸某對於仕途已看淡。青雲之上,非我所求。”
不遠之處,明文煥和楊慎之驚異地互看一眼。
竟然不要官職!
“哦?”蕭承宴玩味地笑了。
“淡泊名利,不欲入仕。陸澈,你為何不直接歸鄉做個隱士?”
“幾百里長途回返京城,搭上你山陽太守的清白官名,願意協助本侯度過難關……如此好心?”
說道最後一句,聲線森冷下去。
“有何打算?如實說!”
陸澈平靜道:“確實有個請求。”
“陸某請求,蕭侯高抬貴手,放二表妹出府。”
蕭承宴:……?
兩位家臣一臉被雷劈的表情:???
吱嘎一聲,木門兩邊拉開。
蕭承宴往前一步,精悍如豹的身形堵在中央,直接把窄門堵死。
“求甚麼?再說一遍。”
陸澈居然真的當面重復一遍要求。
這回還補充許多。
“衛二孃南泱,本應嫁為陸家婦。出嫁當日,蕭侯一時興起,城門下將其強搶而去。如今將近半年……”
陸澈極度平靜地陳述:“無論當初蕭侯是何意圖,臨時起意也好,新鮮有趣也好,將二孃視作囊中獵物也罷。半年過去,興致該消退了。”
夜風裡傳來陸澈的承諾。
願以山陽太守的名義發聲,助力平定亂局。
風波過去,淮陽侯府屹立不倒,蕭侯位高權重,何愁身邊無美人相伴。
“放二孃離京,蕭侯可擇妻另娶。天下美人盡入蕭侯囊中。”
啪,啪,啪。
靠在門邊的侯府主人一聲聲地撫掌。
“好一番發自肺腑的勸說。助力本侯,換走本侯的夫人……”
蕭承宴複述到這處,自己都笑了下。
“陸澈,是你自己的想法?還是廢物陸三郎求到你面前?總不會是我那夫人的想法?”
陸澈在門外毫不閃避,當面直視:
“蕭侯去年南城門下強搶二孃而去,當時也未曾問過二孃的心意。”
蕭承宴砰地關門。
聲線帶戾氣,“陸澈,山陽陸氏的表親名分,又救你一回!”
蕭承宴邁開長腿往回走,邊走邊喝令:“看好門戶!外頭的髒東西別放進門來。”
值守親兵轟然回應。
陸澈被遠遠地驅趕去侯府五百步外。
從頭旁觀到尾的兩位侯府家臣:……這算個甚麼事?簡直沒法勸!
但蕭承宴走出三五步,眼看著神色沉下去了。
目光帶煞氣,彷彿狂風驟雨前夕。
明文煥咳了聲:“蕭侯息怒。夫人多少天不出門了?顯然並不知情。肯定是陸中丞一廂情願!無需理會。”
楊慎之更是句句維護夫人。
“蕭侯在宮中那十幾天,夫人日日準備食物衣裳,送往宮裡。夫人對蕭侯的心意,怎可被外人三言兩語挑撥離間!”
被兩位家臣死活勸了一路,蕭承宴周身如烏雲籠罩的陰沉之氣依舊不散。
腳下如疾風,越走越快。
前方便是二門後院,他腳步一頓,聲線倒和尋常無甚不同。
“無需勸我。外頭的髒東西扔外頭便好,和夫人無關。這些淺顯道理我自然知道。”
抬腳進了二門。
明文煥站在二門外,心思一個急轉,再一個急轉……
楊慎之走開幾步,不見跟上,詫異回頭:“明先生?”
明文煥:“楊先生,在下有個想法。”
楊慎之懷疑地看一眼這位心眼太多的同僚。
“明先生的意思是?”
“夫人肯定不能送走的。”明文煥老神在在,出謀劃策。
“陸澈也確實是個人才,放置不用,可惜得很。”
“我們可以請夫人出面。”t
“畢竟是相識多年的表兄妹,可以讓夫人說服陸中丞,投奔咱們蕭侯嘛!”
————
南泱清晨一覺起身,神清氣爽。
楚姬?送出門了。
荼姬?老老實實在後院幫藤黃曬被子。
後院需她看顧的美人只剩一個。
人少事少,可喜可賀。
至於她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夫君?
在屋裡。
早晨一睜眼,床上無聲無息多了個人。
蕭承宴和她並肩躺著,分明早就醒了,亦或壓根沒睡?
總之人清醒著,卻不起身。
南泱醒來時沒察覺,滿足地伸個懶腰……啪,正打上她夫君。
蕭承宴捱了一巴掌也不吭聲。
只轉過目光,幽幽地對著她。
南泱:……
好訊息,夫君忙碌許多時日,終於空閒下來,窩進她的屋子休息。
不太好的訊息,夫君不知哪裡又不大對勁。
窩進她的屋子,從早晨日出到午後,盯了她整半日。
南泱隨他盯去。
習慣了,你高興就好。該做甚麼做甚麼。
灶上瀰漫著棗糕的甜香。
宮裡最近不大穩固,雉奴隔三差五地來侯府住兩日,今日又要來。
時辰還早,南泱藉著晨光,坐在窗前,提筆蘸墨。
跟著藤黃練了半年的大字,斷斷續續其實也練了不少,總覺得差點火候。
但自從二月驚蟄的暴雨之夜,她連夜抄寫七篇血書,貼去城牆,供萬民圍觀之後——
就像突然打通任督二脈。
徹底想開了。
她寫得就是這筆字。好也罷,不好也罷,這就是當前的水準。
寫出來任人品評,該如何就如何,有甚麼丟人的。
心裡不再糾結字好不好,專心落筆,筆下反倒一天天地進展飛快。
如今她的大字練得像模像樣,筆勢架構都顯出三分火候了。
比起一個走神就繡錯的繁瑣的女紅繡花,練字帶給南泱的麻煩少,樂趣也就更多些。
就像現在,練著練著,她對著屋簷下嘰嘰喳喳築巢的喜鵲又走了神。
筆鋒停在紙張片刻,猛地回過神來。
白紙上出現一個大墨點。
南泱熟練地毀屍滅跡,把寫廢的紙張揉吧揉吧,扔去字紙簍。
新取一張字紙,重新寫起。
多大事?
“對了,有件事告知夫君。”
她坐在窗邊,邊寫大字邊說,“後院的楚姬,我放出去了。她是宮裡的人,似乎有宮籍記錄的?夫君得空時幫忙尋一尋,把楚姬放歸良家吧。”
“總算等到夫人告知。”蕭承宴懶洋洋地窩在床頭換了個姿勢。
“楚姬的事,宮裡宮外,為夫已經替夫人打點好了。”
南泱:?
她懷疑地停筆瞥一眼。
今天這位口氣果然不對勁。
誰又惹到他了?
“反正不是我。”南泱小聲嘀咕。
繼續心安理得練大字。
一練一個時辰。
停筆之後又出屋,挨個花盆澆花,把喜陽的花盆搬去日頭下,領著阿孃出屋曬太陽,抱著新開的一盆蕙蘭耐心指給阿孃看。
庭院初春的暖陽下,她引著阿孃撫摸蘭花,聞嗅香氣。
把花盆裡一隻行動遲緩的金龜子拎去阿孃手背上。
周夫人愣愣地低頭,金龜子在手背上慢騰騰地爬。
爬過半個手背,周夫人似乎反應過來,一抖手,把金龜子嫌棄地抖去地上。
南泱舒心地笑起來,揪起金龜子,扔回花盆裡。
“對,阿孃,不喜歡蟲子就抖抖手,把它們扔地上就好。”
回屋時,臉上還帶著輕鬆愉悅的笑意。
一進門便感覺室內少了點甚麼。
垂落的帷帳散開,窩在床頭的大貓兒不見了。
她一怔,原地左右四顧找人,蕭承宴若無其事從身後門邊踱了過來。
“看來夫人心情不錯。”
“多好的暖春日頭。”南泱確實心情不錯,招呼夫君去院子裡也見見光。
“夫君難得清閒,心情好不好?”
蕭承宴噙著淡笑,悠然走在陽光下,“好,當然好得很。春光明媚,草長鶯飛,心情又好,適合開宴。”
南泱:……開宴?!
大白天的,你又折騰甚麼呢?
南泱裝作沒聽見,原地後轉。
夫君,陽光春暖,屋裡也暖。我們還是回屋裡繼續窩著吧……
沒走兩步就被拉出院門去。
“……”
半個時辰後。
後苑宴席籌備妥當。這次設宴的地點,在假山最高的涼亭。
”小宴。”蕭承宴挽著南泱的手一步步登上假山。
“今日宴席私密,不能讓外人看。只能設兩人小宴。”
南泱仰頭打量人跡罕至的涼亭。
紅綃紗帳三面遮擋,只有面向錦鯉池子的那邊敞開。
視野裡一片錦色鮮花。
假山近處,一圈金燦燦的迎春花開得燦爛;稍遠些位置,依次擺放著新開的月季,芍藥,蘭花。
波光粼粼,並無人跡。
只看景緻,確實,夠私密。
蕭承宴今天存心吊她的胃口,又重申一遍:“私密小宴。來,夫人喝酒。”
宴席擺的是最上等的葡萄酒。
兩人舉著銅酒爵對飲,哐哐地喝。
酒爵分量不小。喝到四五杯時,南泱警覺起來,這是要喝醉的架勢!
她以手壓著酒爵口,不肯再往裡倒酒。
“到底多、多私密?”酒喝的急,吐氣裡自帶酒香,“說清楚了,我才喝。”
蕭承宴睨她一眼,抬手撥弄幾下紅綃帳,確認紅綃不走光。
起身利落把外袍子脫了,扔去涼亭欄杆上,重新坐下。
“一件衣裳,換一個答案。求夫人真心應答。”
“……”南泱眼睛都瞪圓了。
片刻回過神來,鎮定低頭,掩飾地抿了口酒。
天氣暖了,厚重冬襖穿不住,各自都換上春衣。
她倒還穿著一件保暖夾衣,蕭承宴年輕強健,這個天身上只穿單衣了。
寬大的玄色重錦外袍扔去欄杆,露出貼身穿戴的一件海青色窄袖單袍子,隨意捋一下,露出半截健壯小臂。
一件衣裳,換一個答案……可以可以。
南泱視線飛過去一瞬,清了清喉嚨,“問吧。”
蕭承宴:“自從你陸大表兄正月出京去,之後你們有沒有再聯絡?”
南泱:?
甚麼偏門問題?
她不留神嗆了口酒,捂嘴咳兩聲,“有。”
蕭承宴把酒爵半盞葡萄酒一口飲盡,殺氣騰騰將鴉青色單袍子挽去手肘:“何時?如何聯絡的?”
問得又快又急,氣勢鋒銳寒冽,彷彿無形刀光直衝來面前,南泱驚得往後一仰。
等重新坐穩,她眼睛忽閃,小聲回答:
“夫君……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蕭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