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窺伺。
最近京城不太平, 侯府後院也不如往日太平。
阿姆嘀嘀咕咕一早上了。
“……外頭傳甚麼的都有。老身出門去市集轉一圈的功夫,流言滿耳朵的鑽!”
“有說皇太弟含冤被陷害的,說咱們家這位想篡位的, 也有說他是正經皇室血脈,為先帝報仇, 登基算正位的。”
“二娘子,他自己怎麼說?”
南泱蹲在牆角下, 抓一隻小毛刷,挨個花盆除蟲。
翻開新綠葉片, 找有蟲卵附著的葉子, 毛刷子把蟲卵全刷下去, 再提起小壺噴藥。
“他沒說甚麼, 我也沒問。”
南泱手上忙著,心神卻篤定:“嘴長在別人身上, 想說甚麼擋不住。我們穩住自己就好。”
心事沉甸甸壓著, 阿姆愁得很, 穩不住。
“二娘子,這侯府以後……姓蕭還是姓李啊?”
南泱穩穩地換個花盆,繼續刷蟲卵。
“管他姓蕭還是姓李, 人又沒換。還是原來那個。”
阿姆一琢磨,是這個理!
管他姓蕭姓李,跟二娘子過日子的還是那個活閻王!
“遭瘟的活閻王, 年頭鬧騰到年尾, 沒個消停!”
罵完彷彿卸下心頭一塊大石, 阿姆神清氣爽地抓過毛刷子,一起刷起蟲卵來。
毛刷子刷著又一停,“二月事太多!哎, 昨夜楚姬那邊……”
“楚姬那邊的事先等等。”南泱耐心地刷蟲卵。
“事都犯下了,她不願開口,我們急也沒用。”
阿姆安靜下去。
兩人一起除完蟲,正好小爐煮的泉水咕嚕嚕沸騰起泡,南泱把一壺煮好的新茶送去前院。
去前院送茶,是嫂嫂劉氏請求的。
其實跟茶本身沒多大關係。
蕭家兄弟見面就吵。
借送茶的理由打個岔,暫停爭執,蕭家大伯也好繼續養傷。
今日蕭家兄弟在書房下棋。
書房裡清脆落子聲響一聲比一聲快,蕭徵陌盯著棋盤,神色不悅:“你落子太狠,把路走絕了。”
蕭承宴噠噠噠地敲棋子:“能勝就好。大龍廝殺還要給對手留口氣?”
蕭徵陌投子認輸。
“雖勝而失人心,不可。二弟,最近關於你的流言太多了。”
蕭承宴漫不經心地收拾棋子,耳聽兄長嚴厲勸諫。
“流言在京中盛傳。種種關於你的匪夷所思的傳言,為兄都聽到許多。竟然有人謠傳你行軍中途捕殺當地百姓,說你吃人!”
“甚麼‘喜食小兒心、少女肉’……簡直是,無稽之談!流言可怖!”
蕭承宴渾不在意,“我還當甚麼新鮮流言。‘小兒心、少女肉’,都是去年山陽郡傳出來的。也不弄點新的傳傳?可見背後主使之人無能。”
南泱捧著茶具進書房時,正撞見蕭家大伯把書案拍的震天響,邊拍邊怒吼:
“蕭承宴!別不當回事!你上心點!——弟妹來了。”
最後一句聲線驟然降下,怒吼聲變成正常對話。
南泱這幾天司空見慣,沒事人般地放下茶具。
“大伯喊得口渴了吧?喝茶。”
蕭承宴邊倒茶邊笑。
把今年的新茶推給長兄,“好了,別扯著嗓子吼。好好說話聽得見,我又不聾。”
蕭徵陌沉著臉接過茶盞:“弟妹,我這二弟自小油鹽不進,慣會把話當耳邊風。就得拍案吼他才聽得進幾分。弟妹別在意。”
“哦,不在意的。”南泱低頭抿一口熱茶。
忽地想到甚麼,困惑望向夫君:
“我說話聲音向來不大的。夫君會不會有時聽不見,漏了幾句?”
蕭承宴不緊不慢喝茶,“為夫的耳朵好得很,夫人再小聲說話也聽得見。別聽長兄瞎扯。”
蕭徵陌怒視二弟。
蕭家兩兄弟雖然互不來往,但蕭徵陌對於淮陽侯府的訊息,其實一向上心。
蕭徵陌當面問起南泱。
“正月掛印而去的御史中丞,陸澈,是弟妹家的表親?此人有大才。可惜李桓心窄不能用人。弟妹可知道陸中丞現今在何處?”
怎麼突然問起陸大表兄?
南泱張嘴剛說兩個字:“歸鄉——”
耳邊啪地一聲脆響,黑子重重落在棋盤上。
蕭承宴:“長兄。你在我這裡好吃好喝地供著,弟弟待你不薄。何必幫著外人撬自家牆角?”
蕭徵陌莫名其妙,“甚麼撬牆角?胡說八道。為兄在替你正經籌劃。當前流言滿天飛的局面,如何破局!”
蕭家大伯提議的破局之法,南泱從前也聽t過的。
去年八九月,齊王新死,同樣地流言滿天飛,瘋傳淮陽侯蕭承宴弒君篡位,各地兵馬蠢蠢欲動。
當時,陸澈曾經協助蕭承宴,寫下一份告天下書,張貼於城門之下,天子尚在位,賊子乃是齊王。
告示傳遍天下,流言不攻自破。
蕭徵陌嚴肅提議:“當時陸中丞寫過一封告天下書,犀利精準,一舉攻破流言,效果很好!”
“我們可以把人尋來,再寫一封告天下書!將二弟身上的流言清洗乾淨!”
蕭承宴不應聲。
手裡棋子一聲聲脆響,斜睨身邊的南泱。
“你覺得呢,夫人?”
南泱覺得,蕭家大伯的提議很好。
甚麼“幫著外人撬自家牆角”?胡說八道。陸大表兄離京都快一個月了。
她和陸大表兄,始終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尋常表兄妹的交往情誼而已。
她這位夫君別的都好,就是有時不講理。
南泱喝完一盞茶,蕭家大伯還炯炯地盯著她。
“弟妹?你覺得提議如何?”
南泱:“很好啊。”
蕭承宴意義不明地笑了聲:“……呵。”
“大表兄回返山陽郡本家。”南泱算了算日程,“應該到家了。”
蕭徵陌大喜:“那就勞煩弟妹修書一封,我這邊派人快馬送去山陽郡,務必把人請出山——”
蕭承宴打斷道:“夫人不能寫。我來寫。”
蕭徵陌火冒三丈。
蕭承宴本人如果能請動陸澈出山,他為甚麼要拐個彎子請弟妹寫信?
蕭承宴跟陸澈結仇不小。當初陸澈那封告天下書,據說是二弟把人強綁去城下,以陸氏全族人的性命威脅寫下的。
自從陸澈做了御史中丞,彈劾他這二弟的彈劾書堆滿了官署公案,京城哪個不知?
蕭徵陌壓不住心火,啪的重重一拍書案。
兄弟兩個又吵起來了。
耳朵嗡嗡的南泱:……
雷霆暴雨般的爭吵聲裡,南泱捂著耳朵,試圖把話頭扯開。
“自家人別吵了,停一停,夫君,停一停!”
她喊話的聲音真的不大。
夾在激烈爭吵聲裡,彷彿隆隆春雷鳴響當中落下的一滴春雨。
這一滴春雨居然被精準地接住。
蕭承宴停下了。
起身把書房窗戶全開啟,把南泱捂著耳朵的手拉下,揉揉兩邊耳廓。
“好了,吵完了,我們出去。”
蕭徵陌餘怒未消,“事沒商議完,走甚麼走!請陸中丞出山的信,不能你寫!還得勞煩弟妹——”
蕭承宴扯著南泱便走。
書房外二十步,耳邊終於安靜下去。
廊下轉角無人處,蕭承宴摟著夫人,低聲地哄。
“別聽長兄那套,陸家和你沒關係。陸澈算甚麼表親?我們不認。你不用操心寫甚麼勸降書,安安心心過你的清靜日子。”
安安心心過清靜日子,這句南泱愛聽。她彎著眼:”嗯!”
兩人親暱地擁抱了一陣。
但不中聽的話也得說。
臨分別時,南泱道:“書信可以不寫。陸家表親還是要認的。”
蕭承宴本來已在往書房門走,腳下一停,回身。
狹長眼角危險眯起,“認哪個?你再說一遍,夫人?”
南泱:……就說。就說。
“十幾年的表親,哪能說不認就不認?”
她一路小聲嘀咕著回後院,“你們蕭家過年都互不來往的兩兄弟,不也依舊是兄弟?”
一起長大的情誼,哪能說拋下就拋下?
連衛家關係不怎麼樣的姐妹,她還在託人到處找呢。
這個二月確實事多。
前院吵得兇,後院也不太平。
南泱前腳邁進二門,藤黃便迎了上來,搖搖頭。
“夫人,楚姬還是不願開口。”
就在昨夜,楚姬不知如何想的,竟然偷偷收拾了包袱細軟,意圖從西側門逃走。
只可惜,最近京城動盪,侯府安全戒備提升到最高,西側門再不是美人們能夠輕易逃走的西側門了……
楚姬被當場抓回。
如果只是人逃走,其實也不算多大的事。
問題在於,包袱裡搜出一張繪圖。
這張風險巨大的繪圖,此刻正攤在南泱的書案上。
三尺見方。
把整個侯府後院的地形,道路、溝渠,亭臺、池塘,甚至成片的草木區域都細細繪製於上。
按圖索驥,可以輕鬆走遍侯府後院。
楚姬坐在對面。
低垂的睫毛微微顫抖,自從昨夜被抓回,終於第一次開口:
“奴想走。繪製後院草圖,留個紀念。”
南泱:……留個紀念?你再說一次?
旁聽的藤黃都忍不住搖頭,“楚姬,別把旁人當傻子。”
反覆詢問,楚姬一口咬死,繪圖留作紀念而已。
南泱的腦殼又嗡嗡作響了……
“你想走,為甚麼不直接跟我說?”
她困惑地問楚姬:“我可以準備行囊小車,送你出京。後院地形圖紙不能帶走,跟你當面說明,叮囑焚燬。省下多少麻煩?”
楚姬低垂的肩頭微微顫抖。
又開始一言不發。
最後南泱只好道:“楚姬,好好想想。再不改口的話,楊先生要帶走你問話了。楊先生做過山陽縣令,問話很厲害的。”
帶走楚姬之後,南泱趴在書案上不起身。
人心複雜呀!
後院養美人,可比養活滿院子的花花草草難多了。
侯府後院只有兩個美人而已,她盡心盡力養著,還生出這許多事端!
藤黃輕聲提議:“和楚姬住在同屋的荼姬,會不會知道些內情?”
荼姬被帶來了。
只道,半夜有時醒來,見楚姬不在屋中,不知人去何處。
“如今想來,她應是趁夜查探後院,繪製地形去了。”
“興許,”荼姬含糊地道:“想要交給外人。”
事已至此,前院的家臣一致認為,楚姬裡通外敵,意圖把侯府後院地形圖洩露出去。
楊慎之直言,“楚姬是潛入侯府的奸細,可殺不可留!”
明文煥也道:“夫人,回稟蕭侯吧。”
南泱沒下定決心。
回稟蕭承宴,楚姬唯一的下場,便是擺去門口的第三個刷漆頭顱。
後院相處那麼多日子,花花草草都養出感情來了,何況是個大活人呢。
“讓我再想想。”南泱最後說道,“等一天。明天再知會蕭侯。”
——
楚姬呆坐柴房。
戶外在下小雨,她對著上方小窗,細雨絲灑了進來。
從她被抓獲的那刻為止,她便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下了定論。
她要和雲姬落到同樣的下場了。
她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擔心受怕的過日子。
終於等到一個確定的結局。
終於……她終於要死了。
在這個靜謐之夜,陪伴她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楚姬對著自己的影子,忽地有點恍惚。她為何自尋死路呢。
像藤黃那般死心塌地地效忠主母,像荼姬那般敷衍混日子,原本都能活下去的。
夫人……夫人其實對她並不差。
她在宮裡也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宮女,一天天地苦熬日子。
送來侯府,除了一開始被驚嚇到,雲姬慘死傷心了好一陣。
之後的新年、初春,事少人清閒。
夫人是個省心性子,並不折騰她們。日子其實過得還算不錯。
為甚麼,為甚麼前段日子,她著魔一般盯著荼姬,盯著皇太弟派來的線人?
輕易被線人說動?想盡辦法也要跳出去?
白日裡夫人兩句驚訝感慨,嗡嗡地迴盪在耳邊。
【你想走,為甚麼不直接跟我說呢?】
【我可以給你準備行囊小車,送你出京。……省下多少麻煩?】
楚姬捂住了自己的臉。
“不是真的。她誆騙你的。”
“天底下哪有這般仁厚的主母。她只想撬開你的嘴,得到口供而已……”
柴房的門被推開了。
胡思亂想地太厲害,她竟未聽到開鎖的聲響。
楚姬肩頭劇烈顫抖,雙手緊緊環抱自己,不敢轉身。
最後時辰到了。
她的人頭,馬上就要拎去前院,和雲姬的人頭擺在一處了!
這些日子聽得熟悉的輕聲腳步走近面前。
一個小包袱放入她懷裡。
南泱推了下閉眼顫抖的楚姬,“趁夜走吧。”
楚姬渾渾噩噩地張開眼,“我,我可以走?”
南泱也很驚詫,“從一開始你們想走都可以走。我何時攔過你們?”
楚姬顫抖著手開啟小包袱,清點換洗衣物,烙餅,錢財。正是昨夜自己收拾的行囊。
“你走前需得答應我一件事。侯府後院的詳細繪圖,再不要畫給外人了。”
南泱認真地要求楚姬發誓。
“侯府後院是我的住處。阿姆和姨娘大半輩子過得艱難,我帶著她們好容易安穩下來,可別來外人打擾我們清淨。”
楚姬抱著細軟包袱,跌跌撞撞t地跟隨往外走。
今夜出的還是西側門。
一輛小車靜靜地停在側門外。
南泱探頭出門,四下張望,值守衛士都已提前打好招呼避開。
她回身招呼楚姬。
“走吧。我讓人送你出城,離開京畿之後你就得自己走了。”
楚姬滿眼淚花,踉蹌奔出門去。
即將登車前,忽又轉回來,重重磕頭在地。
“奴之前一直對夫人心懷怨懟。奴知錯了!奴有事要告發!”
南泱震驚地聽楚姬報出一個陌生小巷名。
城南,回鵲裡,如意巷。
“和奴暗中接洽的,是皇太弟手下線人。線人哄騙奴私逃出府,反覆跟奴討要的,便是侯府後院的詳細地形圖!線人說,他在如意巷等我!”
“還有,請夫人務必小心荼姬!荼姬是皇太弟的人,她反覆無常,叛了皇太弟!奴不知她會不會再叛夫人!”
南泱灌得滿耳嗡嗡的,目送小車消失在黑暗中。
門邊出了一陣子神,搖搖頭,合攏窄門。
臨走之前還惦記著告發荼姬。
後院這些美人,真的,一個比一個難養。
“回鵲裡,如意巷。明早得知會前院家臣們。”
至於荼姬,她叛了侯府嗎?荼姬沒做甚麼啊。
南泱掩著深夜呵欠回返。
“荼姬就別管了。大家都不容易,該吃吃,該喝喝,照常過吧……”
———
淮陽侯府,西側門。
將圓的月光灑落大地。
蕭承宴抱臂靠在側門外的院牆陰影當中。
剛剛啟程不到百步的小車被無情攔下。
楚姬渾身顫抖地趴伏車裡。
“蕭侯……蕭侯饒命……”
蕭承宴看楚姬的眼神,彷彿看一隻犯錯的螻蟻。
“夫人饒了你的性命,本侯便給你留條命。”
“但犯下大錯之人,本侯從不姑息。”
蕭承宴涼聲吩咐車伕:“小車出京畿不停,一直往南行三千里,行在哪處便停在哪處。到三千里外,把人扔下,車回京。”
“是!”馬車疾奔而出。
月色緩慢移動,地上的影子挪騰。
蕭承宴並不急著進府。
保持抱臂靠在院牆的姿勢,視線如刀鋒,銳利割過前方陰影。
“何人躲躲藏藏,窺伺本侯夫人?滾出來。”
頭頂半圓月躍出雲層。
前方巷口果然有人藏身其中。
巷口緩步踱出一個人影。
脊背挺直,身如修竹。月光清晰地映照出陸澈的面容。
陸澈停步西側門外,抿了下唇。
南泱在侯府深居簡出,幾乎不出門。
入京幾日了,他始終未尋到機會接洽上她。
今晚終於見到南泱一面,兩人只相差十幾步之遙……
蕭承宴卻彷彿山林護食的猛獸,追逐南泱,尾隨而來!不給他任何私下相見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可能有寶子們看出來了哈哈,這篇文文篇幅不長,已經開始逐步收尾了。
爭取日更完結,爭取收尾收個乾淨漂亮。
晚上再加個更,9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