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送走一個,還有一個。
南泱坐在花廳, 接待一位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稀客。
嫡母寧氏親自登門求見。
多日不見,寧氏的氣色不大好,強撐著平日姿態, 端坐在客席。
但慘淡的面色、青黑的眼底,無聲昭示著嫡母t最近坐臥不寧的日常。
南泱翻了翻禮單, 有些吃驚,讓藤黃送回給嫡母。
“禮太貴重了。母親有事直說, 只要我能做下的,盡力幫忙便是。”
寧氏死活不肯收回禮單。
彷彿南泱不接下這份重禮, 便是侮辱她。
南泱:……
捏著燙手的禮單, 她恍然想起正月裡同樣面色慘淡登門的陸大表兄。
“最近京城確實不太平。母親想出城?”
說著就要取紙筆, “這個不難。我寫一封書信, 蓋個印,城下便可放行。母親的禮單收回去吧, 我這就寫給母親——”
寧氏肩膀挺得筆直, 硬邦邦道:“禮單既然帶上門來, 便沒有收回的道理。求二孃做的事,也並非出城那麼簡單。”
南泱詫異停筆,聽嫡母陳述請求。
“你畢竟是衛家女兒。衛家畢竟是你母家。血濃於水, 多年姐妹親情怎能不顧?自從宮城動亂,你長姐映雪已經三四日不見訊息。如今宮裡亂成一團,東宮那邊更是……”
寧氏說不下去了, 咬牙拜下:
“算母親求求你。高抬貴手, 替母親在蕭侯面前求情, 尋尋你阿姐!”
南泱從長案後起身,把拜倒的嫡母扶起。
原來長姐映雪人不見了,難怪嫡母親自登門侯府。
“宮裡的情況我也不大清楚。等見了蕭侯, 我替母親問問。長姐的下落如果尋到了,我讓人去衛家知會一聲。”
她應下得乾脆,嫡母反倒帶出幾分恍惚神色,不大相信地追問一遍。
“二孃,你當真應下尋你阿姐?你……你不介懷從前衛家種種?”
南泱把人送出門外:“自家姐妹,人命關天。更多的事我也做不了,蕭侯面前問一聲,應當的。”
寧氏神色恍惚,肩頭彷彿風中顫抖的秋葉,在幾個親信陪房的攙扶下走遠了。
南泱目送嫡母走遠,轉回身來,煩惱地瞥過花廳背後的大屏風。
送走一個,還有一個。唉。
“阿父,母親走了。”
她的阿父,永興伯衛協,從屏風背後走出,清了清喉嚨,坐去寧氏方才落座的客席上。
“二孃,阿父今日來尋你的事,千萬莫和你嫡母提起。”
多日不見,阿父一副頹廢模樣,坐在客席半晌不言語。
南泱也不催他,捧著茶盞,心平氣和地啜飲新茶。
良久,衛父長嘆一聲:“二孃,你剛才提到的出城手令……給為父一份。對了,也給你阿兄一份。”
南泱喝茶的動作一頓。
阿父,你又要扔下衛家滿府女眷僕從,只帶阿兄一個跑了??
難怪你偷偷摸摸獨自上門,躲在屏風後不敢見嫡母啊!
南泱無語地放下茶盞,鋪紙磨墨。
一份手令放行阿父。
一份手令放行長兄。
衛父站在書案邊,眼看著南泱取出秦國夫人印信,蓋在手令末尾,滿臉頹唐一掃而空。
他把兩份手令抓緊手裡,喜笑顏開:“為父早知道,二孃是個懂事明理的好女兒!家裡幾個兒女,還是二孃貼心!”
衛父抓著手令欲走,南泱在身後把人喊住。
“母親呢?”
衛父神色訕訕的停在門邊, “你母親一箇中年婦人,留在京城也不打緊。再說了,府中許多值錢物件,需要主母看管……”
南泱只當沒聽見,提筆又寫下一封手令,蓋下印信,遞給阿父。
“阿父出城避難,把母親也帶著吧。”
衛父訕然接過第三封手令告辭。
才出花廳門外,臉上掛的笑容撤了個乾淨,領著小廝大步急奔,不住催促:“快走,快走!千萬別撞上那活閻王回侯府——”
怕甚麼來甚麼。
才轉過長廊角,迎面撞見一個佩刀玄衣的矯健身影,長腿靠坐廊子對面的朱漆闌干,玄色廣袖在大風裡獵獵拂動。
銳利目光刮過衛父麵皮,蕭承宴嘲弄地笑了。
“老嶽山登門,難得。何事來見南泱?”
衛協面色如土,強撐著上前寒暄,“無事,無事,想念二孃,特來看看她。這、這就回去了。”逃也似的遁走。
蕭承宴嘲諷地盯著衛父狼狽奔走的身影。
“老嶽山又打算逃走了。本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父。”
吩咐下去:“盯著他。”
“看他從哪個城門出城,知會城門守將。夫人給的出城手令,給出幾份,放衛家幾個人走——多一個也不放行。”
——
南城門下人頭湧動,車馬人龍阻塞長街。
急於出城的公卿子弟在城門下擠做一處。
擁擠人群彼此高聲呼喝,吵吵嚷嚷,誰也聽不到對面的人說甚麼,誰也顧不上別人。
“排隊出城!排隊!禁止推搡!準備身份傳符,驗看透過方可放行!”
城門守將手握馬鞭,騎馬驅散人群。
時不時拎出一個推搡打人不服管的刺兒頭,馬鞭劈頭蓋臉抽一頓,扔去人群最後頭。
衛家兩輛馬車擠在大批車馬隊伍當中。
衛家家主衛協獨坐一輛車;寧氏領著兩名親信嬤嬤,帶著眾多細軟坐在後一輛車。嫡長子衛況騎馬跟車。
城門周圍氣味難聞,衛況面色難看。
“阿父等甚麼!把二孃的手令拿出來,兒子交給守將,儘快通行!”
衛父心神不寧。
三封手令得來的太輕易,太順利,他不覺得珍貴,反倒生出懷疑。
“二孃的手令管不管用?萬一不管用——”當著城下這許多人,衛家的臉面……
衛況捂著口鼻驅趕臭氣,忍無可忍,從猶猶豫豫的阿父手裡一把將三份手令抽走。
“永興伯衛府!”
“舍妹正是蕭侯之妻,秦國夫人!舍妹親筆寫下手令,放母家人出城!”
城門守將果然即刻撥馬趕來,接過三封手令檢視無誤,親自領路驅散沿路人群,引衛家馬車去城門下。
衛況矜持自得,在周圍眾人羨慕嫉妒的眼神下,騎馬當先走在前頭。
馬車裡的衛父精神大振,頹廢一掃而空。
二孃的手令居然管用!
他抓緊時間,吩咐車外兩個多年得力的管事,“把隨身細軟再清點一遍。”
第二輛車裡,兩個嬤嬤喜極而泣,“主母,我們能出城了!”
寧氏面色漠然地坐在車裡。
女兒映雪還未尋到,衛家之主便打定主意要出京避禍了。
他這做父親的,把映雪獨自留在動亂京城。好狠的心哪……
前方城門下突然傳來一陣叫嚷。
寧氏掀開車簾,只見兒子衛況指著城門守將,憤怒地高喊甚麼。
扯著嗓子沒嚷嚷幾句,城門守將不耐煩起來,一馬鞭抽下去,把衛況從馬上抽去地上翻滾。
寧氏大驚!
“怎麼了?!”
“奉蕭侯令,幾份手令,放幾人出城!”
城門守將當面清點手令,“一,二,三。三份手令,三人可出城。你們衛家車隊隨行的人太多了。衛家家主何在?點三個人出城!”
衛父呆坐車中。
衛況捂著手臂鞭傷爬起,再不敢招惹這些兇悍守將,帶著哭腔回頭尋父親:
“阿父,不能跟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悍兵計較,快快決斷吧。阿父,母親,我,我們三人出城。儘快出城!”
衛父遲緩抬頭,打量錦繡堆里長大的兒子:“你,會趕車?”
衛況愣住了。
“我……我不會。”
衛況猛地醒悟過來,不帶車伕出城,誰趕車?
“阿父可以騎馬!母親……”母親寧氏不會騎馬。
“明白了?”
衛父沉重地嘆口氣,“不是為父拋下你母親不管,是你母親自己不爭氣,她不會騎馬啊。況且,我們真的需要車伕。”
衛父說服兒子的同時,也說服了自己。
“你母親偌大年紀一個婦人,留在京城不會出事的。家中許多值錢產業留在京中,需要主母看顧。”
“況兒,去後車。把你母親車裡的細軟取來。我們父子出城。”
寧氏心疼地含淚撫摸兒子被馬鞭抽破滲血的手臂,把細軟包袱遞給車外的兒子。
“前頭到底出了何事?你阿父怎麼突然要細軟包袱?”
衛況不敢看母親的眼睛,接過包袱,含糊道:
“母親,回去看顧家裡吧。”
寧氏愣住,“……甚麼?”
她覺得自己一定聽錯了。
況兒匆匆對她說甚麼,城下鬧哄哄的聽不清,等出城再詳問不遲。
眼看兒子提著細軟包袱重新上馬,透過城下盤查,率先出城。
車伕趕著第一輛馬車,跟在馬後順利出城。
寧氏和幾位親信陪房欣慰的笑意還掛在臉上,城門守將卻提著馬鞭過來驅趕。
“第二輛馬車還堵著城門作甚?衛家三人出城名額已滿,其他人回去!”
寧氏坐在車裡發怔。
跟隨第一輛馬車的兩個衛家管事也被趕回來。
垂頭喪氣跪倒車外: “主母,我們都出不去了!”
“二娘子三份手t令,只能放三人出城。家主他、他帶著大郎君,帶了趕車的車伕和細軟!把我們這些多年忠心服侍的老人,把主母都扔在京城了啊!”
車裡兩個嬤嬤哭聲震天。
“沒良心的大郎君,他連主母的細軟都捲走了!主母可是他親孃啊!”
寧氏愕然對著兒子騎馬遠去的背影。
半晌,捂著心口嗆咳幾聲。
這對沒良心的父子!
“都哭甚麼。”寧氏勉強坐直身體,傳令下去。
“被這對父子扔在京城又怎樣,我們還沒死!留京也好,繼續搜尋大娘子的下落。原路回衛府!”
————
“衛家兩輛馬車,出城一輛,回返一輛。”
距離南城門不遠的僻靜小巷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烏蓬小車。
袁先生把最新得到的訊息告知衛映雪。
“衛家主母不知為何未出京,馬車原路回返衛家。衛良娣,我們一旦出京,不知何日才能回返。想和令堂當面告別的話,這是最後機會了。”
衛映雪面如冰霜。
她曾經敬愛母親。
她曾經也以為母親是深愛她的。
但如果沒有這位疼愛女兒的好母親,引誘她升起高攀的念頭。
甚麼登天之志,甚麼嫁入皇家的風光,甚麼母儀天下,一步步把她推進火坑……
她怎會落到如今的下場!
衛映雪輕柔地揉撫小腹。腹中孩兒才是她如今的倚仗。
衛家,早不是了。
“四處奔命的喪家之犬,何必去見母親。”
她淡淡道:“不必見,避開吧。袁先生,我們儘快出城。”
袁先生顯然另有安排:“還有幾樁大小事,離京之前要安排好,正在等人回覆。夫人稍候——”
“有車靠近巷子!”把守巷口的護衛奔來警告。
衛映雪和袁先生停下交談,各自登車。
一隊馬車緩緩行駛過巷口。
風塵僕僕,車身沾泥,顯然長途遠行而來。主車只有一輛,護衛卻有數十人之多,警惕護衛主家馬車四周。
春日的大風呼嘯著刮過小巷,捲起柳枝,搖動新葉。
馬車路過巷口的瞬間,窗布簾子搖晃著被大風颳開。
露出車窗邊端坐的年輕郎君的側臉。
衛映雪原本掀開一角窗簾,窺看巷口動靜。
看清馬車中郎君的身影,她的目光忽地凝住。
下一刻,嘴唇哆嗦著,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淚花!
淚水朦朧當中,衛映雪唰地掀開整個車簾,看架勢竟欲直撲下車去。
“陸郎——!”
幾個人影攔在車前。
剛剛還恭敬和藹的袁謀士,驟然態度大變,顯出陰狠神色,身後東宮護衛威脅地按住刀柄。
“衛良娣要去何處?”
風中傳來冰冷警告,“想想你腹中懷的孩兒。”
——
陸澈抬手扯住大風中搖晃不止的車簾。
車隊入城時,冥冥之中如此巧合,竟然撞上衛家父子出城的場景。
他冷眼看了一場好戲。
衛家表舅母被當場拋下,衛家父子揚長而去。
衛家幾個管事嬤嬤哭哭啼啼跟隨主母車駕回返。
他不欲和衛家人打交道,吩咐馬車繞路,避開大街,換了條僻靜小路通行。
不知是錯覺,亦或許累了。
陸澈總覺得身上一股被人盯視的感覺,如跗骨之疽。他皺眉掃過周圍景象。
僻靜少人的小街,路邊幾條昏暗小巷。幾個閒漢蹲在巷口,此外並無異常。
入京只見城門下一片混亂,如今京城到底是個甚麼局面還不清楚。
陸澈聲線裡帶疲憊,吩咐找個客棧借宿,先探查局勢到底如何了。
“蕭承宴樹敵無數,他所在之處就是箭靶子。二孃跟著他豈能安全?”
“想辦法和二孃接洽,儘快把人接出京去。”
“是。”
親近長隨謹慎問起,“南城門下見到了衛家家主、主母,衛大公子。卻未曾見到衛大娘子。大郎君,要不要也查探一下……”
親隨提起的“衛大娘子”四個字,彷彿風過水麵,心湖激起片刻漣漪,又恢復鏡面平靜。
“衛良娣嫁入東宮,已為皇家婦。”
陸澈平淡吩咐下去:“君臣有別,以後不必再過問了。”
作者有話說:假期出行大家注意安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