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小修) 瞞不住就不必瞞……
南泱半夜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明文煥抱著雉奴站在二門外。
雉奴顯然睡到半夜被人推醒, 呵欠連天,小手不停地揉眼角。
看到南泱才停下嘟嘟囔囔的抱怨,伸出手臂:“秦國夫人!”
南泱同樣睡眼朦朧地接過雉奴, “怎麼半夜送來了?雉奴家裡出甚麼事——哎?”
雉奴家裡,是皇宮啊。
瞌睡蟲驚跑了大半。
南泱徹底清醒過來, 赫然察覺,明先生身上罕見地穿著軟甲。
在這個不尋常的夜晚, 淮陽侯府上下全體戒備。
文臣穿起防護軟甲,親兵全副甲冑, 整裝待命。
楊慎之捧來一副軟甲, 鄭重交給南泱:“夫人穿上防身。”
抱著雉奴正打算回去補覺的南泱:……
她在侯府後院不出門, 也要穿甲了?
阿姆察覺到空氣中的不尋常, 細微戰慄著接過軟甲,捧來南泱面前:
“兩位先生都穿甲了……二娘子也穿上吧。”
南泱抱著雉奴往屋裡走。
“放供案上。”
代表征戰與血光的軟甲, 放在明間供案上。南泱領著雉奴點起三注清香。
雖然不清楚外頭到底怎麼了, 但局面如果到了侯府後院都不安全, 她在後院都需要穿甲的地步。
“這軟甲,穿不穿也無甚區別。”
南泱舉起線香,祝禱:“別出事, 別出事。真出事了我也沒法子。”插進供案小香爐裡。
抱著雉奴進內間睡覺去了。
“……”明間裡的阿姆和藤黃無言對視。
“外頭都甚麼局面了,這也能睡?”阿姆指著內間,難以置信。
藤黃啞然。
“奴出去打聽打聽訊息。”
阿姆送藤黃出門, 在明間獨自待著, 如熱鍋上的螞蟻般轉兩圈, 探頭進內寢間聽動靜。
垂下的帳子裡傳出兩道均勻平穩的呼吸聲。
一大一小兩個人影並排躺在床上,南泱抱著蕎麥枕頭,雉奴睡得四仰八叉, 兩個都睡沉了。
“對啊。”阿姆喃喃地道:“他們在外頭打仗,老婆子我在後宅擔心也沒用。二娘子都睡下了,我還醒著做甚麼?我也去睡一會兒。周夫人白天還要人看顧。”
等藤黃打探一圈訊息匆忙回來。
阿姆在廂房也睡沉了。
獨自清醒睡不著的藤黃:………
南泱一覺睡到天光大亮才醒。
雉奴肩背筆直坐在窗邊,小大人似的,姿態端方地用朝食。
“秦國夫人醒了?過來用飯吧。”
雉奴放下湯匙,一本正經說:“我從沒見過大人睡得比我還晚的。”
南泱趿鞋下床,坐去窗邊,隨手捏捏雉奴粉嘟嘟的臉。
“現在你見到了。”
南泱一邊用朝食,一邊聽藤黃報進前院探聽來的訊息。
“聽明先生說,昨夜宮裡起了變故,死了一大批。具體情況宮外不知。”
藤黃目光復雜,對著趴在小案認認真真寫大字的雉奴:
“雉奴他……是宮裡的人?聽明先生說,蕭侯怕誤傷了雉奴,昨夜從宮裡接出。”
南泱點點頭。
事態發展到眼下地步,沒甚麼可隱瞞的了。
“現在情況如何?蕭侯還在宮裡?”
藤黃的面色有些古怪。
“蕭侯昨夜混亂時出了宮。據說,現在人在宮門下。”
南泱喝粥的動作一頓。
“人在宮門下?做甚麼?”
藤黃的面色更古怪了。
前院傳來的訊息,蕭侯人在宮門下,領大批兵馬圍住宮門;
皇太弟人在城樓之上,領大批禁軍防衛宮城。
“兩邊劍拔弩張,擺出你死我活的架勢……對罵呢。”
南泱聽得雲裡霧裡。
兩邊到底打不打?怎麼還對罵上了?
她撥了撥碗裡的清粥,小聲感慨,“真亂啊。”
阿姆扶著周夫人坐在窗下,服侍擦面洗手,不住地自言自語,“我就知道,活煞星怎可能安分太久。他終於還是造反了啊。”
藤黃緊張地解釋:“只是宮門對峙,蕭侯舉動還不足以稱作造反——”
“早點造反吧。”阿姆喃喃地打斷道。
“活煞星這次造反成功,以後再不會造反,老身就安心了;活煞星這次造反失敗,以後一了百了,老身也安心了。早點造反吧!別讓老身整天掛心了。”
藤黃無言以對:……………
南泱用完了朝食,也取出大字本,安安穩穩地陪雉奴練起大字。
藤黃站著發愣一陣,輕聲嘆了口氣:“領兵逼宮,如果勝了……勝者為王,便不算造反了。”
取來清水,如常擦拭起木窗。
——
京城北麓。宮城。
陽光映亮城樓高處嚴陣以待的守衛禁軍;也映亮宮城下包圍的兵馬方陣。
大片宮牆之下,蕭承宴橫刀勒馬,沐浴在城下初春的陽光裡。
“龜縮了一個早上了,皇太弟殿下。”
他唇邊噙著嘲弄笑意,把馬鞍懸掛的長弓扔去地上。
“本侯的弓都扔了,皇太弟,露面吧!本侯當眾和你對話幾句而已,保證不射死你。”
城下兵馬方陣的鬨笑浪潮一波波地湧上城樓。
城樓高處逐漸顯出一個人影。
蕭家長兄,長亭侯蕭徵陌,從陰影一步步地走出,走近城牆,站在牆垛頭高處。
蕭承宴仰頭嘲諷看著:“皇太弟自己不現身,卻把我蕭家長兄推出來又有何用?天下誰不知,蕭家兄弟關係形同陌路,以性命威脅這套行不通。”
“長兄還是下去吧。本侯脾氣上來,一箭把長兄射個對穿,當眾不好看。”
相比於宮城下方鬨笑罵戰的兵馬方陣。
城樓高處,一片死寂。
皇太弟李桓全幅盔甲披掛,防備暗箭,躲避在距離城頭十丈的城樓陰影之下。
“張貼京城各處的匿名血書,就是蕭承宴做的!”
李桓咬牙道:“他對我不仁,休怪我對他不義!”
袁謀士身後的禁軍,挾持著一對年幼孩兒。
男童五六歲,女童更小些。年幼兄妹被掛在半空,驚恐的淚水流的滿臉。
“阿父,阿父……”
城垛頭邊的蕭徵陌雙拳握緊,目光帶痛惜,回身掃過一對蕭家年幼兒女。t
李桓站在城樓陰影下,聲線沉沉傳來。
“該說的孤都說盡了,孤承諾的依舊算數,長亭侯。”
“把你知道的蕭家密辛,當著城下兵馬全倒出來罷。你如實地說,孤承諾,當場釋放你這一對兒女歸家。”
宮牆之下,蕭承宴勒住躁動的愛馬,眸光銳利眯起,注視城牆上的異動。
嘴裡又嘲諷上了。
“嘰裡咕嚕說甚麼呢,皇太弟?朝野沸騰,萬民情願。蕭某今日站在宮城下,替萬民發問,兩位御醫臨終前寫下的血書供狀,你如何辯駁?”
“皇太弟李桓!露面!”
城下兵馬方陣呼喝如海嘯:“皇太弟李桓!露面!”
排山倒海的呼喊聲中,皇太弟依舊沒有露面。
立在城垛頭高處的,還是蕭家長兄,蕭徵陌。
蕭徵陌注視城下黑壓壓的兵馬方陣,沉聲道:“二弟,瞞不住了。莫要怪為兄。”
蕭承宴與兄長對視片刻,扯了扯唇。
“瞞不住就不必瞞了。說吧。”
呼嘯大風傳出蕭徵陌壓抑的嗓音。
“此乃蕭家家醜,家父為之飲恨多年。家母、今日之後,家母定會怪罪於我。”
“蕭某迫於皇太弟殿下之令,不得不將家醜公之於眾。”
“蕭某二弟,淮陽侯蕭承宴,並非家父之血脈……生父另有其人。”
聲響並不響亮,卻如同海嘯,席捲各處。
剎那間,宮城上下,無論城樓上方的禁軍,還是城牆下的兵馬方陣,同時隱約騷動起來!
蕭承宴唇邊噙著細微冷笑,直視城樓高處見不得光的陰影。
“拿本侯身世做文章,皇太弟也算得上破釜沉舟了。今天是個好日子,本侯這邊見不得人的身世曝了光,皇太弟那邊謀害天子的暗事也都招了吧!”
李桓站在陰影當中,人因為激動和興奮而細微戰慄。
今天頭一次,他踏出城樓陰影,站在陽光下,高聲和城樓下的對手對話。
“蕭承宴,你自己承認了?!你並非老蕭侯的血脈!你冒為人子多年,辜負老蕭侯的信重!辜負軍中部下的信重!”
蕭承宴勒住躁動不安的戰馬,滿不在乎地嗤笑:
“本侯認了。謀害天子大罪你也認了吧。李桓,御醫留下兩封血書遺書,指認你犯下謀逆大罪,天下萬民等著你的解釋。”
此時此刻,李桓在意的哪是洗脫罪名?
他要乘勝追擊,一舉剿滅入京以來最難纏的對手!
李桓滿身血液都在激動沸騰,厲聲道:
“蕭承宴,你生母淫|亂私通,混淆老蕭侯血脈!父不詳之雜種,有何資格站於朝堂之上,有何資格領大司馬之金印,有何資格繼承老蕭侯的門第威望——!”
城垛邊沉默旁聽的蕭徵陌忽地開了口,冷冷道:
“殿下錯了,二弟並非父不詳之雜種。家母還在人世,二弟的生父是何人,蕭家人清清楚楚!”
騷動不止的城樓上下各處兵馬,同時聽到蕭家長兄清晰的嗓音。
“家母並非淫|亂私通,而是被人逼迫,含垢忍辱。家父多年憂憤,顧慮天子顏面,身為臣下,為君上效死,怎能斥責君上過失?”
“哪怕先帝趁家父領兵征戰,強迫臣妻,侮辱家母又將家母拋棄。家母被迫懷胎,生下二弟之後,心灰意冷遁入道觀,以後半生贖罪……蕭家無意揭露先帝過失!”
“今日蕭某遵皇太弟殿下之令,當眾如實承認蕭家家醜。二弟蕭承宴,並非蕭家血脈,乃是先帝之奸生子。不知是否如殿下所願……”
蕭徵陌低落地轉過身去,直面目瞪口呆、難以反應的李桓:
“句句事實。請殿下信守承諾,放蕭某一對兒女歸家。”
大風颳過廣袤宮牆。
剛剛躁動不止的城樓各處禁軍,城下兵馬方陣,彷彿陷入死寂,鴉雀無聲。
意外得知多年宮廷密辛的所有在場之人,表情都凝固了。
淮陽侯蕭承宴,並非老蕭候之子……
而是先帝逼迫臣妻私通,生下的孩兒!
城牆高處眾多守衛禁軍面面相覷。
那蕭侯豈不是,先帝留下的,血脈?
自從齊王暴斃,先帝的兒子死得一個不剩,這才推舉同母胞弟入京為皇太弟。
結果,先帝還有個私通的兒子?蕭侯?
皇太弟只是先帝的同母弟;
論起血脈遠近,蕭侯可是先帝親子!
禁軍將領們同時陷入了恍惚。
城樓上陷入謀害先帝風波的皇太弟,宮牆下身為先帝親子的蕭侯……
哪邊更像造反來著?
蕭承宴懶得理睬旁人如何想。
他仰頭逼視城牆高處,陽光下瞠目無言的皇太弟。
毫不客氣地嘲諷。
“本侯這邊見不到光的身世見光了。皇太弟李桓,事到如今滿意否?不論滿意與否,人既然露了面,輪到你的醜事也見見光。”
城頭風起,咄咄銳利質問隨著大風颳去宮城各處。
收買御醫,謀害先帝。事敗之後謀殺御醫,再害先帝。
“御醫以血書寫的兩封遺書供狀物證,簽字畫押在此——皇太弟李桓,你洗的乾淨麼?”
城樓大風獵獵,各色禁軍旗幟在風中劇烈搖晃。
皇太弟李桓的厲聲呼喝在風裡散得乾淨。
李桓:“孤乃是天家正統,先帝被蕭承宴謀害,御醫被蕭承宴收買!他圖謀篡位!”
“殺長亭侯!長亭侯胡言亂語,誹謗先帝。殺了他,連同他那兩個孽障,一起殺了!”
禁軍眾將領眼神奇異。
蕭侯想謀害先帝、自行篡位的話……哪輪得到你豫王入京做皇太弟?
任由皇太弟厲聲高喝,無人動手。
袁謀士面色發狠,疾衝出兩步,抓起城樓上五六歲的男童。
李桓冷笑地看一眼面色大變的蕭徵陌:“扔下去。”
袁謀士提著蕭家男童扔下城牆。
小男童驚恐大喊。
半空中手腳撲騰亂抓,筆直掉下城牆。
“啊———!”
“啊啊啊啊————!!”
牆下傳來一聲沉聲悶響。
蕭徵陌面色蒼白,閉了閉眼。
大風颳過城垛頭,城牆下傳來陌生而又熟悉的嗓音,“好小子,夠沉的。家裡沒少給你吃喝。”
寂靜片刻,小男童顫抖地喊:“二、二、叔,叔父——”
蕭承宴一巴掌拍男童屁股上,把抱緊不放的男童從身上撕下來,扔給親兵。
“胳膊都快被你小子撞斷了。鬆手,下去待著。你妹妹呢?”
李桓面色驟變。
扔下城樓的蕭家男童,竟被蕭承宴縱馬急奔去宮牆下接個正著。
敵方主將暴露在弓箭射程之內,城樓上眾多禁軍……竟然無人放箭射他!
李桓和袁謀士無言對視。一個詞突兀升上他們的心頭。
大勢已去。
蕭承宴問,蕭家妹妹呢?
李桓視線陰冷,緩緩轉向面前瑟瑟發抖的小女童。
嗡——長劍出鞘。
李桓拔劍,發出銳利劈空風聲,衝女童頭頂直劈而去!
在他身後幾步,蕭徵陌大吼一聲,斜刺裡橫衝,以自己身軀撞開皇太弟手中長劍!
——
淮陽侯府大門轟然開啟。
前院傳來眾多急促腳步聲,無數人飛奔大喊:
“金瘡藥!”
“紗布,止血紗布!”
“明先生在何處?貫穿傷!重傷等急救!”
南泱聽到訊息時,前院的急救已經步入尾聲。
接回府急救的重傷患,居然是蕭侯的兄長,長亭侯蕭徵陌!
蕭家長兄昏睡在前院書房。
染血的繃帶扔得滿地都是。
南泱剛推開書房門,迎面被濃郁血氣衝得一個趔趄。
“明先生在診治。屋裡血氣更大,你別進來。”蕭承宴站在門邊,抬手遮住她的口鼻,攬著往外走。
“昨夜有沒有嚇著?怎麼不穿甲?”
筋骨有力的手掌有鐵鏽味,不知握刀還是撥動弓弦留下的氣息。還有男子本身自帶的氣息汗味。
門裡瞬間湧來的人血腥氣淡去了。
南泱三兩步退回庭院,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
“沒嚇著。後院那麼多人,只一副軟甲。我穿了,阿姆藤黃她們豈不是更恐慌?索性不穿了。”
人多甲少。
索性不穿了。
蕭承宴唇邊一翹,露出細微笑意,片刻又繃直。
“心定則無畏。”
他讚許地抬手重重揉了一把南泱的濃密長髮。
“你們都聽到了?看一個人骨子裡的脾性,不能看平日,要看關鍵時。都學著點。”
跟誰說話呢?
南泱按著險些被揉成雞窩的髮尾,詫異地一低頭,迎面對上兩雙烏溜溜的圓眼……
蕭承宴往前邁出兩步,走來庭院陽光下。
腰上一個,腿上一個,掛布袋子似的掛著兩個小童。
“狗皮膏藥似的,撕都撕不下來。”
蕭承宴不客氣地挨個拍腦袋,“鬆手,大郎!妹妹面前做個榜樣,你小子給我鬆手!喊二叔母!”
作者有話說:小修部分細節,整體情節t無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