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回來看看你。
雷聲隆隆, 大雨傾盆。
驚蟄後的第一場春雨驚天動地,彷彿瀑布垂懸天地。宮殿瓦當瀉下的道道雨水如珠簾,琉璃瓦整夜作響。
藉著這場暴雨遮掩, 皇太弟李桓躲避去東宮內院,躲進哪個姬妾的院子都毫無印象, 昏天黑地睡了三個時辰。
被袁謀士喊醒時,人依舊萎靡不振, 但至少面色不像昨日青黑得可怕了。
極度缺覺而遲鈍的神志終於開始運轉。
“蕭承宴……”皇太弟咬著牙道,“此人留不得。”
但蕭承宴如今是朝中炙手可熱的權臣。大司馬權柄在手, 京城城防在他掌控之中。
“荼姬那邊如何?可有得力的訊息報上來?”
袁謀士搖頭。
荼姬或許叛了舊主。
蕭承宴最近不在淮陽侯府, 探子冒險潛入侯府聯絡幾次, 都未報上有用的線索。
最近一次聯絡, 荼姬居然病了。
“倒是跟荼姬同住的一位美人,叫做楚姬的, 私下聯絡我們的探子, 提起侯府當中一樁異常。“
楚姬密報, 她入侯府五月有餘,從未見蕭家人到訪。
淮陽侯蕭承宴,和蕭家長兄親情淡漠, 並非對外的託辭,而是實實在在的冷淡,兩邊形同陌路。
袁謀士篤定道:“淮陽侯身世的流言多半是真的。蕭夫人私通家僕, 蕭家次子蕭承宴, 根本不是老蕭侯的血脈。其中大有可做文章之處。”
“可惜長亭侯蕭徵陌性情固執, 覺得家醜不可外揚,始終拒絕告發淮陽侯。”
李桓冷笑一聲。
“私通家僕生出的雜種……孤聽說,老蕭侯幾次想弄死他, 可惜手軟放過,留這禍害到今日。”
“打蛇打七寸。蕭承宴的七寸,如今已經捏在孤手中。只需……”
袁謀士:“說動長亭侯蕭徵陌,協助殿下?”
“不錯。”李桓按揉著青黑的眼袋, “開內庫取千金,重金勸誘。孤再寫一封手諭,只要蕭徵陌肯點頭應下,孤許他大司馬的位子!許他年幼的兒子前程!”
袁謀士大驚,“大司馬之位?!不能輕易許人哪!”
李桓不覺得。
大司馬的位子,換蕭承宴一條命,值得。
“蕭承宴在軍中威望無人能及。他身上的威望,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他父親老蕭侯的。”
“孤不和他正面對戰。孤只需勸長亭侯蕭徵陌點頭,願意出面告發他那混淆蕭氏血脈的假弟弟。蕭承宴並非老蕭侯親子,老蕭侯恨他欲死,幾次想殺他!”
“孤要讓蕭承宴剝下表面風光,孤要看著他一個父不詳的雜種,家僕私通之子,如何從高臺上倒下,眾叛親離!”
窗外大雨傾盆,籠罩東宮內院。
在這片隔離t天地的大雨裡,在自家後院地盤,李桓感覺到久違的安全,下令姬妾侍酒,上菜。
一名妙齡麗質女郎笑盈盈地奉酒而出。
年紀瞧著不大,相貌陌生,並非東宮姬妾,笑得倒是討喜,甜滋滋的,跪在面前奉酒。
李桓只當是宮女,隨意摸一把白嫩軟滑的手,笑問:“甚麼名字?”
女郎放任自己的手被握住,嬌俏而討喜地甜笑著,笑裡帶幾分微嗔的小表情:“姐夫竟不認識我。”
李桓吃了一驚,當即縮手,“你……”
衛傳鶯翹著嘴角,白生生的手擱在案上,仰頭嗔怪:
“當真不認識我?我是衛良娣家中最小的三娘。那天金桂殿設宴,大姐姐喚我來陪她,之後把我單獨扔一邊了。”
“這幾日我在東宮常常見姐夫,白行了那麼多次禮,白喚了那麼多聲姐夫,姐夫竟不認識我。”嗔怪著作勢要起身。
李桓大笑起來,重新握住面前攤開著的潔白柔滑的手,勾起衛傳鶯的臉在燈下打量。
“孤正心情煩悶,天上掉下一朵解語花。讓孤仔細看看,眉眼確實有三分像衛良娣……比衛良娣更年輕,更活潑。”
袁謀士識趣地趕緊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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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點打得花苗東倒西歪。
南泱披著蓑衣冒雨衝出庭院,領著阿姆跟藤黃一盆盆地把花往屋裡搬。
燈火在大雨裡暈成一個黃光圓圈,雨聲太大,說話聽不見,得用喊的。
“先搬芍藥!芍藥雨水多了爛根!”
“幾盆木槿不容易死,等等再搬,先搬容易爛根的。”
藤黃驚叫,“夫人,新養的兩盆蕙蘭!”
南泱喘著氣抹了把滿臉雨珠,“沒事!”
幾盆新養的蘭花第一時間搬去室內了,哪會等到現在。
傍晚一場急雨,晚食都顧不上,南泱領著藤黃一通猛搬。阿姆看顧周夫人的同時偶爾幫手,之後幾人又忙忙碌碌清點急救。
這頓晚食熱了又熱,最後等到二更初才用上。
南泱招呼阿姆和藤黃一起坐下用飯。
“蕭侯不在府上。藤黃,你平日恪守規矩大家都看在眼裡,今晚這麼大的雨,都餓了,把規矩放下,一起用飯吧。”
藤黃帶幾分不習慣的羞澀,堅持不肯坐胡床,跪坐在食案邊角用飯。
阿姆欣慰地攙扶周夫人入座,感慨道:“難得啊,四人聚食算大場面了。從前在丁香苑,想湊出第三個人都難。”
絮絮叨叨地回憶起丁香苑那幾年,日子如何悽清,二娘子和自己如何艱難。
“有個夏天,二娘子蹲在牆角一下午沒動彈。老身看得害怕,趕緊過去問,二娘子,你作甚?好歹動一動,說說話。”
“結果二娘子還不許我說話。悄聲說,她抓了一隻金龜子,給它取名,要跟它做朋友。”
阿姆抹著笑出來的淚,“二娘子蹲在牆角一下午沒動彈,把那隻金龜子來回撥弄,金龜子的祖父祖母、父母叔伯,祖籍出身都給編排上了。”
“說那隻金龜子父母雙亡,進京投奔祖父,一不留神走錯路,爬來丁香苑了哈哈哈!”
南泱:……
十二三歲的糗事,何必牢牢記著呢?金龜子好友早昇天了,阿彌陀佛。
她夾起一筷子熱騰騰的鴨掌燉肝,遞去阿姆碗裡,“都過去了,阿姆。丁香苑的舊事,便扔在丁香苑吧。”
周夫人忽地細微動彈一下。
“投奔祖父。” 周夫人自言自語道。
阿姆的說笑聲立刻停了。
帶三分緊張七分期待,緊盯周夫人,試探地重複:“投奔祖父。”
周夫人對著窗外大雨,壓根沒注意到身邊的人和麵前飯食,自語:“錯了。投奔外祖父。”
南泱輕聲重複:“投奔外祖父?”
周夫人反應很大地動了下肩膀。
藤黃立刻放下筷子,警惕地坐去周夫人身側,防備暴起。
周夫人高高地抬起手,衣袖晃動,指著油燈暈黃的光:“外祖父在南邊。長江東南,吳地。風景好啊。”
南泱循著生母的手臂望向油燈。
油燈的方向並不是南方。生母依舊陷在混沌未明之地。
“聽阿孃說過。”
她緩緩道:“外祖父周家,是吳地數一數二的大商賈。商號在江南很出名——”
周夫人猛地側轉半身,動作迅疾而突然,南泱坐在身邊,猝不及防被阿孃的衣袖糊了滿臉。
周夫人尖利道:“你閉嘴,閉嘴!不許提周家!”
南泱:……
等阿姆和藤黃合力把周夫人的衣袖扯下,周夫人又忘了身邊的人。
顛三倒四地道:“別去外祖家。”
“不能投奔外祖父。”
南泱默默扒飯。
投奔外祖父和不能投奔外祖父,必然是阿孃清醒時反覆斟酌的兩個選擇。
必然困擾她良久。
以至於人失心瘋了,還會本能地掛在嘴邊提起。
外祖周家……
她邊喝湯邊回想。
自從阿孃發瘋,她再沒見過周家的人。年禮也消失了。兩邊多少年不來往了?
不想走動,就這麼淡了吧。
“這麼近的血脈親緣,哪能說淡就淡的?”阿姆不贊同。
“那邊沒良心,周夫人發瘋之後再不見周家人走動。二娘子你是有母舅有外祖的,母舅家財旺興盛,卻任由你過得跟孤兒一般,逢年過節的也不見他們來探望你,到底怎麼回事?”
“二娘子,從前咱們出不去丁香苑,沒法子問;現今你一封書信,妥妥當當可以送去江南吳地啊。”
阿姆越說越氣,拍著食案道:“二娘子,你得去討個說法!”
南泱噗地噴了魚湯。
上門討說法?
她,奔波千里,橫跨江河,只為上門討個說法?
“要不然,還是直接忘了吧。”
南泱心平氣和地擦拭衣襟上的魚湯:“哪個周家?我已經不記得了。”
阿姆:……
藤黃忽地啊的低聲驚呼,猛然站起身來。
“夫人,外頭!”
在這個暴雨如瀑的深夜,院門不知何時從外敞開。
一團火紅光暈被雨水打得朦朧,彷彿幽冥地盛開的紅蓮業火,飄飄蕩蕩進了庭院。
阿姆聲線都顫抖了:“鬼……鬼火?”
南泱站在窗邊仔細辨認。
那團彷彿紅蓮業火般的光暈,在大雨中不熄,火紅光暈冒雨越來越近,逐漸顯出個黑影輪廓,黑夜裡顯得身形格外高大,腳步聲噠,噠,噠。
南泱覺得腳步聲有點耳熟。
她提燈去門邊打量,衝大雨裡喊:“夫君?”
火紅光暈在半空中頓住。高大的黑影輪廓動了動,把漆黑擋雨的玄狐皮斗篷往下拉,露出半張冷峻面容。
蕭承宴渾身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幾步走上庭院臺階,人站在長簷下,大雨消散,他把桐油火把扔去地上。
桐油燃燒遇水不滅,被大雨澆透才慢慢熄了。
“開院門的響動一個都沒聽見?”
蕭承宴不悅道:“如果有敵軍趁大雨之夜突襲,你們此刻都死了。”
藤黃跟阿姆慌忙起身行禮,一個出門收拾火把,一個攙扶周夫人退去隔壁廂房。
南泱彎著眼笑。
四天不見,人終於回來了啊。
“夫君是回來突襲我們的?”
她起身盛飯,把一大碗米飯推去對面。
“來的正好,飯還熱著。先用飯,用好飯再突襲。反正我們此刻都死了。”
“……”蕭承宴啞然坐下,從上往下擰溼漉漉的袍子。
雨水濺得滿地都是。
熱騰騰的白米飯配下飯的豆豉、醬青瓜;
鵝掌燉肝和羊湯還回鍋熱著沒來得及端上來,侯府男主人直接幹完三大碗。
吃完滿意地把空碗往案上一擱,“還是家裡的飯好吃。”
起身開五斗櫃尋乾衣裳。
南泱把這幾天準備好又沒能送進宮的包袱挨個開啟,取出換洗衣袍。
趁她夫君更衣的當兒,抓緊機會猛瞧幾眼。
前胸後背,上臂小腹,脖頸肩頭。
還好,還好,露出來的部位都沒帶新傷。
蕭承宴沒去屏風後,就在內室大大方方地更衣。人面向床背對著南泱,背後長了眼睛似的。
“盯著看甚麼呢?眼睛都快貼我背上了。”
南泱心裡嘀咕,我們在後院好好住著哪會有敵軍突襲?
你這孤身入宮給天子守靈的權臣才容易出事。
她當然擔心他在宮裡出事,身上受傷,瞞著家裡人不說,這才抓緊上上下下地猛瞧。
瞧著似乎沒受傷?
南泱一顆心安放回肚皮,這時才留意到輪廓變化:“瘦了。”
四天不見,人確實瘦了。
原本就富有攻擊性的俊美輪廓,消瘦幾分,狹長眼角眯起時,越發顯出精悍的銳利鋒芒。
“吃不好睡不好,一堆破事身後追著,瘦點正常。”
說到這處,蕭承宴不知想起甚麼,嗤笑一聲。
“我這邊只是瘦了,你該瞧瞧皇太弟那臉色,烏青烏青的。就他那點精氣神,也敢跟我耗。”
蕭承宴t換好衣裳,大步走出內室,路過南泱身邊時把她攬腰抱起,掂了掂分量。
很是滿意, “夫人沒怎麼瘦。”
兩人在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燈火下無聲擁抱一陣。
南泱踮起腳,回抱寬闊肩膀的同時,兩隻手靜悄悄摸夫君的後腰……確認腰部沒受傷。
剛才更衣時只露出上半身,腰部以下被褲褶擋住了。
才摸幾下的手被一把握住,“幹甚麼呢?”蕭承宴唇角細微一勾,似乎想笑,瞬間又壓平下去:
“夫人少打壞心思。今夜趁大雨出宮,待不了多久。”
今夜宮門守將是老蕭侯當年的老部下,趁大雨偷偷放了行。
“趕在值守換班之前,我得趁夜回去。說說看,上次讓你帶回來的蠟丸,如何安排了?”
竟然不是光明正大出宮歸家,而是私下裡潛行出宮!
南泱再不敏銳也能嗅到其中的危險意味,吃了一驚。
她堅持把蕭承宴肌肉精悍的後腰兩側都摸了一遍,確認沒受傷,這才放心地收回手,長話短說。
“兩封御醫血書供狀,打算抄寫數十份,張貼各處城牆,把訊息公佈天下。”
但明先生和楊先生至今難以決斷,血書指明的謀害天子主使之人,要不要以春秋筆法含糊帶過,再張貼城牆。
“兩位先生擔心,一旦指名道姓地張貼城牆,公之於眾,謀害天子的幕後主使,是當今皇太弟。會逼得皇太弟狗急跳牆。”
“你人在宮中,兩位先生都擔心直接撕破臉,對夫君處境不利。”
蕭承宴:“替我帶一句話給兩位先生。”
南泱側耳細聽。
“士卒將上戰場,兩邊擂鼓衝陣。未戰而先謀退路之人,最先死。”
南泱若有所悟:“一字不改?原文張貼?”
蕭承宴肯定地:“一字不改,原文張貼。”
南泱長長地吐出口氣。
也好。
她起身摸了摸燻爐上烘烤得半溼不幹的玄狐斗篷,“再烤會兒?一刻鐘便好了。”
“時辰不早了。”蕭承宴捏了捏狐皮斗篷,不甚在意地披上。
“回來看看你,差不多該走了。”
南泱提燈站在門邊送行。
蕭承宴走出幾步,即將走進大雨前又轉回,撫過她沾染了水汽的柔軟而潮溼的臉頰,重重揉了一把。
他今夜冒雨出宮,不止回來探望一眼這麼簡單。
新君不立,社稷不穩。
按照朝臣們的商量,天子頭七之日,新君就該登基了。
“最近不會太平,京中可能會起動亂。怕不怕?”
南泱坦然對視。
“不怕。”
“真的一點都不怕?”蕭承宴目光近處俯視,夜色裡幽幽發亮。
“衛南泱,你既跟了我,身後便沒有退路了。哪怕送你出城,躲去六百里外的山陽郡,若我事敗,也會有人追殺於你。”
“無處可投奔,無路可退,嫁我後悔不後悔?”
南泱回應得坦然,“我不愛折騰。”
蕭承宴向來折騰,他在外頭做了些甚麼,事成事敗,她沒問過。她只管帶著身邊的人照常生活,在侯府踏踏實實過日子。
“夫君估個勝算。勝算不到五成的話,把阿孃和阿姆她們送走吧。”
南泱淡定道:“我不愛折騰,我自己就不走了。”
蕭承宴在雨裡縱聲大笑,笑聲蓋過了隆隆雨聲。
“好膽量。好樣的,衛南泱。”
他從夜雨庭院當中三兩步走回門邊,一把將南泱抱起,溼淋淋地轉半個圈,上來扯住她的手。
“先不回宮了。走,陪我四處轉轉。”
南泱:……怎麼突然又不回宮了?
大雨天,四處轉轉?!
她這位夫君上次說“四處轉轉”,新年大雪天直接把她拉去城外山上,一踩一個雪坑。
今晚大雨天的,又打算給她轉哪兒去?!
半刻鐘後。
南泱裹著白狐皮斗篷,蕭承宴裹著玄狐皮斗篷,兩人踩過水窪,溼淋淋地抖了抖狐皮。
嘩啦——
腳下一灘水窪,水鬼似的。
南泱:……………
作者有話說:到月底了,很有營養的液體趕在過期之前都砸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