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二孃南泱,見信如晤。
書案上的黃曆翻開二月初五。
南泱的手指停留在“驚蟄”兩字上, 對著烏雲翻滾的窗外感慨:
“驚雷動,萬物蘇。果然打雷了啊。”
蕭承宴塞給她的兩顆蠟丸,回府即刻拆開, 蠟丸裡取出兩封薄而大的細紙。
赫然是兩封血書供狀。
兩名御醫割指血書,指認被人威逼利誘, 意圖收買他們二人,謀害病重昏迷的t天子。
背後主使之人, 是當今儲君,皇太弟。
宮裡局面不明, 侯府男主人至今未歸家。
這兩封至關重要的血書, 也就至今壓在侯府。
藤黃帶幾分緊張神色, 把新出爐的十塊滾燙胡餅紮起, 放進收拾好的包袱裡,奉給南泱。
“夫人。”
南泱翻了翻胡餅和換洗衣物, “帶給前院的楊先生, 讓他再送宮裡試試。”
阿姆坐在床邊, 心不在焉地做著針線活計。
“天天送,天天退回。就沒一天能送進去的。也不知道宮裡那位現在怎樣了。”
自從四日前天子暴薨,宮禁內外嚴厲封鎖, 再送不進任何東西。
偶爾見幾名朝中有名有姓的重臣神色凝重地入宮門。
但凡進去的,都沒見出來。
連續四日和宮裡斷了訊息,向來沉得住氣的明文煥也焦灼起來。
晌午時, 南泱路過前院, 意外撞見明先生獨自站在前院掛了福葉的大銀杏樹下, 雙手合十,喃喃自語。
南泱停步喚他一聲。
明文煥回過身來苦笑,“大事當前, 臣屬心中惶惑,也只能急病亂投醫,求助神佛之力。夫人見笑了。”
兩封血書被明文煥隨身帶著,當即取出,展開給南泱看落款姓名。
一人姓何,一人姓趙。
“說來也巧,何、趙兩名御醫,在天子暴薨當時,正好輪到他們兩個值守寢殿。”
天子暴薨,追究御醫救治不力的責任。
“兩名御醫當日便被處死。這訊息在京城不算秘密。”
明文煥把兩封血書小心收起,嘆口氣。
“血書物證尚在,人證卻無了。”
血書成了燙手山芋,一不小心便會反噬。
侯府家臣日夜憂心如何處置這兩封血書。
“蕭侯托夫人帶出兩封血書,一個字也未交代?”
南泱搖頭,“當時在東宮,身邊有人。”
明文煥煩惱地幾乎撓禿髮髻。
南泱對著煩惱的明文煥,又對著手裡的書信。
眼前場景如此的眼熟,好像在哪裡曾經親身經歷過……
她若有所悟地開口, “貼城牆怎樣?”
明文煥:???
南泱也是猛然間想起的。
當初她在山陽郡時,楊先生還是山陽縣令,曾在某個深夜尋她,委託她帶一封書信回京城,抄寫數十份張貼於城牆之下,引天下輿情議論。
——書信是陸大表兄寫的。
——信裡痛罵她如今的夫君蕭承宴。
半年過去,如今回想起來,荒謬中帶微妙的好笑。
“我們也抄寫數十份,貼去城牆之下,引來天下輿情議論,會不會有助於宮裡的蕭侯?”
明文煥當即急匆匆去找楊慎之商量。
南泱獨自站在枝幹粗壯的銀杏樹下,仰頭看樹枝高處新發的綠芽,新綠枝杈間隨風晃動的一排綠油油的福葉。
她招呼府中親兵取來長木梯架去樹上,自己攏起裙襬,踩木梯上高處。
從荷包裡取出一張早晨新做的福葉,越過細碎灑落的初春陽光,系去整排福葉當中。
【恭祝夫君 蕭承宴
逢凶化吉,無災無難,平安歸來】
——
侯府前院外客進進出出,燈火日夜不熄;侯府後院風平浪靜。
南泱領著後院眾人,依舊安安穩穩、定定心心地過日子。
衛家搶救回來的十幾盆花安然過冬,都抽枝出葉了。四盆迎春花放在院牆下,在春風裡蓬蓬勃勃地開出一大排金黃花朵。
臘梅凋謝不久,又有兩盆春梅結滿粉白色的花苞。
花盆就擱在窗下,花枝的影子映上窗欞。
二月初八這天,南泱清晨起來,都不用推開木窗,只聳起鼻尖聞一聞空氣裡飄散的清香,便篤定地道:
“春梅開花了。”
這可是步入二月的頭一個好訊息。
阿姆振作精神,取大剪刀蹲去花盆前比劃,折下一支最好的梅花供養在屋裡。
滿室幽幽梅香裡,藤黃無聲無息地走近身邊,輕聲懇請:
“夫人得空的話,去荼姬那處坐坐吧。”
荼姬病了。
正月底便顯露出一點病根,當時並不明顯。
荼姬從小學舞,身體底子好,一月底看不出病色,眾人只覺得她突然像枝頭飽滿的果子發了蔫,人懨懨的提不起精神。
到了二月,病勢來勢洶洶,明顯起來。
南泱入室探望,摸摸荼姬的額頭,燒得不輕。
郎中診治開藥,診斷病根是換季引發風寒。荼姬自己也咬定是風寒。
“奴,咳咳……最近不小心,提前換下冬被,換了春秋被褥。夜裡受了涼,咳咳咳……”
南泱同情地對著荼姬燒得發紅的臉頰。
少見的大美人,病中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消瘦了。
“喝了藥湯趕緊睡下吧。早晚多保暖。我讓廚房給你每天送兩頓滋補燉湯,把身子補一補。”
抱來一床簇新的棉被給她,在荼姬的千恩萬謝裡出了屋子。
走出幾步,南泱忽地又想起一件事,詢問同屋的楚姬。
“荼姬生病休養這幾日,你與她同住,會不會擔心過了病氣?後院空房子多,清出一間廂房,你搬過去暫住幾日也可以。”
楚姬深深福身婉拒:“同住不礙事的。”
南泱並不勉強,走回對面自己院子。
邊走心裡邊嘀咕,這楚姬……總躲著她。
當面低頭,走路避讓。
她多久沒看到楚姬的正臉了?都快忘了楚姬長甚麼模樣了。
藤黃在身後看得分明:“興許還是因為雲姬之死的緣故?楚姬和雲姬是好友。”
確實。
好友之死,難以釋懷。
雲姬雖然做錯了事,但已經付出性命代價。逝者如風,不計較了。
“楚姬也不容易。雲姬過世都幾個月了。等蕭侯這次從宮裡回來,我勸勸他,把門口那對人頭撤了下葬吧。”
兩人邊說邊走進院門。
正房院門關閉的聲響傳來。
門邊恭送的楚姬終於抬起頭,反手關門。
走回床邊,對著床上咳嗽不止的荼姬,眉眼間緩緩浮現一絲譏誚。
“這麼好的身底子,夜夜對著冷風沖涼井水,硬是連衝四晚的冷水才發起熱。”
“荼姬,你有把自己身子骨搞垮的決心,為何不去做你該做的事?”
荼姬咳嗽著,病得暈紅的臉上同樣露出幾分譏誚神情。
“去告發我。”
“你告發了我,我正好尋到開口的機會。可以和夫人來個竹筒倒豆子,把我這邊這些見不得光的事倒個乾淨。”
楚姬姿態卻又軟了下去。擺出懇切的姿態,坐在床邊,喂湯喂藥。
“我們同住這麼久,也算有幾分共患難的交情。”
“皇太弟殿下是你舊主,如今派人來尋你。你只需把侯府裡的訊息如實寫下,秘密呈遞。我盡力幫你隱瞞,不會有人發現的。”
荼姬喝完湯藥躺下,咳嗽著笑出了聲。
“皇太弟殿下是我舊主,夫人是我新主。你我這樣的出身,能夠尋個地方混口安穩飯吃,還不夠?你卻攛掇我勾搭舊主背叛新主,自尋死路……我有甚麼好處?你又圖甚麼呢,楚姬?”
荼姬劇烈咳嗽著,指著楚姬警告:
“別以為我不知道。舊主的探子偷偷潛入,威逼利誘,我未應下;你卻在屋外偷聽牆角,又攔住他私下交談。上躥下跳的想做甚麼?別拖累我!”
——
“稀罕事。”
阿姆停下針線活計,側耳細聽:“二娘子你聽聽,對門的荼姬和楚姬是不是吵起來了?”
風裡隱隱約約傳來女子細微的爭執聲。
確實像吵起來了。
南泱納悶不已,剛去探望時兩人還好好的?
“荼姬生著病,楚姬性子悶不吭聲的,這兩個也能吵起來?”
說話間天色暗了,屋裡各處點燈。
阿姆在燈下繼續一針一線地納鞋底,“住在一起總有磕碰。牙齒有時還咬著舌頭呢。”
藤黃自告奮勇過去問問。
半刻鐘後回來,如實回稟:“奴去時兩人已不吵了。問她們為何爭執,荼姬只笑說小事,楚姬不出聲。”
“既然是小事,那便不追究了吧。”
南泱推開木窗,春風帶著花香刮進屋裡,梅花枝在近處隨風搖曳。
她仰頭看一會兒升上樹梢的半圓月。
白天準備的換洗包袱連帶十張餅,還是沒能送進宮裡。
她提筆在黃曆上【二月初八】的日期畫了個鉤,自語道,“又過一日。”
前院快馬傳回的訊息就在這時匆匆報進二門:
“蕭侯從宮裡送出物件,送給夫人!”
書案上攤開三片寬大油亮的廣玉蘭葉片。
塗滿桐油的廣玉蘭葉,顯然從枝頭剛摘下便處理,儲存在最完好的時刻。
綠油油的寬大葉片當中,夾一朵潔白無瑕的玉蘭花。
南泱在燈下掂起快馬送來的宮裡初綻的玉蘭花,細細欣賞半日,鼻尖下聞了聞。
好香。
——
荒郊野外路邊,半圓月升上樹梢。
歸途旅人對t著同樣的一輪半圓月。
返鄉車隊圍攏成一個大圓,守護主家馬車,中央升起火堆。
陸澈面對火堆獨坐著。
面前小案攤開的精美信箋之上,只寫了一行:
【二孃南泱,見信如晤。】
之後一片空白。
報平安?
離京返鄉的表兄,嫁為人婦的表妹,他有何立場寫信報平安?
陸澈沉吟著,把信紙揉成一團,扔去火堆,起身欲走。
頃刻卻又坐下,沉思著,攤開第二張空白信箋。
路上清淨,最近他獨自想了很多。
想拜訪侯府當日的種種誤會,想二表妹出乎意料的大度放行。
想自己的立場,試著從衛南泱的角度想她的立場。
他學成離開京城當年,南泱才十歲。
十歲的小女郎,介於孩童與長大之間。十六歲的他理所當然覺得十歲應懂事了,十歲的衛南泱不知廉恥。
今年他二十有三了。
以他如今的年紀,回望當初那個十歲的小女郎。
從小被生母嬌養在後院,最大的樂趣是尋陸家少年們鬥百草,新年年禮一樣樣的親手製作……
還是個未開竅的懵懂孩童啊。
他心中自帶一面銅鏡,以這面銅鏡照南泱,鏡中顯出模糊扭曲的影子,引得他厭惡不喜。
他怪罪了她那麼多年。
時隔多年之後,他如夢初醒,第一次擦拭心中銅鏡。
把生鏽發黴的鏡面擦拭乾淨,鏡中映照出的二表妹南泱,竟是截然不同的模樣。
陸澈起身對月默想。
生母發了瘋,父親不看重,嫡母有舊怨。在後院失去護持,仰仗嫡母鼻息生存。
一過六年。
山陽郡追來京城的路上,他快馬加鞭趕上淮陽侯馬車,追討二孃南泱。
衛南泱當時在何處?
躺在路邊土溝裡。
他印象裡總穿著鮮亮衣裳、總是吵吵嚷嚷、跳來跑去的小女郎,時隔六年不見,為何會彷彿變了個人,滿身塵土、安然平和地躺在土溝裡?
當時他只覺得憤怒。
覺得衛二孃故意讓他難堪,讓母家衛伯府難堪。覺得她故意當眾丟母家體面,以此要挾於他。
陸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之前的種種錯謬之處。
一葉障目,任由偏見矇蔽多年。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走回小案後,重新蘸墨落筆:
【二孃南泱,見信如晤。】
【餘十六歲回返山陽郡,之後六年,音信斷絕。你在衛家……】她在衛家過得一定不好。
多年不聞不問,如今又何必再問。
陸澈重重地塗去,把第二張信紙扔進火堆。
攤開第三張信紙。
【二孃南泱,見信如晤。】
【去年十月初二嫁入侯府,倏忽半載光陰。淮陽侯蕭承宴,對你可好?】
——
南泱坐在窗前,書案前攤開一封陸大表兄派人快馬加鞭,從三百里外送來的急信。
她莫名其妙對著短短兩行的書信。
大表兄吃錯藥了?
問起她在淮陽侯府過得好不好?她自家親兄長都沒問過蕭侯對她好不好。陸澈一個表兄來問?
陸家信使不肯走。
三百里路途不短,來回就是六百里,他一定要等到南泱的回覆才回程。
信使轉達陸澈的原話:“大郎君心中感念衛二娘子放行的恩情。之前種種錯待,錐心痛悔。”
“二娘子有需要幫扶之處,不能對外人提起的為難之處,只管在信中告知大郎君。大郎君必當竭力而為。”
南泱感動得不輕。
陸大表兄雖然眼光不大好,站錯了豫王隊伍,仕途失意,黯然離京;姻緣運也差了些。但大表兄的人品還是不錯的。
她不需要對方為她做甚麼。
有陸澈快馬三百里傳來的這聲 “心中感念”,她覺得,以前那些不太痛快的舊事,就連同丁香苑一起扔在衛家吧。
今後不必再提了。
她提筆回覆:“蕭侯敬我為妻。侯府有吃有穿,後院事隨我安排。日常愜意,過得比衛家快活……”
想想不妥當,把最後那句用筆墨塗黑。
她跟自家親兄長都不吐露的話,給表兄說甚麼?
最後一句塗黑了,回覆便斷在【日常愜意】那裡。
南泱讀了一遍,回覆斷在半句覺得不好,又補半句:【表兄勿念】,覺得夠了。
正收入信封時,心裡微微一動。
說起來,大表兄都離去大半個月了,才離開京畿三百里?車程太慢了吧!
京城最近不太平。大表兄氣色那般差,還是遠離是非之地,早點回山陽郡調養身體的好。
她又鋪開紙筆,末尾加上幾句提醒。
“天子四日前暴薨宮中。皇太弟不知如何想,召大臣入宮哭靈,又扣在宮中不予放歸。”
“蕭侯也在宮中。四日未歸。”
“明先生道,京中要起大變故。陸大表兄還是快馬加鞭,速速回山陽郡為好。”
回信交付給陸家信使帶走。
心中大石落地,躺下安睡,很快便睡沉了。
半圓月的清光幽幽映亮大地。
在這個各方人物各懷心思的不眠之夜,她是唯一安睡的那個。
——
北面皇宮。
天子停靈的殿室燈火通明。
蕭承宴大馬金刀坐在先帝金絲楠木棺槨面前,撫著棺木,一聲接一聲地吩咐下去:
“本侯都沒睡下,你們一個個打甚麼瞌睡?”
“蠟燭再多點亮百盞!”
“長夜漫漫,打起精神來,本侯陪殿下為天子守靈!”
皇太弟李桓連續幾日不能安睡,才睡下就被蕭承宴推起,躲去東宮睡又被蕭承宴追去東宮推起。
理由是無懈可擊的:“身為皇太弟,當為天子守靈”。
李桓的眼袋幾乎要掉到下巴,面色青黑,無處可躲,無法可躲。
因為今夜只是天子暴薨的第四日而已。
先帝過世未滿頭七,魂魄尚在人世徘徊。身為皇太弟,他不守靈,誰守靈?
李桓怨恨地瞪視蕭承宴。
蕭承宴這四日都在宮中,睡得並不比他多。人卻精神奕奕,顧盼銳利,彷彿隨時可以上馬衝陣……
他都不用睡覺的嗎?!
作者有話說:蕭承宴:本侯夜裡不睡,誰都別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