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大戲。
皇太弟李桓的面色難看起來。
雉奴還在實誠地拍自己鼓鼓的肚皮:“雉奴早吃飽啦, 秦國夫人也吃飽啦。”
“秦國夫人想帶我走,她們不讓。雉奴陪秦國夫人留在殿裡,好~無聊!喝了好~多蜜水!秦國夫人喝了好多的葡萄酒!睡一覺起來, 還不許秦國夫人走!”
蕭承宴神色帶冷意,放下長筷, 從食案後站起身。
“秦國夫人衛南泱是蕭某的髮妻。母家長姐邀約,夫人欣然赴宴, 卻於東宮受辱。與蕭某本人受辱有何區別?”
“這場宴席,不吃也罷。”
蕭承宴說著起身, 眾人瞠目看他走向對面, 眼看要挽起南泱的手, 當真要在睽睽眾目之下離席而去。
“殿下, 容我們夫婦告辭。”
一聲大響震徹殿室!
所有宮人低頭看地,極力縮小身體, 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皇太弟李桓不知何時從主位起身, 面容帶暴怒, 一腳踹翻身側衛映雪的食案!
衛映雪跌倒在地,食案斷裂兩截,跌落地面, 杯盤酒盞摔了滿地。
紅紅黑黑的滷汁酒液潑灑地上,殿內一片狼藉。
“小小一個家宴也籌辦不好,要你這婦人何用!”
李桓怒喝:“衛良娣, 還不去秦國夫人面前, 給秦國夫人賠罪!求她原諒你籌辦宴席錯漏百出的過錯, 重新入席!”
南泱被蕭承宴抬手擋著,並未親見食案翻倒的鬧劇場面。
她先被巨大響聲驚得往後一仰。
被皇太弟的怒喝驚得又一仰,幾滴酒水潑濺出來。
“不必不必。”她低頭擦拭被酒水潑濺的裙襬:
“長姐籌備宴席沒出任何差錯, 只是不讓我走而已。下次放我走便好。”
一個人影緩緩近來面前。
衛映雪咬著牙,盡力維持端莊姿態緩慢跪倒:
“妾身……辦事不力,籌辦宴席出錯,惹怒了秦國夫人,還請秦國夫人原諒,重新入席。”
南泱一怔,以為聲響太吵對方沒聽清,伸手要攙扶長姐起身。
“剛剛便說了,長姐籌備宴席沒出任何差錯,下次只要放我——”
衛映雪目光彷彿噴火,甩開南泱的攙扶,嚴格遵循皇太弟的說辭,一字不差地謝罪:
“是妾身籌辦宴席錯漏百出,惹怒了秦國夫人!請秦國夫人原諒,請殿下原諒!”
這場東宮宴席實在漫長。
雉奴東倒西歪地睡一覺起身,揉著眼睛抱怨,“我怎麼還在這裡?”
南泱無言地拍拍雉奴的小腦袋。
不止你還在這裡,所有人都在殿裡。
皇太弟高座主位,剛剛踢翻的滿地杯盤狼藉早已收拾乾淨,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熱情舉杯勸酒:
“難得一場閉門私宴,今日不醉不歸!”
“蕭侯,於公,你我君臣志同道合,共振朝綱;於私,你我分納衛氏姐妹,當代佳話,可媲美當年孫策周公哈哈哈哈……孤親自勸酒,給孤留點面子,乾了這杯。”
蕭承宴更換宴席位置,如今坐在南泱身邊了。
他噙笑舉杯飲盡,亮出杯底。
“殿下的面子自然要給。”
李桓臉上剛剛露出點笑意,只聽蕭承宴繼續道:
“不過蕭某和殿下不同。殿下納美,蕭某娶妻。還是不要混為一談的好。”
李桓起先聽到那句“和殿下不同”,面色微微繃緊。
之後意識到蕭承宴指的是娶妻納妾之分,繃緊的神色倏然一鬆,大笑著再度舉杯:
“小事小事,蕭侯勿在意。來,你我痛飲此杯!”
南泱淚汪汪地掩呵欠。
酒宴歌舞正酣,但她在這座金桂殿從晌午坐到傍晚,眼下都入夜了。
今天喝了不少酒,她強撐睏意沒躺下。身邊的雉奴頂不住,躺在身邊又睡得東倒西歪。
“困了?”蕭承宴問她。
南泱無言點點頭。
“再坐會。現在走不了。”
宴席氣氛正熱烈。
蕭承宴唇邊噙著笑,不輕不重地揉了把身邊夫人醺然發紅的面頰。
“宴席上沒一個說人話的,就你一個認認真真說話。傻不傻?”
南泱:“……怎麼不說人話了?”
蕭承宴低嗤: “你那長姐擺出姿態認錯,你還認認真真解釋了半天?白費口舌,沒一個聽的。”
“哪有人真心認錯?宴飲不放人的戲碼,想不想再看一次?”
南泱一驚,瞌睡蟲都飛走了,瞬間坐直身體。
蕭承宴放下酒杯,口稱宴席盡興,起身告辭。
皇太弟果然不肯放他們走。
軟硬兼施,擺出非要留人宴飲過夜的架勢。
“這麼早散席,算甚麼家宴?” 皇太弟擺出親近的口吻姿態勸酒。
“孤的年紀比蕭侯虛長几歲,長夜漫漫,孤精神尚好,蕭侯怎麼要先歸家了哈哈哈。”
蕭承宴握著酒杯重新入座,不冷不熱道:“今晚好酒好宴,可惜只有蕭某和殿下二人對飲,無趣了些。”
“衛家親戚可不少。金桂殿既然擺出家宴,怎麼不邀請幾個山陽陸氏的人?”
專心啜飲著葡萄酒的南泱沒留意。
但“陸氏”兩個字迴盪在殿裡的瞬間,彷彿冰雹砸穿屋頂,衛映雪連同錢媼兩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當著現任夫婿的面提起退婚的前夫……
蕭承宴看似不經意的一句,捅心窩子啊!
李桓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陸澈原本是他看重的一員臣下。
年輕才高,忠於皇家,很早便投奔於他。性子麼,清高了些,適合做孤臣。
他原本打算提拔陸澈,磨鍊他的忠心,利用他的傲骨,讓陸澈成為自己手中一把好用的利刃。
不曾想,看中的衛氏女居然跟陸澈曾有婚約。聽說兩邊t還是自小長大的表兄妹。
李桓對陸澈的態度便微妙起來。
陸澈再站在面前時,他審視的,不再是臣下的性情和忠心。
而是陸澈的風姿氣質,修長如竹的身量,比他小了十餘歲的男子最好的年紀。
以至於 “山陽陸氏”這幾個字,入耳便覺得煩悶。
李桓強忍心頭不快,故作豁達地擺擺手,“不相干的人不必提!今夜家宴只有孤與蕭侯二人。來,長夜漫漫,歌舞助興!”
舞姬們飛奔入場,滿場紅袖如水蛇。
【今夜家宴只有孤與蕭侯二人。】
這句南泱聽到了。
她心裡嘀咕,原來在皇太弟眼裡,衛家姐妹都不是人?周圍數十名服侍的宮人也都不是人?
“那我是甚麼?”南泱握著酒盞,小聲嘀咕,“會喘氣的擺設?”
對面隔著樂音聽不見,身邊坐的蕭承宴倒是聽得清楚,唇角一勾。
“開場銅鑼。”
南泱:……你再說一遍?說點人話?
歌舞樂聲中,蕭承宴衝她悠悠舉杯。
“見過皮影戲麼?觀眾就坐之後,銅鑼一敲,好戲上場。”
今日衛家姐妹這場家宴,就是開場銅鑼。
“銅鑼已敲響。現在,就等著看皇太弟殿下準備的好戲了。”
南泱默默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壓驚。
不想聽,別說了。聽起來像搞大事。能不能馬上走。
冥冥之中老天彷彿回應了她的呼喚……
轟一聲大響,殿門從外開啟。
夜風颳進殿中。
南泱吃驚回身望去,只見一個身材瘦小的文士跌跌撞撞衝進門來,帶著哭腔拜下。
“殿下,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在這個剎那,皇太弟李桓的面色瞬息萬變,十分地精彩。
他先震驚,後疑惑,不解地親自起身,扶起面前哀哭的瘦小謀士。
“袁先生,何事反應激烈?孤正在和蕭侯宴飲。萬事等待明日再說。”
袁謀士哀哀痛哭,捶胸頓足,“等不了明日了。大事不好,天子寢宮那邊出事了!”
“御醫無能,救治不力。天子、天子薨了!”
“啊!!”
李桓 “震驚失手”,掉落了酒盞。一大杯酒潑去地上,發出驚人響動。
“怎會如此!”
南泱連酒都忘了喝,目不轉睛看完面前上演的一場驚人好戲。
袁謀士和皇太弟相對執手,痛哭失聲,哀悼不幸薨逝的天子,痛罵無能的御醫。
宮人們也識趣地跪倒哀哀痛哭起來。哭聲大作。
南泱舉著酒盞,略驚愕地看向前方;長姐映雪正以帕子遮住面容,伏案痛哭。
長姐身後,錢媼以衣袖捂著臉,大聲哭嚎。
再看對面,皇太弟涕淚齊下,袁謀士大喊節哀。
她帶點擔心瞅瞅身側……
還好,還好。
夫君蕭承宴平日是人群裡最不正常的一個,今晚居然成了金桂殿裡最正常的一個。
蕭承宴無視滿殿痛哭悲泣,單手撐食案,還在慢慢舉杯飲酒。
南泱從懷裡掏出兩張帕子,一張留給自己,一張遞給他。
實在哭不出的話,帕子遮臉,做做樣子?
蕭承宴把帕子扔回來。
“不用。”
他冷眼直視殿裡群魔亂舞的混亂場面。
“看見了?這便是皇太弟殿下今晚精心安排的,皮影大戲。”
——
今晚的大戲上演,這場“家宴”也就沒有繼續的必要。
南泱左右打量,見所有人都忙著哭,她坐著思考一陣……
抱起睡得流口水的雉奴,果斷起身便走。
沒走出殿外幾步,熟悉的腳步聲便跟了上來。
蕭承宴跟隨出殿,並肩走出兩步,側睨她一眼,“你倒是坐得安穩。天子薨了,半點不慌。臨走時看你還把最後一杯葡萄酒喝完了?”
南泱回味片刻……撇開糟糕至極的宴席不提。
“酒確實是好酒。”
蕭承宴唇角一勾,露出點細微笑意,瞬間拽平,又恢復平日冷酷模樣。
“酒量練出來了。家裡多屯點葡萄酒,回去自飲。最近京城會亂一陣,這個月別出門。”
“哎。”南泱淡定應下。
並肩閒話著行出十幾步,她邊走邊回望燈火通明的金桂殿。
天子薨逝的訊息應該傳出了。只見許多人影竄來跑去,燈下拉長的影子四處亂舞。
“所以,長姐三番四次,硬邀我來的這場家宴,我只是個皮影戲開場的銅鑼?大戲上演,我這銅鑼的去向也就無人理睬了。”·
蕭承宴不緊不慢地踱步:“孺子可教也。”
“那夫君你呢?你在這場皮影戲裡是個甚麼角色?場下看客?”
蕭承宴的視線遙望北方。
天子寢殿,位於皇城北面正中。
此刻寢殿方向果然燈火大亮,火把光芒熊熊,照亮了整片北面夜空。
收回視線,他平淡道:“見證皇太弟清白的見證人。”
南泱有些吃驚,又有些茫然。
“所有人都知道天子重病很久了。天子薨逝,皇太弟為何需要你在場見證清白呢?”
“是啊。”蕭承宴嘲諷道,“天子薨逝,跟他有何關係,他為何需要我做清白人證,證明事發時他在宴飲呢。”
兩個內侍從金桂殿的方向急匆匆趕來,賠笑上前。
“天子薨逝,殿下極度震驚哀慟,剛剛暈厥過去了!國喪大事,天子入殮,查辦御醫,樁樁件件需要蕭侯在場啊!蕭侯怎麼突然便走了?殿下剛醒來,派奴婢四處尋蕭侯……”
蕭承宴把雉奴往南泱懷裡一塞。
雉奴塞進懷裡的同時,又不動聲色塞來一個物件。
南泱吃驚地捏了捏,攥進手裡。
“夫人,帶小皇孫回去。”
南泱抱著雉奴往前走。
走出上百步,東宮大門出現在前方,她心裡牽掛,轉身回望,蕭承宴的身影立在宮道盡頭,正目送她走遠。
夜風颳得玄色衣袍獵獵作響,見她停步回望,蕭承宴衝她催促地一揮手。
南泱快步走出東宮大門。跨過門檻的同時,腳步忽地一頓。
“嗯?”
三娘人呢?
下午分明還纏著她不放。
等蕭承宴和皇太弟兩人進殿,她的注意力分開了一瞬——
三娘人怎麼消失了??
這個念頭只短暫地在腦海裡停留一瞬。
雉奴被驚醒了,揉著眼睛犯困,張嘴喊烏吉。
南泱的注意力被轉走,關於三孃的念頭便輕飄飄地拋開了。
“秦國夫人,抱抱我。”雉奴睏倦得腦袋一點一點的, “我快滑下去了。”
“雉奴伸手抱住我。”南泱輕聲哄,“我手裡有東西,沒法抱你。雉奴自己抓緊點。”
雉奴嘀嘀咕咕地抱怨,兩隻小手抱緊她的脖頸。
烏吉領著兩名內侍等候在路邊,動作輕而小心地接過小皇孫,連聲道謝南泱今日的看顧。
烏吉專程護送她出宮。
明先生和楊先生兩位侯府家臣都來了,明文煥親自趕車,在宮門外等候到入夜。
南泱攏起長裙,閉嘴迅速登車。
等馬車遠離宮門之後,她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腦袋,悄聲道:“天子……”
“薨了。”楊慎之騎馬跟車,肅然道:“訊息已經傳出。形勢突然險惡,還好夫人安然無恙出宮。”
南泱又悄聲道:“蕭侯被皇太弟攔在宮裡,處置國喪。蕭侯說,皇太弟需要他做見證人,在場見證皇太弟的清白。”
“天子暴薨和皇太弟脫不開干係。”
明文煥揮鞭趕馬,面色也罕見地嚴肅起來,“宮中局面危險。”
明文煥壓低嗓音,細數當前局面:
“狄榮跟著蕭侯。蕭侯身邊有親衛,但數目不多,宮中難以一戰。”
楊慎之臉色臭得很。
剛才他以送換洗衣物給蕭侯的名義,試圖入宮門,被拒之門外。
“昨日還可以,今日突然不行了。守衛禁軍戒嚴宮禁,不許出入。現在宮裡有訊息也傳不出了。”
南泱:……
入宮赴個家宴而已,怎麼局面突然就緊張起來了?!
她坐在搖搖晃晃的車裡出了一會兒神,忽地想起甚麼,攤開手掌。
“說起傳訊息……蕭侯有個要緊物件,出宮之前塞給我了。現在轉交給兩位先生。”
明文煥猛地一勒馬。
兩位家臣從兩個方向,同時緊盯南泱攤開的手掌。
兩粒圓滾滾的蠟丸,在掌心滾動。
作者有話說:蕭承宴:手搓蠟丸,密信標配。
南泱:……腥風血雨要來了,你還真有閒心吶。
蕭承宴:呵,本侯怕甚麼毛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