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放心去。
衛映雪坐在小殿裡。
這是東宮撥給良娣的起居住處。殿室雅緻, 室內薰香,各處擺上了母家帶出的陪嫁。前朝大家名畫、古董青瓷,擺放得錯落有致。
衛映雪置身在琳琅滿目的珍品當中, 毫無觸動。
充其量,也就和母家閨房差不多的佈局罷了。
東宮姬妾眾多, 後院位置有限。這處小殿雖然精巧,院子比家中小得多, 走不了半刻鐘便逛遍一圈。
她住的是正殿。左右兩處偏殿,還住著兩位低品級的東宮姬妾。
衛映雪凝視銅鏡中的自己。
父親的訓誡歷歷在目。
“映雪, 你是衛家最懂事明理的女兒, 家裡對你寄予厚望, 因為有你, 為父才能在親朋同僚面前抬起頭來!你才嫁入東宮幾日?發的甚麼失心瘋!”
母親失望的眼神,彷彿千萬支鋼針扎進她身體。
“映雪, 你還記得自己的登天之志麼?母親全力幫扶於你, 好容易走到今日, 才攀到半空,你怎麼自己要往下跳呢!”
登天之志。
衛映雪有點恍惚地想,對。她心懷登天之志。
她攀爬的志向, 乃是東宮正妻,母儀天下。區區一點挫折,她怎麼便萌生退意了呢。
衛映雪振作幾分精神, 坐直身體, 注視銅鏡中的東宮良娣。
她年輕、美貌、有才情。伯府嫡女的顯赫出身, 皆是她的助力。
如今二入東宮,內固寵、外求援,她得好好替自己打算起來了。
“遞送給二孃的請帖, 怎的還未有回應?”
衛映雪平淡問詢:“她上回送了四匹綢緞給我,不就想看我的笑話?怎麼,如今我重入東宮,殿下恩寵更勝當初,二孃見不到我的笑話,人便不肯赴約了?”
錢媼是衛家主母的親信陪房。
隨大娘子入東宮後,成了大娘子身邊第一親信的管事嬤嬤。
錢媼道:“給二娘子遞了兩回拜帖了,邀她入東t宮相聚,人始終推脫不肯來。老身看吶,二娘子肯定躲在房裡,心裡嫉恨得緊!”
“大娘子身為東宮良娣,皇家之婦;二娘子不過是個臣婦。君臣有別,當然以大娘子為尊。二娘子就跟陰溝裡的耗子似的,哪能見光呢?她顯然不敢來啊!”
衛映雪彷彿落雨陰天的潮溼心緒,被錢媼的體貼話熨帖得舒坦不少。
銅鏡中的美人微微露笑,“還是母親身邊的老人貼心。不過,這次我邀二孃前來,倒也不是為了當面打她的臉。畢竟正事要緊。”
“再下個帖子吧。” 衛映雪翻開一張空白請帖,提筆蘸墨。
之前以長姐身份邀約,說不動二孃赴宴,今次休怪她不客氣。
“這第三張帖子,便以東宮良娣的身份,邀她這秦國夫人入東宮敘話。皇家臣婦尊卑有別——這次她不能不來了。”
衛映雪筆下一揮而就,滿意地吹乾墨跡,遞給錢媼,“再送。”
——
南泱接過第三份請帖。
更加隆重,語氣更加正式。
不像自家姐妹下帖邀約玩耍,有皇家對臣下強硬邀約的意味了。
明文煥和楊慎之兩位家臣,對著這封來意不善的請帖,皺眉研究半日,遞交主母手裡。
楊慎之在二門外硬邦邦地直言:“不知其意圖,夫人莫去!”
明文煥態度更圓滑些。
“蕭侯正在宮中。夫人又是衛良娣的母家姐妹。即便應邀入東宮赴宴,不至於鬧出大事來。夫人不去的話,才會授人話柄。”
“夫人索性入東宮赴宴,聽一聽衛良娣的言外之意?”
南泱:“明先生別叫衛良娣了,稱呼好怪,畢竟是家裡姐妹。”
把第三張請帖反覆看過幾遍,最終還是收下請帖,準備赴宴。
宴席定在兩日後。
家臣們即刻派遣人快馬入宮,把日期時辰告知宮裡的蕭承宴。
入東宮赴個姐妹家宴而已,南泱覺得沒甚麼可準備的。
但身邊的人都不這麼想。
阿姆緊張得團團轉。
大娘子才回東宮,怎麼就逼迫二娘子赴宴了?她憑藉本能覺得,不簡單。
“春衣加緊趕製起來!”
“藤黃,二娘子的妝奩盒子呢?難得入宮一次,可不能被大娘子給壓住了。”
藤黃為難地開啟妝奩盒,“夫人平日並未多添置首飾,最好的一套還是出嫁時戴的翠鳥金釵。”
阿姆急得拍大腿,“翠鳥金釵是衛家帶出來的,大娘子肯定記得!戴去東宮必然挨大娘子的笑話!侯府庫倉裡呢?堆得滿滿當當,就沒幾件貴重首飾?”
藤黃一目十行地快速翻閱庫倉目錄,“第一倉沒有……第二倉,呃,尚未打磨的玉石珍寶一盒……第三倉,有玉佩組七件!”
“別去庫倉翻了。”南泱攔住匆匆要走的阿姆。
“第三倉的玉佩組七件我檢視過,是天子隨編鐘十三件一起賜下的國禮,給蕭侯那般偉岸身量的男子佩戴壓朝服用的。玉佩有這麼大——”
她比劃出男子巴掌那麼大的長方玉佩。
“我不好戴的。”
南泱把唉聲嘆氣的阿姆勸回屋,接過妝奩盒子,翻了翻,檢出平日常戴的一根玉釵,一對白玉耳環。
阿姆還在不住抱怨“太少,太素淨”。
南泱忽地想起甚麼,開啟衛家送歸的舊物箱籠,在阿孃的舊物裡翻找片刻,翻出一隻小巧可愛的玉蟬。
放在掌心愉悅地摩挲幾下,“夠了。就這樣去吧。”
“長姐在東宮請宴席,說不定只想邀姐妹敘舊呢。哪怕她懷著炫耀心思,果然想壓我一頭,讓她壓好了。多大點事?礙著我吃喝還是礙著我過日子了?”
南泱淡定地把三樣玉飾放在案上,提起小水壺,推開木窗,挨個澆起窗臺上的花盆。
去東宮赴宴的準備,就此塵埃落定。
當天下午,蕭承宴的書信答覆從宮裡帶回。
【去。】言簡意賅的一個大字,寫的飛白體,意態灑脫,筆鋒幾乎破紙而去。
南泱捧著信紙,嘴角抽搐幾下。
知道你忙,抽空寫個回信不容易……你還真是惜字如金哪?
她不死心地把信紙翻去背面。
就一個字?
大費人力快馬帶給她的回信,當真只寫了一個字?
好在她事多人忙的夫君多少也意識到,一個字的回覆太不像樣。
信紙背後又添上一行小字。
看起來像把紙張塞進信封前夕,臨時添上去的。
【放心去。】
南泱:……謝謝你啊。多寫了兩個字呢。
“蕭侯讓我放心去。”她託藤黃帶話給二門外的明先生和楊先生。
“辛苦兩位,幫忙安排馬車吧。”
——
當晚又是閉門給阿孃沐浴的日子。
阿姆木勺舀水,細細地打溼周夫人黑白交織的長髮。
南泱蹲在浴桶邊,開啟舊物箱籠,把阿孃當年佩戴過的髮釵,用過的木梳,一件件地捧在手心展示。
“阿孃,看,這把刻玉兔的細齒木梳,你從前很喜愛的。”
“阿孃也給了我一把同樣的小木梳,也有一隻小玉兔。我一直用到十五歲及笄。”
細木齒從周夫人攤開的掌心輕輕劃過,帶起綿密觸感。周夫人握著木梳,在燈下愣愣地看著。
“玉兔……”
阿姆喜不自勝地笑開了。“對,玉兔!周夫人認出來了?”
南泱忍著歡喜,把自己的玉兔小木梳也遞去阿孃手裡,讓她一左一右拿著。
“看,一大一小兩隻玉兔。”
“阿孃從前一邊給我梳頭,一邊指著玉兔,讓我抬頭看月亮,對我說廣寒宮的故事。還記得嗎?”
周夫人的目光越過屏風,望向木窗方向。
南泱一怔,忽地跳起來,急跑去窗邊,嘩地推開緊閉的木窗。
半圓月在天幕若隱若現。
水房裡誰也不敢說話,生怕打斷了周夫人難得的神志回歸的瞬間。
南泱和阿姆屏息靜氣,耳聽周夫人遲緩地道, “月亮不圓。”
南泱依稀覺得耳熟,幼年殘存的那點印象又不清晰。
她沒應聲,安靜站在窗邊。
周夫人盯著窗外半圓月,緩慢又道:“阿孃,月亮只有一半。它不圓。”
“玉兔住在廣寒宮裡,月亮時圓時不圓。阿孃,會不會擠到玉兔啊。”
南泱耳邊轟鳴。
她可以清晰地記起了。
年幼的她攥著刻玉兔的小木梳,跑去窗邊對著月亮。
阿孃白日總是很忙,總有許多的管事婆子來來往往。只有入夜後,屋裡才會清淨下來。
阿孃解開她的雙丫髻,用小木梳替她篦發,洗臉潔身,閒說幾句,她便該入睡了。
年幼的她慣常奇思妙想,攢了一整天的各種好奇問題,會在晚上源源不斷地問出來。
一聲聲的問阿孃。
當時阿孃如何回應的?
南泱輕聲回應:“怎麼會呢。廣寒宮很大的。嫦娥也住在廣寒宮裡,小小一隻玉兔,不會覺得擠的。”
周夫人果然攥著兩隻木梳,慢慢又道:“可是,玉兔有一大一小兩隻,月亮裡的是大玉兔還是小玉兔?另一隻在地上嗎?她們不會想念嗎?”
南泱忍著淚,仰頭望向朦朧半月,如同十餘年前那個尋常夜晚,儘量平靜地應答母親。
“當然會想念。”
“大玉兔和小玉兔雖然分開了,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她們一直都在彼此想念。”
阿姆泣不成聲,扔開木勺,衝動地握住周夫人的手,“周夫人,快清醒過來吧。睜開眼看看周圍,二娘子都這麼大了。她如今出嫁了,過得還算安穩,二娘子想念你啊……”
周夫人驚恐地鬆開手,抱住自己往後退縮。
大小兩隻木梳掉入浴桶,水波劇烈波動起來。
南泱走回浴桶邊,撿起木梳,安撫地抱了抱阿孃警惕環抱自己的手臂。
繼續以木勺舀溫水,接著洗滌生母的長髮。
輕聲道出最後一句:
“天上和地上的大小玉兔,它們彼此想念,終有團聚那天。”
——
淮陽侯府的氣派雙馬大車停在宮門下。
今日是個大風的陰天,南泱攏起白狐斗篷下車,被迎面呼啦啦的大風吹得一個趔趄。
跟車的是明文煥,低聲叮囑:“夫人不必擔心。蕭侯昨日傳話道,他在宮中已安排好了接應的人。等夫人入宮,接應之人自會上前接引。”
“接應之人是哪個?我不認識怎麼辦吶。”
“夫人認識的。”
南泱帶著細微疑惑,獨自走進宮門。
驗明身份,穿過厚實宮牆,宮門另一側的宮道中央,迎面站著,呃,接引之人。
她果然認識的。
雉奴歡呼一聲,鬆開內侍的手,小跑著迎上來,一個飛撲快活地扎進南泱懷裡。
“秦國夫人!”
南泱:???
南泱抱起雉奴,不大敢相信地環顧周圍。左看右看,再沒其他熟人了t。
“雉奴你……專門等在宮門下,來接我?”
雉奴驕傲點頭,“蕭侯委託我來接秦國夫人,入東宮赴宴。”
南泱:好吧。
雖然雉奴過了年才五歲,但時常出入宮廷,家裡想必是顯貴門第,宮裡比她熟。
“那就,請雉奴帶路?”
雉奴牽著南泱的手,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又去拉內侍的手,“烏吉,走,去東宮。”
叫做烏吉的那名內侍瞧著年紀不大,面相清秀,有些拘謹。
烏吉笑著避開雉奴的手,衝南泱行禮,當先走在前方:“秦國夫人,這邊請。”
南泱一隻手牽著雉奴,好笑地瞧著小娃娃兩隻手臂張開成一個大字,小小一個人橫佔住整條宮道,又去撈烏吉的手。
“烏吉,別躲我嘛,來的時候你讓我拉手了。”
烏吉無奈地往邊上躲,邊躲邊小聲道:“不合規矩,秦國夫人在這兒呢,拉不得手。饒了奴婢吧,小皇孫殿下。”
南泱裝作沒看見,忍笑走出兩步,腳步忽地一頓。人停在宮道上了。
等等,那個叫做烏吉的內侍你再說一遍,你喊雉奴甚麼?
蹦蹦跳跳勾手走路的雉奴被拉得一個趔趄,疑惑回頭:“秦國夫人?”
南泱:“小皇孫?”
雉奴理所當然地:“在呢。何事?”
南泱:……………………
時常出入宮廷,果然顯貴門第。
小皇孫,年僅五歲——那不就是過世的先太子留下的獨苗嗎?
天家子弟,皇室血脈,怎麼被蕭承宴路邊撿孩子似的,隔三差五地撿回侯府投餵一頓?
又怎會被人欺負,冬天生了滿手凍瘡呢?
去東宮的沿路風景如何,走的哪條宮道,南泱全程心不在焉地,壓根沒留意。
等她回過神來,東宮大片殿室群落已經出現在前方。
氣派闊大的匾額懸掛宮門高處:
【華陽殿】
名叫烏吉的內侍主動上前詢問東宮禁衛。
回來告知南泱,今日確實有宴席。
衛良娣宴請的地點,位於東宮後苑的小殿之一,金桂宮。
既然打探清楚,地點沒走錯,南泱便打算道謝順便告辭:“多謝小皇孫,多謝烏吉。我們這就分道揚鑣——”
話音未落,烏吉倒頭拜下。
“秦國夫人太客氣了。蕭侯對奴婢有恩,區區小事不足掛齒,何謝之有?”
利落地磕了個頭,起身便走。
南泱一臉懵地注視烏吉離開。
小皇孫還牽著她的手吶?
你這貼身內侍怎麼把小皇孫給扔下了??
還是雉奴親暱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走吧,秦國夫人。”
直到被雉奴拉著走入東宮大門,熟門熟路地帶她繞開前方大殿,往後走過一段,精準地踏進金桂宮小殿。
南泱驚覺,原來雉奴還在繼續給她帶路呢。
不止給她帶路,看樣子,還要繼續跟她蹭飯。
雉奴走累了,伸手要抱抱。
“蕭侯讓雉奴跟著秦國夫人赴宴。”
肉乎乎的小手勾著南泱的肩膀,咬著耳朵說悄悄話:
“雉奴愛喝蜜水,不愛喝烏梅汁。想吃炸得脆脆的饊子,不愛吃軟乎乎的湯餅。皇叔祖的人總讓我吃不喜歡的東西。秦國夫人讓我吃喜歡的。”
南泱同情地摸摸雉奴的腦袋,這孩子在宮裡似乎過得不怎麼好。
“當然可以。”
幾句對話功夫,人已走近殿前。
她抱著雉奴上漢白玉臺階,遠遠地見長姐華服立於殿門邊,穿戴與在衛家時截然不同,一身鮮亮品紅色綢緞織金外裳,髮髻間插著色澤通透的牡丹玉簪,滿身富貴氣勢,映襯得容色懾人。
南泱目光帶驚歎欣賞,仰頭打招呼:“阿姐,多日不見。”
衛映雪低頭俯視。
多日不見的二妹穿得一身月白色窄袖對襟春衫,新做的胭脂色滾邊緞面長裙,披一件雪白的狐皮斗篷,踩著臺階近前來。
——這身料子倒是比衛家時好得多。
但比起一品秦國夫人的名頭,顏色太素淡了,顯不出貴氣。
她眼含挑剔細看,二孃髮髻間尋不見一件貴重的頭面飾物,當即緩緩扯出一個笑來。
“她抱了哪家的孩兒進宮?”
身後的錢媼刻薄地揣測:“瞧著都四五歲了。該不會是蕭侯在外頭私生的?才嫁進侯府便當娘?二娘子不聲不響的,虧她能忍。”
衛映雪唇邊浮現細微的嘲弄,“哪家不是外表光鮮,關起門來一堆暗事?她——”目光忽地一凝。
那小孩兒……
指甲猛地扣進了掌心。衛映雪低聲呵斥錢媼:
“睜大你的老眼細看!那是小皇孫!”
當許多宮人的面,這老媼滿嘴胡沁些甚麼?
衛映雪咬牙道:“背後非議皇孫,還不自己掌嘴!”
南泱牽著雉奴的手走上漢白玉臺階,大小兩雙眼睛詫異地盯著錢媼猛瞧。
錢媼不知犯了甚麼錯,苦哈哈跪倒在殿門邊,左右開弓,正啪啪地打自己嘴巴子。
衛映雪神色淡淡的,當先往殿裡走。
“東宮不比家裡,規矩嚴整,犯錯就得挨罰。不必管她,二妹,進殿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