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孩兒有阿父。
南泱還是覺得, 得開誠佈公地提一提。
孩兒生出孃胎就塞不回去,等生出再說,太晚了。
“我如實說, 夫君別生氣。萬一我們的孩兒,繼承了你的愛折騰不睡覺, 和我的……家傳瘋病呢?”她輕聲道:“女兒隨娘。”
蕭承宴俯身在耳邊親吻的動作停下了。
南泱得了空,又四處摸索扔去床裡的羊腸衣。
手指才探到柔軟觸感, 這次羊腸衣被蕭承宴毫不客氣地拎起,直接扔去床下。
“看我。”
南泱平躺著, 仰頭和夫君對視。
她的眼神平和, 裡頭沒有恐懼, 只有真切的擔憂。
蕭承宴俯身下來, 目光在近處直視。
“你在衛家時,天天關在小院子裡養花種草, 衛家上下議論你, 說你有瘋病。”
“你再看看我。”
“我領兵半夜入城, 殺齊王,拖撞車,撞破衛家大門——衛家有沒有人敢當面罵我有瘋病?”
南泱眨了下眼:“沒有。”
“不錯。”蕭承宴篤定地道: “沒有。因為他們都怕我。誰敢當面罵我一句, 我把他們都殺了。”
“衛南泱,跟我比一比。你哪來的家傳瘋病?你擔心甚麼?人人都說你阿孃有瘋症,女兒隨娘, 你自己也信了?”
南泱又眨了下眼。
近距離對視的壓迫感太重, 她的視線飄出一瞬, 被捏著下巴轉回來。
只好繼續盯著夫君俊美而凌厲的面龐。
“我自己其實是不信的。”
南泱慢慢地道,“哪怕很多人這樣說,我也不相信自己會瘋。我覺得能過好自己的日子, 也能帶著身邊人過好日子。”
“但萬一呢。”
“像我娘那樣,二十多歲,毫無預兆發了瘋,丟下年幼的孩兒,從此再不回應。人還在,卻又早不在了……”
蕭承宴眼看著南泱的面龐小幅度轉動,一點點偏轉,眼神飄去旁邊。
手裡發力,毫不客氣捏著下巴又扭回來。
“忘了你孩兒有阿父了?”
南泱一怔:“啊?”
“忘了你孩兒有阿父了?”蕭承宴殺氣騰騰地重複一遍。
“你自己的阿父是個混賬,把你扔去角落不管不顧,你覺得你夫君也是個混賬?”
“衛南泱,你擔憂的到底是生出有瘋症的孩兒,還是擔憂生出的孩兒沒人管?”
問的又快又密,南泱氣都快喘不上了:“等等,慢些問,讓我想想——”
“不許想,不許躲,直接答!”蕭承宴語氣咄咄,“心裡想甚麼答甚麼!衛南泱,你到底擔憂甚麼?”
南泱脫口而出,“我不想護不住她!把她帶來世上又給不了她好日子!”
四目相對,無聲寂靜,良久沒人說話。
南泱急促的呼吸逐漸平復下來:“我自己平淡日子過慣了,日子好賴都能過。阿孃和阿姆都要跟著我的,現在又多了藤黃。”
“我帶著她們一天天地過日子,吃吃喝喝,過得還算有滋有味。但多出個孩兒,一切都不同了。”
“多出個孩兒,日子沒甚麼不同。”蕭承宴打斷道,“你孩兒有阿父。”
他下床去書案翻找片刻,拋來一個金色的物件,小而沉重,咚得砸進床板。
南泱吃驚地坐起翻被褥,把掉進床板的一枚純金小印摳出來,託在手掌上打量。
“大司馬印……?”
“大司馬印。” 蕭承宴接過金印,半空隨意拋擲幾下,塞進南泱手裡。
“知道接印當日,站在大殿當中接受百官朝賀時,我心裡想的甚麼?”
南泱握著金印,蕭承宴坐在她身側,一句句地說。
“本侯就得站這麼高。”
“站得夠高,才能護得住身後的臣屬部下,護得住家中新娶的髮妻,護得住將來的孩兒。”
“齊王算甚麼東西。豫王算甚麼東西。寢宮裡化作木石的那位天子,又算個甚麼東西。”
“誰想把本侯從高處踢下去,本侯就把他先踢下去。”
大逆言辭,毫無顧忌。
南泱啞然聽著,心想,叫人聽去告發的話,謀逆大罪是跑不掉了。
但心裡倒並不如何懼怕。她又不是頭一天認識面前這位夫君。
或許她當真就如蕭承宴說的,萬事嚇不倒,大難前高臥。心大。
遇到大多數的事輕飄飄耳邊過,因此,滯留在心底的那點陳年陰影,才格外凸顯出張牙舞爪的猙獰形狀。
南泱以指尖翻弄小巧的四方獸首金印。
說來也怪,憋悶在心底的無形無影的憂慮,一旦真正地化作言語吐露出來,彷彿山林終年籠罩天日的黑色瘴氣見了日光,四分五裂,融化消散。
她現在開始覺得,哪怕生出個孩兒,繼承了蕭侯的愛折騰不睡覺,又繼承了自己的常發呆不愛學……
只要平平安安長大,安穩度過一生,沒甚麼不好的。
蕭承宴伸手摸索床頭。
床頭擺放的三四隻縫製好的羊腸衣,挨個往床下扔。
熾熱的吻落在夫人柔軟的唇邊,落在小巧耳垂,落在纖細脖頸,拉開衣襟。
白生生的小腿晃成連片的虛影。南泱吸著氣仰起頭,“輕點,輕點。”
恍惚中她以為架在半空的小腿被扯直了,摸了摸,還差得遠。
平日太懶散,動一動便扯到筋而已。
所以。南泱默默地想,假山那姿勢絕對不可能,一輩子都不可能的。
四處摸索的手碰到強健繃緊的肌肉,又不知如何刺激到了她精力充沛的夫君,精壯身軀直接壓了下來。
被擠出氣音的南泱:……
耳邊吮吻廝磨,蕭承宴的動作溫柔饜足t。
“就算我們的孩兒有瘋症,肯定從我這處繼承而來。”
“話說回來,”他彎唇一笑,“誰說我有瘋症?我是不認的。”
南泱想笑又想喘,最後一邊笑一邊喘。
“現在是下午了。天黑前你還得送雉奴歸家呢。”
“急甚麼,等著。” 蕭承宴熾熱的氣息吐在耳邊,“和夫人敦倫完再送他歸家。等下夫人只管睡你的,不必管外頭的事。”
“真懷上了孩子,生下來。”
“擔憂甚麼?孩兒有阿父,生個混世魔王也養得住。夫人不必顧慮任何事。”
南泱抱著被子翻身睡去了。
睡夢中還殘留一分神志,她聽到蕭承宴起身更衣,開門出去喚雉奴。
似乎在對阿姆說話。
“天色不早了,還是得把他送回家去,小孩兒不能在外留宿。”
“今晚入宮,接下去又要三五日不能歸。轉告夫人一聲,夜裡無需留門等我,有事尋家臣給我傳話。”
他的動作向來比言語快,話音剛落地,人已走出老遠。
南泱努力睜開一隻眼,喊藤黃。
片刻後,藤黃追出門去。
左手提著熱騰騰的油紙包,裡頭包了八塊雉奴路上零嘴的剛出灶的棗糕;右手提一個小包袱,奉給蕭承宴。
“夫人吩咐,包了兩套換洗衣裳,四個芝麻胡餅。蕭侯宮裡缺甚麼,託家臣帶話給夫人。”
蕭承宴掂了掂包袱,一彎唇,收下了。
單臂抱著雉奴,雉奴摟住寬闊肩背、啃著甜滋滋的棗糕,長腿邁開大步,幾步便消失在大風裡。
屋裡的南泱安心閉眼,陷入夢鄉。
——
“吃飽了?擦手。“
馬車輪軸滾動不休,雉奴小大人似的端坐車裡,嚴肅地接過面巾擦手。
蕭承宴坐在對面。
“你身邊服侍的八個內監,不見了三個,欺負你的四個,如今只剩烏吉一個偷偷對你好。對也不對?如實地說。”
雉奴點了下頭。
“我只想要烏吉。其他人都壞,昨晚烏吉說要告發他們,他們四個聯合起來打烏吉,把烏吉的頭往水裡按。雉奴不要他們。”
蕭承宴噙著笑,安撫地摸摸小孩兒圓滾滾的後腦勺。
“等你今晚回去,近身服侍的只有烏吉,其他人不會再來了。”
雉奴驚喜地笑開了。
北部皇城的巍峨輪廓在夜幕裡浮現,越來越近。
“快入宮了,雉奴。你可以詳細跟本侯說一說,前日你在皇祖父寢宮看到的光景。”
雉奴露出罕見的遲疑神色。
垂下腦袋,沮喪地揪起小衣裳:“雉奴還小,說話不算數的。”
“誰說的。”蕭承宴隨手掂起一隻棗糕,三兩口吃了。
在雉奴瞪大眼睛的注視下,掂起第二塊——
雉奴委屈地嚷嚷:“秦國夫人給我的!我的!”
蕭承宴:“……”
手臂轉個方向,把第二塊棗糕塞進小孩兒嘴裡。“還護食呢,小皇孫?拿去吃。看,你說話有用的。”
雉奴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邊吃邊比劃:
“前日我想念皇祖父,去寢殿探望他老人家。皇叔祖身邊的袁先生,個頭小小的那個,看見我了。”
“皇叔祖站在皇祖父床邊,回身看到我,很吃驚的模樣。”
當時,皇太弟一直緊盯他,不說話,表情很嚇人。雉奴懵懵懂懂地問,“皇叔祖,怎麼啦?雉奴哪裡讓皇叔祖不高興?”
袁先生上前勸誡皇太弟:“小皇孫年紀幼小,還未曉事,說話無人信的。留下無妨,除之有大麻煩。他的皇孫身份敏感,萬一做得不利落,反倒留下大把柄。”
當時寢殿裡的對話,被雉奴一字不差地重複完,納悶指著自己:“皇孫身份為甚麼敏感?我一直都是皇孫呀。”
蕭承宴唇角噙著的淡笑消失了。
抱起僥倖逃過一劫還懵懂無知的雉奴,摸摸他頭上小髻,又塞一塊棗糕。
“以後不要一個人去皇祖父寢殿。去哪裡都帶著烏吉,我再給你配幾個可靠的侍人。你皇叔祖不喜歡你,躲著他一點。除了每日問安,不要靠近他。”
雉奴乖巧點頭。
咬著甜滋滋的棗糕,忽地湊近蕭承宴耳邊,說起悄悄話:“雉奴也不喜歡皇叔祖。”
蕭承宴唔了聲,罕見讚許:“不錯,是個聰明小子。”
放下快活地扭成麻花的雉奴,讓他依舊規規矩矩端正坐好。
“現在可以告訴本侯,你在皇祖父的寢殿看到了甚麼。”
雉奴抬手像模像樣的比劃:
“我看見,皇祖父在床上睡著。皇叔祖站在床邊,他的右手放在皇祖父的脖子上,像這樣,緊扣住脖子,往下壓——”
蕭承宴的目光直視遠處。皇城巨大黑影籠罩地面,高處城樓通明的燈火映進車廂。
“描述得很好,雉奴。”
“今日車裡對話,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回去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
“那位連著幾天值宿在宮裡了?從前都沒有這般長日子的?”
阿姆邊做針線活兒邊嘀咕著。
窗外飛過一對喜鵲。南泱被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分了神,盯看許久,才想起回答。
“五天了。”
換洗衣裳不夠用,又送了第二批去宮裡。順帶送家裡自做的胡餅、湯餅、肉髓餅,各種麵餅五十隻。
不論送去多少,蕭侯、狄將軍,連帶身邊護衛親兵狼吞虎嚥的,一頓飯功夫分得乾乾淨淨。
“也不知宮裡出了甚麼事,日夜值守,忙成這樣?”
書案上擺放一張請帖。燙金大紅硬殼字帖,日光下亮堂堂地顯眼。
尋常的請帖直接被擋在二門之外,壓根送不到南泱的案上。這封請帖被送來,當然有不尋常之處。
南泱翻了翻請帖的落款小印:
【映雪】
給長姐送去四匹上好的綢緞,寬慰心懷。長姐那邊毫無動靜,亦不回禮。
她沒放在心上。
送出去的心意,對方收到便好,無需回禮。
不料三日前,滿京瘋傳衛家的訊息,就連不怎麼出府的阿姆和藤黃都聽說了,報來她面前。
據說長姐回心轉意,同意重入東宮,衛家一輛馬車把她送回皇太弟身邊。
皇太弟也給衛家幾分顏面,當場賜下重賞,兩邊算是言歸於好。
“長姐自願回東宮,以後夫婦和諧,日子過得好了,我也為她高興……”
南泱困惑地翻著請帖。
“長姐安安穩穩過自己的小日子就好。才回東宮就下請帖,邀我入東宮赴甚麼宴?都跟她說過我不愛入宮了。”
作者有話說:南泱:哪個大人搶小孩兒的棗糕?哪個?
蕭承宴:夫人的棗糕吃一個怎麼了?(理直氣壯)(嚼嚼)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