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一門雙侯。
蕭氏一門雙侯, 老蕭侯傳下的侯爵:長亭侯,由嫡長子襲爵。
位於城西的蕭氏大宅也是侯府規制,高梁敞闊, 廣廈肅穆。
南泱新鮮地四處打量著,跨進蕭家大門。
老蕭候前年病逝, 蕭府如今的當家之主,正是蕭承宴同母嫡兄, 蕭徵陌。
蕭府家主迎出前院,大風裡衣袍獵獵作響, 神色嚴肅, 不像出迎久未歸家的嫡親兄弟, 倒隱隱t帶著防備之意。
兄弟見面無言對視半晌, 蕭徵陌冷淡地頷首:“二弟,稀客。”
蕭承宴更冷淡:“久違, 長兄。”
寒暄就此結束, 蕭徵陌往前一抬手, 示意隨他來,一句多餘的話不說,當先往客堂方向去。
南泱把壓低的風帽悄悄抬起, 帶幾分好奇打量這對親兄弟。
或許蕭家長兄年紀略大的緣故?眼角隱現皺紋,眉頭鎖出川字,面部輪廓也更方正。
兩兄弟長得不怎麼像。
如果站在一處, 只憑相貌, 南泱是認不出蕭家長兄的。
蕭家長嫂劉氏等候在客堂裡。
長嫂倒是和氣, 遠遠地帶笑便迎上前來,攬著南泱的手噓寒問暖,閒聊幾句, 引她往裡走。
客堂已經提前佈置好了宴席。
食案分兩側排列,長嫂顯然預設男客一側,女客一側,挽著南泱的手便要並肩入席。
南泱:……好、好熱情。
長嫂盛情難卻,能不能別挽著手……
還沒走去女席,身後蕭承宴的腳步逼近,不容分說把南泱手握住,帶著便往對面走。
“長嫂費心,南泱和我坐。”
長嫂吃驚地鬆開手,尷尬站了片刻,勉強擠出一個笑來:“既然是蕭侯之意,自當遵從。”
忙忙碌碌地吩咐女婢僕婦更改坐席。
南泱被自家夫君牽著手入席,吃驚地回望長嫂。
稱呼夫家小叔,蕭侯……?
她這時才隱隱察覺,長嫂的熱絡和氣當中隱藏的生疏拘謹。
踏進蕭家之前,耳邊早聽說風聲,蕭家兄弟有嫌隙,兄弟不合。這些在京城不算秘密。
進門頭一杯酒還沒喝上,她便赫然察覺,哪是兄弟不合那麼簡單?
蕭承宴和他家長兄長嫂的相處,分明都生疏得很。
今日這場宴席,沒有安排在通常招待親朋好友的花廳、後苑、內堂。
而是設在前院,接待外客的會客堂。
四面通風,高粱闊柱。說話嗡嗡地迴音。
敞闊歸敞闊,其中的疏遠意味,太明顯了。
果然,開席之後,美酒佳餚流水似的端上,蕭家兩兄弟不約而同地不說話,只喝酒。
面對面對坐的兩人哐哐哐地喝急酒。
長嫂劉氏想方設法帶動話頭,避免冷場。但每當絞盡腦汁帶起一點熱絡氣氛,沒說兩句,蕭家長兄便舉起酒爵:
“不說廢話,幹了。”
蕭承宴毫不含糊,一口飲盡。
兩邊互亮酒爵底。
喝酒喝出戰場拼殺的氣勢。
南泱低頭夾菜,按她自己的速度慢騰騰地吃。
偶爾抬頭瞥過對面坐著的長嫂劉氏,長嫂勉強撐起的笑容帶出明晃晃的絕望……
南泱正打量時,蕭承宴放下酒爵,把她食案上未動的酒盞拿去,倒了半盞酒。
“新釀的葡萄酒,滋味比家裡的好。可以多喝點。”
南泱試著抿一小口,滋味果然少酸而多甜,香氣濃郁,入口回甘。
她捧著杯盞喝兩口葡萄酒,忽地想起甚麼,取小刀割下一條炙羊肉,放入蕭承宴的碗盤。
“吃酒時也吃點肉,急酒喝多了胃疼。”
蕭承宴舉起酒爵的手一頓。
放下酒,取小刀,把炙羊肉割開吃了。
兩兄弟拼酒的無聲硝煙總算暫停,長嫂長呼口氣,趕緊傳歌舞。
一群舞姬湧入堂屋,笑意盈盈、歡歌快舞,滿堂水袖亂飛,總算把冰凍的宴席氣氛給炒熱了。
或許是歡快的歌舞氣氛感染了宴席中人?
登門至今互相無視的蕭家兩兄弟終於開始對話。
蕭徵陌目光掃過南泱,“弟妹出身永興伯衛家?”
蕭承宴淡聲代答:“是。”
南泱衝蕭家大伯點點頭。她的出身不算秘密了。
“嫁入淮陽侯府三月有餘。弟妹,你過得可好?”
這次蕭承宴不再代答了。
南泱停下筷子,想了想,“日子還不錯?”
身邊蕭承宴的唇角微微一勾,提起酒壺,把她喝空的半盞酒添滿。
趁氣氛鬆動,長嫂笑著提起,淮陽侯府十月新婚那陣,她幾次想要登門道賀,夫婿總不得空。沒奈何,只得準備一份重禮送上門去。
人未能親至,愧疚得很。
說著嗔怪地輕輕推了把身側的蕭家長兄。
南泱瞠目聽著。
蕭家十月送來一份重禮?侯府賬冊上沒看見吶?
賬冊收支又又又對不上了!
蕭承宴漫不經心地晃著酒爵中色澤豔麗的葡萄美酒,顯然並無多少觸動神色:
“無妨。心意到了,領下便是。”
會客堂中迴盪著劉氏努力寒暄的對話笑語。
劉氏身側的蕭徵陌始終沒有笑。
他握著酒爵,面無表情開口道:“為兄不敢登門。”
“弟妹南城門下被強搶成親之事,我早有耳聞。此乃家族之恥,為兄無顏登門,日夜羞愧,唯恐被弟妹斥責,被衛家怪罪。”
“今日弟妹卻隨我這不成器的二弟登門拜訪。”
蕭徵陌目光尖銳,直視南泱: “可是他強迫你跟隨?這段婚事你若不願,只管直說。今日我拼去這條性命,也要為你做主,將你送歸衛家!”
南泱:…………
才炒熱的宴席氣氛,啪嗒一下,涼了。
她無語地喝了口葡萄酒。
蕭家大伯,好意心領了。
送歸衛傢什麼的,大可不必。
蕭家家主突然發難,剛剛鬆弛下去的宴席氣氛,瞬間又變得緊繃如弓弦。
南泱瞧瞧身側,蕭承宴若無其事,還在舉杯喝酒。
瞅瞅對面,長嫂彷彿熱鍋上的螞蚱,坐立不安。
蕭家大伯目光如炬,炯炯地等候回覆。
她張了張嘴:“今日登門赴宴,並無強迫。其實我——”
蕭承宴在身側淡聲道:“長兄心中已有定論。南泱,你答或不答,如何回答,並無差別。”
“何必費心應答?葡萄酒甚美,吃酒便是。”
南泱:“……哦。”
你們自家兄弟吵去吧。
一看就是多年舊怨、糾葛深重,她就不夾在當中做出頭榫子了。
她果然閉嘴,端起酒盞,專心品起葡萄酒。
蕭徵陌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在他看來,弟妹張口欲言語,蕭承宴卻嚴令她閉嘴,當他的面以勢壓人,壓迫弟妹的鐵證如山!
南泱才喝下半盞葡萄酒,蕭家兄弟便激烈地爭吵起來。
句句都是舊怨。
爭吵的內容乍聽跟她這個新嫁婦有點關係,細聽又無多大關係。
蕭徵陌冷聲告誡,“父親在世當年,時常勸誡我兄弟二人恪守臣綱,謹言慎行。二弟如今卻肆意妄行,做下種種令人髮指之事。”
蕭徵陌一句句地斥責,蕭承宴無所謂地邊聽邊飲酒。
“蕭家一門雙侯,看似光鮮。二弟看似身居萬人之上。呵!福兮,禍之所倚。為兄時時半夜驚起,對月無言。卻不知我蕭家的大禍事,何時會突然臨到頭上。”
“我和你長嫂的合葬墓xue,位置早已定好,就在父親墓旁。為兄心中卻日夜難安。”
“不知百年之後,我和你長嫂能否安然入葬?還是會被二弟牽累,我夫妻二人,連帶著你年幼的侄兒侄女,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言語悽切,聲聲入耳,南泱手裡的葡萄酒滋味再美也喝不下了。
對面的長嫂顯然被夫婿的言語所影響,無聲拭淚。
劉氏強壓悲傷,勉強舉杯勸酒,“二弟難得登門一次,大家何必說些不高興的話,還在正月新年呢。來,舉杯——”
蕭承宴舉起酒爵一飲而盡,擲下空杯,砰一聲大響。
響聲在客堂嗡嗡迴盪。
“聽來聽去,都是長兄心中憂懼,怕弟弟召來禍事,禍害了你的好日子,怕死後不能入葬。憂懼日久,以至於夜不能寐——”
蕭承宴一哂,修長手指緩緩摩挲案上長刀鞘。
“長兄怕得如此厲害,不如弟弟索性成全了長兄?”
“今日就把長兄殺了,對外稱病死,直接入葬。長兄能夠如願安眠在父親身邊,再不必日夜憂心,再不必擔憂死後無法葬入家族墓xue。如此安排,長兄安心否?”
對面的長嫂劉氏驚呆了。
啪嗒,筷子夾的魚膾片掉落食案。
蕭徵陌也呆住了。
坐著發怔片刻,暴怒如雷!
南泱正專心吃菜呢。鮮美的炙雞心還在嘴裡咀嚼,唇齒留香……
眼睜睜看著對面的蕭家大伯暴怒站起,動作彷彿裹挾風雷,抬手一把掀翻了食案!
“拔你的刀!蕭承宴!”
蕭承宴坐著未動。食指中指按刀鞘,緩緩來回摩挲。
大嫂劉氏面色發白。
原地呆坐片刻,慌里慌張地伸手拉扯夫婿,聲線帶出哭腔。
“徵陌,徵陌!自家兄弟,何必互鬥,讓親者痛仇者快呢!想想我們的孩兒……”
南泱:……………………
實話實說,比起面前場面,衛家內宅姐妹那點齟齬實在算不上甚麼。
看看這對蕭家兄弟,一言不合,那是真掀案拔刀啊!
南泱囫圇嚥下嘴裡的炙雞心,也扯了扯身邊晃t動的玄紋織錦廣袖。
“夫君……”
蕭承宴唇邊帶涼薄笑意,側轉半身,斜睨過來。
“怎麼,夫人,你也要勸我?不必勸了,那套自家兄弟的說辭不管用。”
南泱當然看出不管用。
蕭家兄弟多年恩怨,新仇舊恨堆積,她一個新嫁婦說甚麼管用?甚麼也別說了。
“宴席吃喝得差不多,對面,呃,食案都撤了。”
南泱扯扯身邊夫婿的衣袖,“我們走吧。”
蕭承宴起身便往客堂門外走。
南泱扯著長裙襬,幾步小跑跟上。
身後響起追趕的細碎腳步聲。
長嫂劉氏氣喘吁吁地追來前院,不敢直面蕭承宴,只對著南泱說話。
不住地致歉。
身為主人家,接待不周,宴席不歡而散。看在自家血親的份上,還望不要往心裡去,以後常來往……
南泱同情地對著長嫂發紅的眼角,未散盡的淚花。剛才嚇到了吧?
“長嫂家的葡萄酒著實美味。”
她問起印象深刻的宴席美酒,“不知是自家釀的,還是市集上買的?我們家裡也想常備一些。”
劉氏喜出望外,急忙招呼僕婦取一壺葡萄酒來,死活塞給南泱帶走。
“自家釀不出味道正宗的葡萄酒,從走西域的駱駝商隊手裡買來的。”
拉著南泱的手,細細交代市集哪處有的賣,市價幾何,如何挑選。
南泱抱著大酒壺,彎著眼應下:
“多謝長嫂。不白拿長嫂的,我們家裡也有幾壇宮廷御酒,回頭送來長嫂這處。”
閒聊幾句的功夫,劉氏繃緊的神色明顯放鬆許多,發白的面色也恢復過來。
笑容帶出幾分真切意味,終於敢飛快地瞥一眼南泱身側的蕭承宴。
鼓起勇氣上前攀談:“你家阿兄酒後失態,還請蕭侯不要放在心裡。”
蕭承宴壓根不甚在意。
“長兄年紀上去了,父親的本事沒學到,脾氣倒學了十成十。嫂嫂習慣就好。”
劉氏帶三分尷尬七分欣慰,應下這聲難得的“嫂嫂”。
親自把位高權重的二弟和新婚弟妹送出大門外。
劉氏目送淮陽侯府馬車出了巷口,捲起滾滾煙塵消失在視野盡頭,這才回返進門。
——
蕭家敞闊的會客堂中央,只留蕭家家主獨坐。
賓客散場,杯盤狼藉,主家未下令,無人敢入內收拾。
蕭徵陌目光遠眺,直視人影消失的前院正門,不知在想甚麼。
一個瘦小身影從會客堂背後的山水大屏風後踱出。
“長亭侯。”
來人身材雖瘦小,語氣洪亮,抑揚頓挫。
來人以詠歎的口吻娓娓道來:“老蕭候之嫡長子,蕭家襲爵之家主,功勳高門之後,金尊玉貴之身。正月坐在家中,竟被兄弟登門欺凌。怎奈何之?其可忍乎?”
蕭徵陌目光一動,從遠處收回近前。
方正的面上無甚表情。
“你是東宮的人。蕭某和皇太弟殿下素未謀面。閣下正月裡三次登門,今日又來作甚?”
身材瘦小的東宮謀士,姓袁。向來以口舌辯才自傲。跟隨豫王入京,又跟隨入東宮,幫助主上出謀劃策,平定京中可能的風險。
京中最大的風險……便是淮陽侯,蕭承宴。
袁謀士拱手長揖,“皇太弟殿下看重長亭侯。”
“長亭侯身有爵位,將門虎子,官職卻只是個四百石品秩的區區郎官。大材小用了。”
“正如長亭侯所言,淮陽侯蕭承宴,行事悖逆,肆意妄行,豈能長久?卻因為他姓名中的一個‘蕭’字,老蕭侯多年征戰積攢的功勳,朝廷賜下的府邸,遲早會被蕭承宴一人牽累,禍害蕭家滿門老幼。”
“長亭侯,當斷則斷哪!”
對著蕭徵陌冰霜般的冷肅表情,袁謀士笑意深了些,近前兩步,壓低嗓音:
“京中有個流傳甚廣的流言,關於淮陽侯的身世……如果傳言為實,長亭侯何必忍氣吞聲至今?為何不……”
蕭徵陌從屏風大榻霍然站起身!
和老蕭侯相似的高大身材,比袁謀士高出整整一個半頭,陰影籠罩下來,袁謀士氣息一窒,不由自主往後半步。
“不必再說了!”蕭徵陌毫不留情地拒絕。
“我和二弟乃是血親兄弟,即便互有齟齬,終身不相來往,我們依舊是兄弟。”
“回去告知皇太弟殿下,引誘兄弟自殘,非君子正道!你以後不必再登門了。”
——
嘩啦——
瓷器響亮碎裂之聲震盪內殿。
東宮之主,當今儲君,李桓,聽到袁謀士帶回的訊息後,憤怒地砸了手邊一隻青釉鳳頭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