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他們都有,只我沒有?
女婢焦慮地低聲催促:“三娘子, 快回家去。只我們兩個溜出門來,主母會發怒的。”
“看你膽子小的,跟隨我多少年也沒長進。”衛傳鶯嗤笑。
“大姐姐嫁得急, 據說正月十五上元節前後就要入東宮。還剩幾天?母親顧不上我這頭。”
但女婢懼怕的,又何止是衛家主母呢。
淮陽侯府大門在身後明晃晃洞開, 彷彿大張的虎口。
滿京誰不知曉,侯府門口一對人頭擺設, 警告別有用心的外客……
女婢兩股戰戰,人幾乎貼去巷子牆上:
“三娘子, 何苦、何苦在這處等待不走呢。淮陽侯府不歡迎衛家人, 二娘子也不願見我們。萬一、萬一惹怒了蕭侯, 一刀砍下人頭!放去門邊做擺設……”
“不會的。”
衛傳鶯篤定地道, 尾音甚至帶出點笑,“二姐姐賭氣不歡迎衛家人登門, 但二姐姐姓甚麼?她還是姓衛啊。我喚她一聲二姐, 她能不應?喚蕭侯一聲姐夫, 誰能否認?”
“陸大表兄和二姐姐私下見面的事……姐夫會感興趣的。”
——
南泱在庭院曬葉子。
大年初一被她精力過於充沛的夫君拉去爬了一趟落雪的白雲山,雖說回來就病了,倒也不算全無收穫。
在山裡走走停停, 一路撿拾了許多平日罕見的長青大葉。
今日正月初六,晴空無雲的好日頭,她把葉子全鋪出來了。
直接放在陽光下會把葉子曬脆, 所以得尋乾燥好天, 在背陰處陰乾。
“雲杉, 黃楊,冬青,衛矛 ……”
大大小小的綠葉一字鋪開, 南泱喜悅地挨個清點過去。
“石楠,麥冬……”
蕭承宴就在這時悄無聲息走進庭院。
他正常走路的腳步聲南泱已經聽熟了。但偶爾刻意放輕腳步,便會無聲無息的。
就像此刻,走來庭院裡蹲著的夫人身後,近處俯視片刻,南泱還在毫無察覺地翻葉片。
身後突然傳來的嗓音驚得南泱原地一個激靈。
“好興致。”
南泱仰起頭,“夫君來了?我都沒聽見動靜。”
把驚灑了的幾片黃楊葉子重新攏起。
“翻檢葉子過於專注了?”蕭承宴的動作和平日無甚區別,進屋卸刀,口吻隨意地提起,“夫人今日心情看起來不錯。”
南泱心情確實不錯。
彎了彎眼,“病好了。終於不用灌苦藥,也有精神做點事。”
蕭承宴走回庭院,腳步又停在身後,注視鋪滿半個庭院的葉片:
“看得出夫人病好了。恢復精神,就是能折騰事。”
南泱:?
她懷疑地歪頭瞥去一眼。
每個字聽起來都沒問題,合在一起的語氣似乎哪裡不對?
但蕭承宴之後再沒說話。
表現也如平日那般,進屋尋個地方懶洋洋窩著,偶爾盯一眼窗外。
南泱早被盯習慣了。
心平氣和地繼續翻曬葉子,挑揀,陰乾,半成品的葉片抱回屋裡塗油。
“夫人好興致。”蕭承宴靠坐床頭盯了一陣,再度開口。
“夫人閒來無事,便喜歡做些手工活計?逢年過節的,總見夫人剪窗花,剪華勝。山裡撿葉子也是夫人的愛好?”
南泱抓著葉片,側頭瞄床邊一眼。
今天的語氣確實不對,想發火又壓著的感覺。
蕭承宴情緒起伏不定也不是頭一天了。
反正他問甚麼答甚麼,自己該做甚麼做甚麼。
“從小就喜歡撿葉子。”
南泱取來一小罐桐油,邊給葉子塗油邊說道,“京城有的葉子都撿遍了。城外山裡的葉子新奇。看。”
她喜悅地舉起一支衛矛:“衛矛京城罕見,山中常見。迎風坡的衛矛葉子掉完了,但背風坡的衛矛還剩幾片紅葉掛在枝上,雪上掛紅葉,可好看了。”
蕭承宴不冷不熱問:“塗油做甚麼?這種葉子能留幾天?開春就爛了。”
南泱:“……塗油能多留一陣。”
一開口就知道你心情不好了。
行了,別說話了。上床冬眠去不好嗎?
接下去蕭承宴再問,南泱死活不應聲了。
靜謐下去的屋裡,日光緩慢移動,只偶爾傳來刷油的細小毛刷聲。窗外盛開的臘梅香混合著桐油香氣瀰漫室內。
蕭承宴忽地起身,滿室踱步。
踱來南泱面前,微微俯身,盯看她手裡的動作。
南泱隨他去。
葉片陰乾塗油,放在書中壓平兩刻鐘取出,取刻刀,挑選最大的一片大黃楊葉,刻下一個字。
【阿——】
蕭承宴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腔調:“阿姆還是阿孃?總不會是阿父阿兄?”
南泱無語地看他一眼,刻刀繼續往下刻字。
【阿孃,周氏綰盈。
新歲嘉平,長樂未央。】
蕭承宴看她刻到第三個字便轉頭不再看,又沿著屋子裡裡外外踱步。
南泱沒多留意,滿副心神聚在葉片和刻刀上;
屋裡侍奉的藤黃看在眼裡又不敢問。
蕭侯看起來像在找東西……
怕甚麼來甚麼,蕭承宴找了一圈沒找到想要的物件,衝藤黃招招手。
藤黃後背激起一層戰慄,低頭隨蕭侯去外間,屏息待命。
蕭承宴果然問起,“夫人從衛家帶來的嫁妝,當中有舊物?”
舊物,那可太多了。
藤黃欲言又止,瞥過內室。
南泱在內室聽到七八分,邊刻葉子邊問:
“甚麼樣的舊物?我自己倒沒出帶多少舊物來。長姐領著三妹第一次登門那回,不是拉來一車子禮?裡頭有不少丁香苑的舊物。”
蕭承宴目光灼灼地轉向內室,“送禮的紅箔紙,烏木匣子裝著。細長條,以五色絲絛紮緊。多年舊物,絲絛和箔紙都褪色了。”
“……”南泱手裡的刻筆一歪。
藤黃面色瞬間大變。
蕭侯描述的,不正是昨日陸大郎君登門當時,南泱從木箱子裡翻找送出的兩份舊年禮?
描述得如斯精準!
顯然,才短短一日功夫,陸大郎君私自求見夫人的情況便被人透露出去了……
藤黃腦袋嗡嗡鳴響,頭暈目眩,噗通伏倒在地,倉皇替主母求情。
“夫人顧念昔日親戚情誼,見了陸大郎君一面,敘舊而已!短暫會見於客堂,奴始終在外等候,並無任何私情——!”
藤黃呼吸不暢,蕭侯如何知道的?
難道是三位家臣當中有人透露口風?!
南泱終於把葉片上的最後“未央”兩字刻完,苦惱地看一眼因為分神不小心刻歪的“央”字那一撇。
字有點難看,但心意到了,阿孃應該不在意的吧……放下刻刀。
起身走出內間,把伏地顫慄的藤黃拉起身。
走去蕭承宴面前,輕輕勾他的手。
蕭承宴面無表情地被她拉回內間。
如果說起初靠坐床頭無聲盯視,像只冬眠的大貓兒;如今抱臂站在窗邊,一副問罪姿勢,像只氣得炸毛的獅子。
南泱從床底拖出一隻木箱。
三尺長,一尺半寬,一尺高。四角鏨銀浮雕模糊,清漆剝落,箱子有年頭了。
當面開啟,露出木箱裡層層疊疊擺放的幾十只小木匣子。
“我娘當家時留給我的箱子。”南泱指著有年頭的大木箱:“我從小用它裝東西。只要喜歡的都往裡面塞。十幾年下來,全是舊物件。”
蕭承宴冷眼打量木箱:“所以呢。”
他顯然心緒不高,雖然還在對話,但盯著木箱的目光鋒銳而挑剔,明明白白的不高興。
“留給你陸大表兄的禮物,多少年了捨不得扔,專門藏在擺放舊物的箱子裡,從衛家帶來淮陽侯府?”
“就擱在侯府內院的床板下頭?衛南泱,你本事大的很。”
“哦,夫君誤會了。”南泱倒也不急,一邊解釋,一邊慢騰騰地翻找箱籠:“等下,我找找。”
蕭承宴居然也不催。
站在窗邊盯她找物件。
南泱從木箱子扒拉片刻,掏出一隻黝黑的烏木長匣子,當面開啟,拎出一份紅箔紙禮包。
年頭久遠的紅箔紙,把裡頭的物件層層嚴密包裹,以五彩絲絛線攔腰扎攏t,紅紙和五色絲絛都褪了色。
南泱把沉甸甸的紙包晃了晃,“就是這個。給陸大表兄帶走的年禮——”
尾音還沒落地,眼前人影晃動幾下,蕭承宴動作快得彷彿視野出現虛影,舊年禮瞬間從手裡被提溜走。
紅箔紙攤開書案,裡頭包的物件一樣樣拿出。
六寸長、三寸寬的一塊桃符,以稚嫩筆跡書寫下正楷“福”字。
一對爆竹,雙福窗花,彩紙燈籠,如意絡子,一隻金箔華勝。
湊齊六樣年禮。
蕭承宴盯著書案上攤開的六樣年禮。左看右看,怎麼看怎麼尋常。
隔片刻,撿起金箔紙裁製的人形華勝,晃了晃。
陳年舊物早就放得薄脆,哪裡經得起他的手勁?迎風一晃便碎成渣渣。
金色箔紙稀里嘩啦碎成幾十小片,掉落滿案。窗外的風一吹,呼啦啦散得滿屋都是。
滿肩滿衣襟金色碎片的蕭承宴:……
他把手裡那點剩下的金色渣渣扔回案上,重重拍打幾下衣襬,匪夷所思:
“你就把這堆破爛給你陸大表兄?”
破爛怎麼著了?都放了多少年了?
南泱不服氣。
她從敞開的烏木匣子裡又提溜出一隻同樣褪色的紅箔紙禮包。
“七年的舊物了。七年前如果他們拿去,當時可新的很。”
蕭承宴啞然對著半空搖晃的褪色紙包。
怎麼又來一個?
一模一樣的年禮到底有多少份?
……他們?
“每次都準備四五份的。”南泱把第四隻紅紙禮包放回烏木匣子。
“陸家在京城求學的兄弟來來去去,人數總有四五個。”
這些是她十歲新年準備的年禮,當時陸家在京城求學的遠近族親有兄弟四人。
陸澈那個新年沒有來探望她。四份年禮壓了箱底。
“陸大表兄這次回山陽郡,我覺得,以後應當再難見了。”南泱把烏木匣子放回木箱,合攏木箱往床下塞。
“索性把七年前的年禮給他,省得繼續壓我的箱子。”
“大表兄出城是我同意的。他歸心似箭,氣色那麼差,何苦把人攔下?放回祖籍休養去吧。夫君還有甚麼想問的?”
南泱站起身,望向窗邊。
蕭承宴的目光不知何時已從褪色的年禮袋轉開,對著窗外盛開的梅花, “他們都有,只我沒有?”
屋裡看不清他的眉眼神色,只聽到聲線淡淡的,不甚痛快。
“昔年陸家幾個京城求學的兄弟,各個都有年禮。”
“你阿孃也有福葉年禮。”
“只我沒有?”
南泱蹬蹬蹬地從床邊提著裙襬小跑來書案,在書案上堆積的大片樹葉子間翻翻揀揀。
蕭承宴人雖然對著窗,視野餘光看得清楚,聲線更冷淡了。
“別趕著刻了。山裡遍地落滿的葉子,也只有你當個寶貝。本侯要的是葉子嗎?”
話音落地的同時,南泱已經從大黃楊葉堆裡尋出一張捧在手裡,正要遞過去,一怔。
“夫君不要福葉?都刻好了。”
遞來蕭承宴面前的福葉,顯然不是新刷油的那幾張。
桐油反覆刷得光亮,早已在背陰處晾乾,長青大葉刻下兩行橫平豎直的正楷字。
端整小字寫下新年祝辭:
【夫君,蕭侯承宴。
歲序更替,所願皆成。】
蕭承宴垂眼盯著面前的福葉。福葉上精巧的小字躍入眼簾。
南泱困惑地捏起福葉,迎風晃了晃:
“真不要了?用早上曬乾的頭一批葉子刻的。原打算把這批福葉都刻好了,一起掛樹梢上祈福……”
不等她收回福葉,蕭承宴直接一把抓過去,扣在手中。
指腹摸過葉片表面光潔塗油的部位,停在工整祈福小字刻痕之處,重重的撫摸幾下。
“收下了。”蕭承宴握著葉片往屋外走。
頓了頓,似乎察覺自己語氣硬邦邦的不甚動聽,又放和緩語氣補充一句:“夫人有心。”
門開啟了。
蕭承宴踩著滿地的金箔碎片,單手扣福葉,提刀出門去。
南泱站在內間,納悶地談頭往門外張望。怎麼突然就走了?步子那麼大,殺氣騰騰的,找誰的晦氣去?
藤黃小心翼翼地上前關門。
房門關上,侯府主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風雪地當中,藤黃繃緊的肩頭倏然一鬆,人扶著牆緩緩坐下。
捂著胸口急喘起來。
夫人、夫人果然非尋常人。蕭侯剛才逼問時的鋒寒氣勢……她幾乎以為明年今日便是自己的祭日了。
夫人居然能淡定回應,對待蕭侯一如尋常,寥寥幾句言語扭轉局面。
南泱在內間招呼,“藤黃,藤黃。拿把掃帚來。屋裡碎了滿地的金箔紙,趕緊掃一掃。”
藤黃四處灑掃金箔紙,偶爾飛快瞥一眼夫人。
南泱壓根沒想到藤黃此刻在心裡如何敬佩讚歎她這臨危不懼的主母。
她苦惱地對著滿書案的大葉片。
原本打算好好的。一批做好十幾片福葉,挑侯府年代最古老的一棵百年銀杏樹,掛上樹梢頭祈福。
現在福葉才做了四五片……蕭承宴那一片被他自己順走了!
她是掛所有人的福葉單單漏了侯府之主呢?還是再做一片呢?
“現成的葉子和桐油,多做一片不費事。再做一片吧。”
南泱嘀咕著,坐去書案後。
挑挑揀揀選出幾張葉片,繼續拿刷子刷起桐油。
——
油亮的長青綠葉被蕭承宴撚在手指尖,風輪似的飛轉。
人走出前院正門,接過韁繩,踩鐙上馬。
狄榮策馬跟隨,好奇地打量主上手裡新添的闊葉片。
“唷,這葉子大,油亮亮的!山裡揀來的?”
蕭承宴抬手在狄榮面前晃了一晃:“這是尋常撿來的葉子麼?看清楚了,福葉。”
“福葉?啥東西啊,主上寶貝成這樣?多看一眼怎麼著了。”
狄榮嘀咕著,還沒看得清“福葉”的全貌,蕭承宴對待貴重珍寶似的收了回去,繼續撚在手指間飛轉。
五十親兵在寒風裡策馬待命。
蕭承宴撥馬當先,健壯黑馬踩著碎雪小跑出巷口。
唇邊勾著的愉悅笑意淡去,逐漸顯露出壓迫的寒涼意味。
“走,去衛家。”
“愛四處耳報訊息的衛三娘,此刻應該歸家了?”
“嘴巴閉緊,靜悄悄來回處置,莫驚擾到夫人。進衛家門勿拔刀殺人。夫人不喜衛家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