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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總角之交

2026-04-27 作者:香草芋圓

第55章 第 55 章 總角之交

陸澈心灰意冷。

多日不見, 憔悴清瘦,南泱一眼幾乎沒認出人來,吃驚地打量大表兄好久。

其實人雖消瘦了, 一兩個月相貌哪會差許多?

差的是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

兩個月前,陸澈堅決投奔豫王麾下, 打算做出一番青史留名的大業。

不想短短兩個月間大起大落,締結婚約的妻家突然毀約, 青梅竹馬的未婚妻不願嫁為陸家正妻,自願入東宮為良娣, 他被儲君冷待擱置。

從前途無量的朝廷新貴, 變成人人側目嘲諷的物件。仕途、婚約、名聲齊毀, 遭遇前所未有的挫折。

生來便有的天之驕子的心氣眼看要散了。

南泱打量了一陣大表兄毫無血色的蒼白唇色, 默默倒了杯新茶,搭配一碟紅棗推過去。

臉色白得跟新刷的白牆灰也差不多了, 吃點棗子補補氣血吧……

陸澈沉默地吃棗子。

一顆一顆吃得極慢, 並不說話, 心神不知飛去何處。

半晌突然回過神來,動作很大地推開碟子。

“時間緊迫,我在侯府耽擱不了太久。二孃, 你當知我來意。”

南泱正陪他吃棗子呢。

叼著一顆又大又脆的甜棗:“知道,大表兄想回山陽郡。你今日就回吧。”

陸澈深深地吸氣,露出隱忍表情。

好一句不疼不癢的風涼話。

他自己能回山陽郡, 何必登門求她?

今日登門, 乃是求人而來, 他早做好了被冷嘲熱諷的準備。

如果能讓他取到衛南泱的手書,順利離開京城,區區幾句風涼話又算甚麼。

“二孃, 從前是我冷待於你。”

陸澈來之前已打好腹稿, “你對我心存怨懟,反感陸家,我無意反駁甚麼。總之……”他低落地說下去。

“種種過往,是我妄自尊大的錯。如何才能補償於你,今日你只管提。陸家在山陽郡尚有些薄產,珍貴玉器古玩也存下不少。只要陸家可做到的——”

南泱咯吱咯吱地咬脆棗。

“大表兄和我說幾句話吧。”

她放下棗子,把新泡的熱茶往陸澈手邊推了推。

學著蕭承宴的語氣,加重字眼,“如實說。”

陸澈的肩背不自覺地細微繃緊,做出應戰姿態。

南泱又把熱茶往他那邊推了推,籌措著合適句子。

她和陸澈真的認識許多年了。

託藤黃帶來的那句“總角相交”,其實沒說錯。

隔開許多年不見,她偶爾回想起幼年五彩斑斕的歲月,相隔久遠的新年歡笑和聲聲爆竹響裡,總有著少年時陸大表兄修竹般的身影。

從何處說起呢……

她想了一陣,不太確定:“大表兄應該很早便猜出了我阿孃的心思,對不對?所以小時候我貼著你,四處尋你玩的時候,你總躲我。”

陸澈沉默。

沉默也是一種回應。

陸澈早慧。大家族出身的十二三歲的少年郎,該懂的都懂了。

逢年過節來衛家探望,對著姿態過於熱絡的周夫人,有意無意總出現在他身邊的懵懵懂懂的二表妹,他的第一反應確實是躲。

年紀差太多了。

他十二歲,衛二孃才六歲。

後院長大的小女郎,年紀小開蒙晚。他在太學裡讀道家法家,與大儒辯經學策論,二表妹在後院磕磕絆絆地讀千字文,勸學書。

他喜靜,厭惡吵鬧。衛二孃一個小娘子整天嘰嘰喳喳,抱著一盒子花花草草興奮地滿院子瘋跑,還拉著他鬥百草……

年少的他心事尚且藏不深,當時厭惡的神色應該溢於言表了。

衛家大表妹畢竟年長兩歲,敏銳地察覺他的不喜,抿嘴笑著把衛二孃拉走。

他當時便覺得,衛大表妹知禮懂事,這才是高門出身的女郎該有的模樣。

倒是跟嫡庶無關。

少年的他還沒想那麼多。

沉默良久,陸澈應一句:“所有人都看得出。”

南泱點點頭,果然。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阿孃有意促成兩邊婚事,明面並不捅破,只撮合相處。

“既然大表兄根本無意,為甚麼不捅破呢。”

這是她最不能理解之處。

一個撮合,一個不拒絕,白白讓阿孃空歡喜一場。

“大表兄當初為何不直接拒絕阿孃?也能免得後來尷尬。”

陸澈神色晦暗。

他確實想過直接拒接,但陸家長輩勸阻了他。

和南泱以為的不同,陸家認真思慮過這場婚事的。

衛家主母寧氏養病多年不出,周夫人獨寵內院。如果寧氏病死,周夫人扶正為繼室,南泱便是永興伯府名正言順的嫡女。

陸澈至今記得父親寄來書信,對年少的他訓誡道:

“衛、陸兩家聯姻,勳貴高門配世家大族,乃是門當戶對。衛二孃唯一配不上你的,便是庶女身份。”

“且等等t,等衛家後宅更替,空出髮妻之位,周夫人正位。兩家婚事,便是順理成章。”

“推拒甚麼?相差區區六歲的年紀豈是問題?周夫人願意照顧京城求學的陸氏子,兩家互取所需,你接著便是。”

陸家當初這些算計……陸澈閉了閉眼。

年少的他聽從了父親。

最為心高氣傲的意氣年紀,對於婚事過於現實的算計,徹底打破年少的他對鳳凰于飛、夫妻白首的憧憬。

京城繼續求學,對著懵懂無知的年僅七八歲的小南泱,他的態度更加冷淡了。

不拒絕,不主動,不回應。

時隔多年,對著當面詢問的已出嫁的二表妹,陸澈依舊能夠感覺多年前那股積淤的鬱氣累積於胸口。

他格外冷淡地道:“家中自有考慮,不可能。”

如此敷衍的回答,南泱居然點點頭,輕易便放過了。

“好吧。”她又去摸了個棗子,咯吱咯吱地咬。

“反正事都過去了。我只是問一問。”

陸澈反倒詫異地瞥一眼。

還在屏息靜氣地等下一個問題……南泱卻像突然想起甚麼似的站起身,“大表兄隨我來。”

陸澈跟隨南泱走過前院,來到垂花二門。

南泱領著他還要往裡走,陸澈心中警鈴大作,停步拱門之外,不肯繼續往裡去。

“後院是侯府女眷起居之地,陸某不能踏足。”

陸澈起了疑心,目中帶警惕,神色又疏淡下去,“二孃還有甚麼可問的?請回返前堂,陸某儘量回應。”

南泱搖頭,想問的只那一句,現在已問完了。

後院有一件衛家帶來的陳年物件,她想轉交給陸澈。

陸澈死活不肯往二門後走。

她只好讓他在垂花門外等候,“我回屋拿件東西,大表兄等著。”

陸澈目送南泱的背影越過二門,消失在景緻肅殺的內院盡頭。

他站在院牆下等候。才片刻功夫,竟有個眼熟的人影路過。

侯府三位家臣之一,楊慎之,不遠處停下腳步,目光驚異盯來。

楊慎之曾任山陽縣令,陸澈的下屬官員。怎會認不出曾經的上司?

當即眉峰皺起,走上前來,拱手行禮,“下官見過陸中丞。陸中丞為何在侯府二門外?”

陸澈隱隱有不好的預感,抿了下唇。

他竟然信了衛南泱的話。

身為外客,越過侯府之主,不告而私入,獨自守候在侯府女眷居住的內院牆邊!

如果衛南泱壓根不是去後院取甚麼物件,而是存心報復於他,誆騙於他,從頭到尾沒打算給他出城手諭,就此一去不返呢?

“今日登門唐突。”陸澈面色蒼白,肩背勉強挺得筆直。

“確實是衛二表妹讓陸某等候此處。如果二表妹不願再見的話……”

陸澈幾乎被巨大的羞恥心淹沒了。

咬牙勉強道:“陸某,就此告辭。”

極力忽略楊慎之詫異打量的目光,往外急走而去!

疾走出上百步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等、等等。”衛南泱提著裙襬,抱著木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越過楊慎之面前。

“陸、陸大表兄來尋我的事,楊先生別跟蕭侯說——!也別跟明先生和狄將軍說!千萬別提!”

楊慎之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

“臣屬既為蕭侯家臣,陸中丞私下拜訪夫人,不知其所圖,怎可隱瞞主上不提?”

“陸大表兄只想出城而已,別無他意!”

南泱喘著氣雙手合十懇請,“他今日就回山陽郡,以後再不回京,楊先生行個方便,裝作沒看見,求求了!”

楊慎之站在原地,明顯糾結片刻,最終對南泱一拱手:“夫人所託,莫敢不從。就當做楊某今日不在府中。”當即大步走遠。

陸澈腳步停在原地,神色幾次變幻。

大風把遠處對話斷斷續續地帶入耳側,南泱求情的動作,他看得清楚。

陸澈目光復雜地迎接來人。

“衛南泱……你來了。“

南泱大冷天抱個比她身體還寬的長方木箱追出幾百尺,後背都激出汗來,氣喘吁吁扶著廊柱。

“讓、讓你在二門外牆下等著,我還在翻箱子呢,你、你怎麼自己走了?”

陸澈無言以對。

半晌才啞聲道,“是我誤會了。”

他見南泱抱著吃力,躊躇片刻,主動接過她手裡的長方木箱。

木箱尺寸巨大,入手倒不很沉重。裡頭不知裝了甚麼物件,搖晃幾下,傳來沉悶撞擊聲響。

“這是何物?拿給我看。”

一看便有年歲的木箱了。邊角漆皮掉落,銅製鉚釘發黑。

陸澈隱約覺得眼熟, “衛家帶過來的?”

當然是衛家帶來的,要不然怎麼說舊物呢。

南泱當著陸澈的面,把木箱放置地面開啟。

三尺長、一尺半寬的木箱裡,分門別類擺放了許多的長木匣。

各種木質都有,有貴重的黃梨木,烏木,雞翅木,也有質地尋常的櫸木匣,瘤子都未去掉的劣質木匣也有。

南泱撿色澤漆黑的幾個烏木匣子挨個開啟。

匣子裡堆滿了陳年舊物。

陸澈啞然看她扒拉出一堆的撥浪鼓,木偶人,皮影人,雙陸棋子,褪色的窗花,舊日學堂課本……

“找到了!”南泱喜悅地開啟其中一個烏木匣子,看一眼便合攏關起。

“從前在衛家過年,有一年準備了新年賀禮,打算分給你和三郎。結果那年你們都沒來。”

南泱帶著輕鬆而舒心的笑意,把木匣遞給陸澈。

“大表兄和三郎回去山陽郡,以後再難相見了。兩份年禮在我這裡放了許多年,心裡一直記掛著。不如今日給大表兄帶走。”

陸澈接過烏木匣子,人有些發怔。

“……哪年?”他喃喃低語。

但南泱送出了多年前準備的年禮,隱隱壓在心頭多年的大石卸下,整個人都輕鬆下來,也就沒怎麼留意聽陸澈的低語。

她惦記著手書,轉頭四顧,打量周圍。

楊慎之早走得無影無蹤。

或許還幫她攔了人,方圓百尺之內並無其他人走過。

南泱心神定下,從袖中取出墨跡未乾的手書,展開給陸澈當面看過。

薄薄一張信紙,內容平平無奇,重要的是末尾代表蕭侯正妻、秦國夫人身份的印章。

“大表兄拿好,直接出城罷。”

穿堂大風颳過兩人身邊,南泱站在風裡道別:

“一路珍重。”

陸澈不知自己如何走出侯府門外的。

南泱說話聲量向來不大,最後那幾句更被嚴寒大風吹得四散,不留意幾乎聽不清。

他起初只聽到極小的一聲:“一路珍重。”

寒風凜冽,颳起袍袖。陸澈冒著大風坐上馬車,之前幾句細語卻依舊縈繞在耳邊。

越迴響越大聲,到最後近乎嗡鳴。

“讓你在二門外牆下等著,你怎麼直接走了?”

“有一年準備了新年賀禮,你和三郎都沒來。”

“心裡一直記掛著,不如給大表兄帶走。”·

“回去山陽郡,以後再難相見了。”

“大表兄拿好,直接出城。”

“一路珍重。”

陸澈恍然想起。

他十六歲那年,太學即將學成,衛家主母寧氏還活著,周夫人聽說發了瘋。

隨著年紀增長,他對周夫人這對母女的厭惡與日俱增。出身商賈、精明算計的妾室,毫無男女大防禮教、十歲還往他面前撲的女兒。

樂見其成、垂餌釣魚的陸家長輩。

被當做魚餌的他自己。

提前兩年完成太學學業,提前兩年離開京城,何嘗不是年少的他的無聲反抗?

衛家主母人還在,周夫人又發了瘋,扶正為繼室的希望化為泡影,二孃頭頂的庶女名頭顯然去不掉了。

和陸氏嫡支長子門當戶對的,當然是伯府嫡女。

只能是伯府嫡女。

聽聞衛南泱被挪去了西邊的丁香苑。

京城求學的最後一個新年,他照常領陸氏兄弟去衛家拜年,這回招待他們的變為衛家主母寧氏。

他如常送上年禮,上前喚一聲“表舅母”,如常和嫡母身邊的衛大表妹和衛三表妹互相拜年。

故意沒去丁香苑。

陸澈垂眼望向開啟的長烏木匣。

木匣裡放著兩份舊年禮,以褪色的紅箔紙密實包裹起,同樣褪色的五色絲線細細捆紮。

開啟五色絲線和紅箔紙。

迎面展現眼前的,是一封筆鋒稚嫩的“福”字桃符。

一筆一劃的正楷大字,顯然認認真真書寫,也就格外顯出稚嫩。

陸澈一樣樣地翻檢舊年禮。

桃符,爆竹,雙福窗花,彩紙燈籠,如意絡子;以金箔紙裁出的、大年初七人日佩戴頭上的華勝。

一份給他,一份給三郎。

跨越了七個新年,七年之後才被開啟。

陸澈無言掂起一支精巧的金箔華勝,在近處凝視。

彎折痕跡細t碎,不甚工整,一看便是十歲的小南泱親手剪裁的。

是了,京城求學那幾年,她新年送出的年禮每樣都是親手做的。三郎似乎一直收在家中?給自己的那幾分年禮,卻又散落到何處了?

馬車忽地一個顛簸。大風颳起布簾,金箔華勝在風裡劇烈晃動。

早已年久薄脆的華勝,哪裡還當得起風吹晃動?

當場散成無數金色碎片。

在陸澈愕然的眉眼前隨風四散。

——

陸家馬車消失在巷口之後。

泥濘路邊轉出一道女郎身影,若有所思盯著馬車在雪地留下的車轍。

“陸大表兄來侯府私會二姐姐……”衛傳鶯輕輕地笑,“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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