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夫人要睡覺!
蕭承宴大馬金刀坐在堂屋, 目光咄咄,鐵了心等答覆。
南泱心裡嘀咕,她跟陸澈的對話, 全被聽去了吧?!
轉念一想,陸家人上次差點把她扛走, 侯府多點防備也算正常。
她頓時平和了……
“陸大表兄為了我著想,冒風險來尋我。不過我不聽他的。”南泱平心定氣地道。
蕭承宴嘴角微微一勾, 很快又壓下。
“不聽他就對了。夫人決斷果睿,深明義理, 本侯甚欣慰之。畢竟——本侯打仗從來沒輸過。”
南泱:??
好哇, 監聽的探子難道從頭聽到尾, 一字不落地報給你了?!
前頭誇獎云云她壓根沒留意聽, 就顧著後頭了。
想了半天,南泱還是贊同最後那句:“蕭侯打仗從來沒輸過。”
蕭承宴肉眼可見地心情大好, 起身叮囑:“宮中冊封儀式定在兩日後。大殿風冷, 披件厚實大氅去。”
“你這新封的一品秦國夫人儘管往前排站。誰膽敢挑釁你, 只管一巴掌扇回去。宮宴送上時菜都冷了,極油膩難吃。早晨多用點吃食再入宮。”
“前院事多,今晚要設大宴招待。晚上你自己先睡, 不必等我。”
交代完畢,走近捏捏南泱的臉頰,踱出門外。
南泱原地懵了片刻, 這就走了?
她追出去問, “蕭侯手臂的傷可無礙了?還要不要換藥?”
蕭承宴遠遠地衝她伸展左臂, 結實有力的臂膀半空揮了揮。
阿姆從頭看到尾,嘴巴張張合合,最後帶三分茫然神色:
“他……手臂受傷了?怎麼傷的?”
南泱心虛地咳了聲, 裝死。
阿姆又喃喃地問,“他……撇下前院的豫王,來後院繞了一圈,又走了?他來繞這一大圈到底為甚麼?”
進門提問的送命題,最後完全沒有追根究t底。
所以,蕭侯特意來交代入宮注意事項的?派個人傳話就好,哪用他親自跑一趟?
南泱也覺得困惑,站在門邊,揉了揉自己被捏紅的臉頰。
總不會專程回來,就為了揉她一把?
好在從頭聽到尾的不止衛家主僕兩個,還有藤黃。
藤黃輕聲提醒,“自從夫人說出那句‘蕭侯打仗從來沒輸過’,蕭侯的心情便明顯大好了。”
阿姆恍然大悟。
“原來繞一大圈回來就為聽二娘子誇她?”阿姆哭笑不得。
“他這般人物,還缺人誇?二娘子,你以後多誇誇他。這咬人的狗子啊,他也不總咬人。只要順著毛捋捋也能——”
沒等說完,藤黃緊張地一把捂住阿姆的嘴。
“少說兩句,辛嬤嬤!”
南泱把門關上,回身往內間走。
“蕭侯上次承諾過,不找阿姆麻煩,讓阿姆在侯府好好住下。嘴上說兩句閒話,他輕易不會放在心上的。不過,阿姆以後也別再說了。”甚麼狗子……
南泱覺得,藤黃和阿姆的推論其實只是表面。
蕭承宴心情大好的根源,或許是她自己並未遵從陸澈的建議,不打算提前佈局、躲避逃命,而是選擇留下。
——他為甚麼總覺得她會走?
當晚的前院果然大開宴席,燈火通亮如白晝,絲竹人聲,徹夜不息。
二門掛了一把銅鎖。門後的內宅安靜如平日。
這天晚上閉門給阿孃洗沐。
南泱以溫水澆過生母黑白斑駁的長髮,輕聲祝禱,“阿孃,你還是快點好起來吧。”
陸澈冒著風險來尋她,一番勸誡言語雖然難聽,看得出發自肺腑。
她不打算採納,但下午得空時,還是想了一陣。
“我是嫁給蕭侯了,不管日子好賴,能過一天過一天。只要侯府還在,日子過得下去,我便繼續和蕭侯過日子。但阿孃你怎麼辦呢。”
“你稍微好點起來,神志回覆五分清明,我也能放心把你送出去安頓。大表兄欠我一個人情,他會照顧你的。”
“蕭侯這裡吃穿不愁,小事隨我安排。我們在侯府內院混吃混喝的好日子,也不知能混多久?哎,希望能長長久久。”
水波細微起伏。
南泱在親孃面前輕聲念著,把對著阿姆都不能說的累日積攢的細小心思盡數吐露。
周夫人的眼睛半開半闔,彷彿睜眼睡著了,又似木楞楞地發呆。
斑白長髮隨著晃動的水波漂浮動盪。
這天晚上,南泱照常安穩睡下。
她沒想到,這是之後三天唯一好睡的日子……
——
淮陽侯府一日雙封,蕭承宴封大司馬,南泱封一品命婦,都是極大的喜訊。
訊息不脛而走。
一夜之間,來自京城各家門戶的拜帖排山倒海湧來,南泱自己都不知道京城原來有那麼多家跟衛家攀親論故的門第。
“這誰?”
“這又是誰?”
“這姓氏聽都沒聽過,寫都不會寫。”
翌日起身,花了整個時辰把堆積如山的賀貼請帖梳理一遍,南泱痛苦地趴在書案上。
這些語氣親暱、上來攀親攀交情,熱情邀約她赴宴的夫人們,她一個都不認識。
“告訴明先生和楊先生,別往二門裡送了。”
南泱嘆著氣吩咐藤黃,“二門鎖上,誰喊門都不開。帖子全退回去。”
一把銅鎖擋住二門。
耳邊總算清淨下來。
聽聞秦國夫人婉拒所有請帖,登門送帖的人家有些惋惜地歸去,有些堅持要攀交情。
侯府不收請帖,這些人家紛紛改送去衛家,投遞給衛家嫡母。
南泱覺得如此甚好。
“母親和長姐都愛參加宴席。帖子下去衛家,她們收帖赴宴便是。”
年底各家都在開宴,侯府前院也大擺宴席。
頭一天招待豫王,設的是莊重雅緻的貴賓大宴;
第二天開始換成熱鬧喧天的流水宴席。
前院賓客絡繹不絕,人聲鼎沸。入夜後,開始扔爆竹了……
砰——!
大半夜的,南泱又一次被接連上百響的爆竹聲吵醒。
遊魂般的起身,摸黑提著小水壺出門,挨個給花盆澆水,去隔壁廂房看了一圈阿孃。
周夫人倒是沉沉地睡著。
阿姆吵得睡不著,房門開啟,目光無神地看南泱蹲在院牆邊澆水。
“日子沒法過了。蕭侯自己不睡下,他是真拉著所有人不睡啊……”
南泱半夜人也有點發懵,水澆多了都沒察覺。
摸著寒風裡瑟瑟發抖的梅花枝,她感慨:“這國夫人的封號,是整夜整夜不睡覺換來的呀!”
砰——!
對面廂房的藤黃也起身了。
木門推開,人坐在門檻上,眼神放空,幽魂似的。
發愣半晌,終於回過神來勸說:
“夫人,還是儘量睡下吧。明早就要準備入宮觀禮,命婦穿戴繁瑣得很。夫人大清早就得起身,夜裡爭取多睡一陣……”
砰——!
前院不知哪些老兵油子在往火堆裡扔爆竹,許多人邊扔邊大笑。鬨鬧的笑聲幾乎掀翻房梁。
這怎麼睡?
南泱自言自語:“找三位家臣商量一下,前院小聲點?”起身要往前院去。
藤黃自告奮勇替主母去前院。
南泱不大放心。
侯府內院十來天沒出事了。藤黃今夜為了她去一趟前院,可別把人頭給送出去。
“找明先生和楊先生。狄將軍如果碰了酒別找。蕭侯不論有沒有喝酒千萬別找。找不到人直接回來。不要滯留前院。”
南泱把二門鑰匙交給藤黃,再三叮囑,目送藤黃的身影遠去。
她繼續澆花。才澆了十幾盆,估摸著半刻鐘而已,藤黃一路急跑回來,頻頻回顧,彷彿被猛獸追逐似的,喘著氣把二門鑰匙交回南泱,癱坐在地上。
“怎麼了?”南泱詫異地問:“被前院的狗追了?”
“不、不是。”藤黃心臟急跳。
她剛才跨出二門,迎面被幾個親兵堵住,壓根沒法進前院找明先生和楊先生。
親兵聽說主母有吩咐,不容分辯,直接把藤黃帶去蕭承宴面前。
“蕭侯他、他坐在前庭中央最大的火堆前,似乎喝了不少酒,正往火裡扔爆竹,聽響作樂。連響中途被奴打斷,抬眼盯奴一眼……”
藤黃想起那道不悅的眼神,心臟驟停。
她幾乎以為自己跟蕭侯手裡的爆竹一個下場,要被活生生扔進火堆了。
結果蕭承宴擺擺手,甚麼也未說,讓她回來。
南泱看藤黃說話都喘氣的後怕模樣,趕緊讓她回去歇著。
“蕭侯愛聽爆竹響,隨它響吧。我們弄點蠟丸塞耳朵,也不是不能睡——”
話音還未落,四周突然一靜。爆竹聲和喧囂聲剎那間戛然消失。
南泱:?
嗡嗡吵了整夜的耳邊突然靜下,廣袤寂靜帶來的壓迫感,簡直比整夜一直響還可怕。
阿姆緊張地霍一下站起身。“怎麼了?那閻王又要做甚麼?!”
不止這邊緊張,對門也開啟了。
爆竹吵嚷聲裡始終毫無動靜的荼姬和楚姬悄悄開啟院門檢視動靜。
突然而來的滿府寂靜裡,遠遠地只聽到狄榮的大嗓門,隔幾道院牆從前院傳來後院。
“都別鬧騰了,爆竹全收起來!蕭侯有令,安靜喝酒!嚴禁喧譁!”
“夫人要睡覺!!”
“……”
對門開啟的門縫又靜悄悄關上了。
阿姆表情複雜,嘴唇囁嚅幾下,似乎想說甚麼,終究甚麼也沒說,起身護送南泱進屋。
南泱舒心地倒頭就睡。
後半夜終於睡了個清淨好覺。
翌日大清早,踩著斷斷續續飄下的細雪,她神清氣爽,穿一身簇新的命婦朝服,坐馬車進宮觀禮。
宮門下擠滿了進宮觀禮的命婦馬車。浩浩蕩蕩數百輛,一輛比一輛裝飾華貴,從宮門邊一直堵到御街上。
南泱坐的當然是象徵侯府門面的雙馬華麗驂車。
顯眼大車橫在路中央,跟擠去路邊上的衛家馬車正好堵在一處,面面相覷。
嫡母也是命婦。她也應召入宮觀禮。
還帶來了長姐映雪一起。
南泱:……後悔了。為甚麼要來。馬車能不能直接掉頭回府。
兩邊六目無聲相對,堵在御街上的馬車還是一動不動。
南泱手指鬆了鬆,抓起一角的車簾輕飄飄就要放下。
再見,就當我們沒見……
嫡母不知如何想的,忍耐的表情從臉上閃過。
下一刻,擺出雲淡風輕的姿態,微笑頷首,主動搭話。
“二孃如今脫胎換骨,嫌棄我們不知禮數了。”
“映雪,愣著作甚。還不快跟秦國夫人行禮。難道要讓滿京命婦都笑話我們衛氏不知尊卑嗎?”
南泱:……?
兩邊不小心碰上了,彈指間的短暫對視而已。
嫡母你想的可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