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養虎為患哪。
總之, 在這個不期而遇的糟心的早晨,侯府和衛家兩邊馬車一起堵在御街,一起緩緩挪動至宮門附近, 一起下了馬車。
嫡t母姿態端莊地領著兩個衛家女兒進宮門。
或許因為馬車裡心不甘情不願的行禮,衛映雪全程繃著臉, 冷若冰霜。
對此南泱很是欣慰。
相比於輕言細語沿路喋喋不休的嫡母來說,長姐全程安安靜靜的, 閉嘴專心走路,真好。
這是南泱頭一次進宮, 處處新鮮。
嫡母的言語左耳進右耳出, 她全副注意力都被罕見的宮廷景緻吸引去了。
金色的大殿琉璃頂搭配皚皚白雪, 莊嚴華貴, 好看吶!
宮道兩邊吐蕊盛放的臘梅搭配著皚皚白雪,寒梅傲雪, 好看吶!
察覺到庶女的心不在焉, 嫡母也不知心裡如何想, 笑了笑,若無其事轉過話頭。
“二孃,嫁入侯府月餘, 你也不算新婦了。夫家的情況,該熟絡了罷?說起來,蕭侯自己倒是親自登了一次衛家的門, 怎不見親家登門走動?”
南泱有點意外, 目光轉向嫡母雲淡風輕的面容。
上次蕭承宴登衛家的門可沒客氣。
所謂【三朝回門】, 帶去王媼人頭作為賀禮,記得嫡母當場暈厥了?
怎麼才一個月過去,又能渾若無事般提起呢。
換她自己是不能的。
南泱頓了片刻沒回話。
嫡母似乎拿住了話頭, 矜持地微笑起來。
她意有所指的所謂親家,當然不是淮陽侯府的人,而是蕭氏本家大宅的蕭家人。
蕭家人,南泱確實一個都沒見過。
從未前來侯府拜訪。
嫡母輕聲細語,貌似關切:“蕭侯在家中行二,上頭還有一位長兄。”
“老蕭侯去得早,蕭家兩兄弟麼,雖說弟弟自小便跟隨老蕭侯在軍營裡摸爬滾打,吃了數不清的苦,打了數不清的仗,但老蕭侯眼裡認的是嫡長子。老蕭侯留下的爵位和家產被兄長襲了去。”
“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蕭家兄弟關係從來都不好……二孃,我身為外人都知曉的這些蕭家事,你怎麼一問三不知?”
嫡母聲線越說越輕柔,“都說蕭侯寵愛新婚夫人。但這些高門大族裡頭暗藏的門道,我看過多少?許多事無需明說,大家心裡都清楚。蕭家的事你竟絲毫不知情,一個蕭家人也沒讓你見?莫要怪母親多嘴,蕭侯沒拿你當自家人哪。”
“二孃,你若在侯府過得不好,可千萬別打落牙齒和血吞,強撐面子自己吃苦。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只管和母親開口。”
當著或遠或近眾多命婦的面,嫡母彷彿真正的慈愛母親一般,溫和地拍了拍南泱的手背。
“衛家畢竟是你的母家人。”
南泱把自己的手從嫡母柔膩的手掌中挪開時,彷彿帶回滿手黏答答的的惡意,起了一手臂細小的雞皮疙瘩。
嫡母以誅心言語組成攻勢,企圖攻破她的守護城牆,探聽出侯府不為人知的陰私。
但南泱這裡壓根沒有甚麼不能告人的陰私,也就毫無觸動。
她依舊對著枝頭迎雪盛開的繁盛梅枝,目光帶驚歎讚賞,隨口應付:“母親說的都對。”
“蕭家人確實沒見過。”
“侯府確實不見蕭家人到訪。”
人心不在焉的,一個不留神,嘴裡溜出一句心裡話。
“清清靜靜關門過日子,好吃好喝不用服侍夫家人。女兒不覺得日子哪裡不好,只覺得清閒自在。母親覺得清閒不好嗎?”
“……”
直到皇太弟妃冊封大典儀式開始,鼓樂鳴響震天,嫡母再沒說一句話。
南泱喜悅地站去命婦前排。
耳邊清淨的感覺真好。
觀禮的數百命婦按品階站立,她站在大殿內,嫡母站在大殿外。身後烏泱泱的全是服飾隆重的老少命婦。
長姐映雪沒有品階,作為被命婦帶入宮觀禮的貴女,不知被安排到了哪處。
直到皇太弟妃在禮樂聲中從殿外緩步走近大殿,一片片的人群跪拜下去,南泱終於從人群末尾尋到了衛映雪。
長姐依舊面若冰霜,凝視著代表無上尊榮的皇家玉牒。
良久,視線轉過,又開始凝視太弟妃髮髻上華貴精美的九鳳銜珠金釵。
冊封大典結束之後,命婦們準備赴宮宴,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走動說話,南泱踏出殿外,衛家母女還在外頭等她。
衛映雪終於開口道出今日入宮的第一句話。
“不愧是皇家底蘊。好一支華貴雍容的九鳳銜珠釵。”
南泱:??
長姐你這麼久不說話,原來一直在盯鳳釵呢?
嫡母輕斥,“快快住嘴,我們身為臣下妻女,哪有資格評價皇家婦。”
輕飄飄地斥完,話鋒卻又一轉,問起南泱:“你覺得今日新封的太弟妃如何?”
南泱其實沒多留意太弟妃本人,只顧著看大典熱鬧了。印象裡是個三十出頭、穩重和雅的少婦。
她實話實說:“王妃看面相是個和善人。”
嫡母和長姐同時笑了笑。
“王妃身份貴重。即便性情和善,自有天家威嚴。”
嫡母雲淡風輕地終止了話頭。
眼看嫡母醞釀著甚麼,似乎還想挑起新的話頭,南泱靜悄悄往旁邊跨出一步,又跨出一步……
在場的眾多命婦終於打探清楚了新封的秦國夫人的底細。
不知誰先發現了南泱,命婦們潮水般湧過來。
才走開兩步的南泱被潮水衝去中央。
烏泱泱的人群爭先恐後:“妾身拜見秦國夫人!”
“前日妾身斗膽下帖,請秦國夫人過府赴宴,還請賞光!”
“秦國夫人,妾身和衛家大有緣分啊!妾身母家舅舅的三姑姑的小兒子和衛家大公子是同窗好友!……”
一直行出宮門,坐上侯府馬車,南泱的耳朵還嗡嗡的。
圍上來的命婦們太多太殷勤了。
爭先恐後與她攀談,她說幾個字就有幾十張嘴齊聲歡笑起來。人臉沒記住幾個,滿京流行的吉祥話都見識了一通。
直到馬車駛過半條御街,車後依依惜別笑臉相送的命婦們還站著幾十個。
阿姆喜氣洋洋地登車。
衛家主母帶著大娘子映雪上衛家馬車的場面她也看到了。相比於二娘子這邊繁華似錦,那邊叫個悽清。
活該!叫她們多年故意冷落二娘子!讓她們也見識見識被冷落的滋味!
“二娘子今日入宮揚眉吐氣——”
阿姆喜悅的言語才開了個頭,南泱以薄氈蓋住整個頭,緩緩攤平下去。
毛氈下面傳來一聲幽幽的:“再也不去了。”
阿姆:……
冊封儀式雖然盛大,宮廷雪景雖然精緻,但人太多,煩。
宮宴每道菜上來都冷了,冷肉沾油,難吃。
被當面邀約赴宴幾十次,挨個推拒,一遍遍以“聖上重病,無心赴宴”的理由搪塞,反反覆覆說了幾十遍,心累。
“再不去了。宮裡梅花開得再好也不去了。”
南泱氈毯蒙著頭,喃喃自語:“出去一趟才知道,原來還是侯府日子清淨,飯食比宮裡御膳更好吃。”
侯府沒雪還是沒花?侯府都有啊!
何必寒冬臘月跑去宮裡看?
“阿姆,回家把兩盆臘梅搬去後苑吧。我看今晚多半要下雪。等明日新雪鋪上一層,我們去後苑烤肉吃。”
阿姆笑開了,“好哇!”
——
半條街後的衛家馬車上。
衛家主母寧氏面色沉沉,“她肯定都知道了。揣著明白裝糊塗。”
蕭家父子兄弟不和,父子爭鬥,兄弟鬩牆,這是所有人當蕭承宴的面從不敢提的禁忌。
今日赴宴同行,她以言語編織為網,丟擲誘餌,試圖引誘南泱入套,讓她回侯府去吵,去鬧,去撥動蕭侯的逆鱗。
可惜啊。
“我早知道,我們家這位二孃心機深沉,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寧氏語氣淡淡地:‘清清靜靜的關門過日子,很是清閒自在‘,你聽聽,場面話說的多漂亮?引她問蕭家事,磨破了嘴皮子,她始終不肯上鉤。”
“從前小看了她。養虎為患哪。”
“身後有淮陽侯府撐腰,如今又得了秦國夫人的封號。她再無顧忌,只怕要反咬我們,報復多年舊怨了。”
今年春夏時,寧氏還覺得,兒子在太學前途無量,女兒順利尋得一位佳夫婿。家中事事順意,出門處處被恭維羨慕。
其實也就幾個月的光景。
怎麼變成如今這幅局面……
寧氏越想越驚覺,前途艱險,黯淡無光。
局勢變化得太快,當初她覺得無處不好的議親佳婿,年紀輕輕便坐鎮一方郡守的陸家嫡長子陸澈,如今官職倒是升了,卻不如從前順眼了。
寧氏對女兒映雪嘆息:“你那主意太大的表兄,不顧我們勸阻,堅決跟了豫王。好好的山陽郡守不做,非留在京城做甚麼御史中丞!”
郡守雖然品級低些,那可是手握實權的一郡之長官,地方上的霸主!
哪像御史中丞,雖說是俸祿千石、監察地方的高官,整t日彈劾這個彈劾那個的,全是得罪人的活計,把京中的高門世家得罪個遍!
再說了,京中滿地公侯。出身山陽大族的陸澈,在山陽郡當地是人人仰視的望族門第;
留在京城,跟隨豫王,成為豫王麾下眾多臣屬當中的一個……便顯不出曾經的出色了。
“今日你看到太弟妃了。”寧氏低聲嘆息。
“容貌氣質,哪有半點出眾之處?聽說是豫王封地選出的小官之女。偏她運氣好,從藩王之妻一步登天,說不定明年便要母儀天下了。”
“論起容貌氣質,映雪,你哪樣不強上太弟妃百倍?可惜你千挑萬選的夫婿鐵了心做起御史中丞,要做本朝的清流砥柱,留名青史……得罪人啊!”
“夫唱婦隨,妻隨夫運。映雪,你這輩子想博個國夫人的封號,難了。”
始終毫無反應、對著車窗外的衛映雪忽地轉過頭來,直視母親。
“論起容貌氣質,女兒當真不輸給太弟妃?”
寧氏帶幾分驕傲又帶幾分傷感,“那是自然。”
“女兒也覺得。”
衛映雪輕聲道:“今日冊封大典,女兒觀其頭上的九鳳銜珠金冠釵雍容典雅,當時便覺得——”
“太弟妃年華半老,容色衰頹,壓不住這貴重鳳釵。”
母女在車裡對視。
衛映雪抬手輕撫頭上金釵。
鑲嵌的也是上等東珠,但按入宮觀禮規制,只是一枚尋常鳳釵而已。
“二孃不是一直在推說,聖上病重,臣下憂慮,無心歡宴?倒是個好藉口。母親,把女兒和陸家的婚事籌備往後推一推吧。”
“一個國夫人的封號而已,便讓滿京命婦趨之若鶩,把個沒出息的庶女捧到天上去……”
衛映雪嘲諷地啟唇,“如果女兒更進一步呢?”
——
滋啦——!
鐵釺子串好的新鮮羊肉、鵝肉、鹿肉在鐵烤爐上一字擺開,點火用的是最利炭烤的桑木。
油脂滴落炭火,趁熱撒花椒、茱萸、醬豉,濃烈肉香飄滿後苑。
衛南泱抱著手爐,披著氅衣,頭上撐傘擋雪,面前食案擺一壺溫好的桂花釀。
“你們問我,昨天入宮都聽到甚麼訊息?”
南泱美滋滋地等肉吃,在阿姆的催促和藤黃無聲的笑意注視下,好容易回想起一點片段。
“蕭侯有個兄長,原來他在家也行二。”
“蕭家同樣有些鬧騰。他不怎麼喜歡他家兄長,就像我也不怎麼喜歡我家姐妹一樣。”
“蕭侯行二,難道以後在家要喚他二郎?”
脫口而出一聲“二郎”,她自己都激靈一下,不習慣,好怪。
“算了算了,還是繼續喚蕭侯吧。”
紛紛揚揚飄落的細雪裡,第一爐炙肉熱騰騰出爐,濃郁鮮香瀰漫庭院。
南泱取過一鐵釺滋啦作響的鹿肉,吹著氣咬一口,眼睛都愜意地眯起。
宮宴算甚麼?這才叫神仙日子!!
冒雪拜訪的不速之客,就在這時從門外通報進後苑。
打斷了她的神仙日子……
衛家兩姐妹,大娘子映雪,三娘子傳鶯,再度聯袂拜訪。
作者有話說:南泱:……來蹭烤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