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蕭侯打仗從來沒輸過。
前院急等香案。
大串銅鑰匙串取來, 南泱來回翻找庫倉記錄:
“七個侯府庫倉,香案在第三庫倉,哪把鑰匙來著?”
楊慎之站在二門外, 眼神放空。
傳旨天使已來到侯府門外,香案還沒擺出, 這是個甚麼慘烈場面?
不過,自從做了侯府家臣, 令楊慎之崩潰的地方太多,早習慣了……眼下倒也不算甚麼。
明文煥樂呵呵地, “不急, 不急。蕭侯和夫人大喜的日子, 等一等又何妨。”
刻‘丙’字的三號庫倉鑰匙終於尋到, 香案搬去前院,南泱人還陷在輕微的恍惚狀態。
昨晚枝頭停了一對鳥, 蕭侯指著麻雀硬說喜鵲吉兆, 今天便冊封國夫人?
該不會在做連環夢吧?
她懷疑地看看左右一張張過於震驚而顯得格外真實的面孔, 抬起袖子,掐了自己一把。
嘶!疼!
一直到頒旨內監出門,南泱抱著黃絹聖旨, 站在前院發怔。
楊先生和明先生兩位家臣在身後低聲感慨。
宮裡查出些機密證據,不能細想,細想令人齒冷。
“臣屬等說給夫人一遍, 夫人聽過即可, 切勿轉述他人。”
八月初一誅殺齊王當夜, 齊王府搜出不少證據。再加上宮裡尋獲的機密證據,兩個湊在一處。
“蕭侯在山陽郡遭到連環截殺的前因後果,查清楚了。”
明文煥搖頭, “天家這對父子啊。”
偽裝山匪半道伏擊的第一波襲擊,來自齊王。
傳給山陽郡本地官吏、下令截殺淮陽侯的密旨,出自天子手筆。
這一對天家父子,分明事先沒商量過,卻不約而同地下黑手,埋伏在蕭承宴奉旨去封地的半道上,意圖秘密誅殺。
齊王下黑手倒也罷了;兩邊早已勢同水火,半道伏擊、造謠抹黑,這些手段都算不上甚麼。
天子對蕭承宴向來倚重,又是封賞又是封侯。
一旦重病倒下,意識到下一任皇帝可能壓制不住臣子,毫不猶豫對功臣下手。
意外組成連環截殺的陷阱,蕭承宴一條性命險些丟在山陽郡。
“還是如今的局面好。” 明文煥揣著袖子悠然自得:
“聖上昏迷躺在寢殿,蕭侯封大司馬,參與議政的權柄牢牢把在手裡。豫王殿下做儲君,這個,總好過齊王嘛。”
南泱瞠目聽完一堆宮廷密辛。
陷入久久震驚之中。
以至於天子昏迷變成木石的大事……誰還記得?她自己險些都忘去腦後。
實話實說,自從冊封詔書頒下,除了楊先生還在沉痛哀慟天子,在場所有人的反應都驚喜萬分。
阿姆驚喜得幾乎要暈過去了。
冊封命婦,一品國夫人!
藤黃扶著她,阿姆的表情似哭又似笑,不住地喃喃唸佛,唸的哪路神佛誰也聽不清。
衛家祖上三代下數,只有過世的太夫人曾得過國夫人的一品命婦品級。
衛家主母嫁入衛家這許多年,雖然也以命婦自矜,但她只得了個三品縣夫人的封號……
“當真是正一品的國夫人?”阿姆想摸詔書又不敢摸,反覆地懇請南泱:
“老婆子不識字,二娘子,你再讀一遍?”
南泱抱著詔書去婚房擺放,邊走邊指著其中一行字,輕聲讀給阿姆聽。
“正一品秦國夫人。”
“阿姆你看,這裡寫著呢。”
阿姆不識得其他字,但詔書裡【衛南泱】三字,她是認識的。
她起先歡喜地笑個不住,笑著笑著,眼淚珠串似的往下落。
“周夫人識文斷字啊!”
“如果周夫人能清醒見過詔書,眼見二娘子冊封了國夫人,二娘子如今是京內一等一的貴女了!身份比得上太夫人當年,衛家主母見了二娘子都要見禮請安,周夫人該有多高興……”
南泱抱著綢絹詔書,小心放去婚房明間的供案高處,兩邊點起香燭供奉。
繚繞升騰的青煙當中,仰頭打量詔書。
“阿孃會知道的。”
她俯身拜了拜,輕聲道:“盡人事,聽天命。一輩子長著呢。我等著阿孃清醒過來的那天——”
不等話音落地,婚房虛掩的大門砰地又被人從外推開。
狄榮大喇喇地進門來,衝門外高喊:“別四處亂找了,我就說夫人肯定在婚房!”
“夫人,豫王和主上一起回府了。主上找夫人去前院。主上原話說:甚麼都不必準備,衣裳不用換,就露個面,見一見。”
狄榮傳完話一抬腳,風風火火地走了。
南泱:……
所以說,她真的討厭住前院。
隨便來個人都能抓她,躲都沒處躲。
豫王來了侯府,即將冊封儲君,下一任的天子。
這等了不得的貴胄人物,見面要怎麼打招呼?也沒個人告訴她?
等南泱磨磨蹭蹭地趕往前院,才發現,想多了。
蕭侯傳話讓她“露個面,見一見”,當真只需要露個面。一個字不用講的。
——
豫王親至淮陽侯府。
當今天子幼弟,即將冊封儲君、入主東宮的豫王,人生得白淨,中等個頭,蓄短鬚,三十餘年紀。
養尊處優,又在人生最意氣風發的階段,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年輕一些。
人從宮裡直接過來,一身親王袞服都沒脫下,金線繡日月星辰章紋,陽光下閃閃耀眼,凸顯華貴。
但不知怎的,豫王和蕭承宴並肩站在一處,哪怕穿著這身華貴袞服,人都不出挑。
蕭承宴也是從宮裡直接過來的。
穿得一身罕見隆重的朝服,通天冠,玄衣纁裳,火紋蔽膝,腰間掛紫綬長帶,新添的大司馬金章閃閃耀目。
南泱穿過前院烏泱泱的人群,走近中央華服耀眼的兩位。
頭一眼看到的,還是蕭承宴的大長腿……
豫王的全副注意力,顯然也集中在蕭承宴身上。
兩人並肩散步,閒賞庭院景緻,豫王表面寒暄大笑,姿態暗含警惕。
蕭承宴遠遠地見了她,示意人上前來。
南泱躲不過,慢騰騰地上前行禮,還在想怎麼稱呼這位未來的儲君。豫王?殿下?豫王殿下?
蕭承宴抬手一扒拉,把她直接扒拉到身後。
“蕭某夫人衛氏,見過殿下。好了,回去吧。”
……稱呼就這麼免了。
南泱如逢大赦,飛快地往二門方向走。
回去還得穿過前院烏泱泱的人t群。
一邊是侯府家臣親衛,一邊是豫王帶來的近臣禁軍,兩邊陣營涇渭分明。
她只管穿過人群,撿最直的路回去。
走著走著,眼角忽地閃過一張熟悉的面孔。
南泱: ……?
陸家大表兄,陸澈,同樣穿一身隆重的朝服,站在豫王近臣的陣營裡。
原本遠遠注視過來的視線,在南泱回望的瞬間,避嫌地淡漠轉開了。
早就有人提起,陸大表兄投了豫王。
如今看他在豫王陣營站的位置相當靠前,顯然,豫王器重他的傳聞是真的。
南泱邊走邊想,這可糟糕的很。
大表兄跟蕭侯結仇結大了。在大表兄的輔佐之下,豫王以後……該不會和蕭侯打起來吧?
阿姆等候在通往二門的路邊。
遲來的歡喜彷彿湧漲潮水,一波接一波,阿姆歡喜得幾乎發了狂,反反覆覆地念叨:
“國夫人的封號!天下能有幾個國夫人?二娘子,掐我一把!不,別掐我,讓我繼續做美夢!”
南泱輕輕地掐了下阿姆,示意回望,“阿姆,你見到大表兄沒有?他隨豫王一起來了。”
阿姆一愣,這才仔細環顧前院人群。
就在片刻耽擱的功夫,南泱又留意到陸澈遠遠注視過來的眼神。
眼神很奇異。盯著南泱,緩慢而堅定地眨了下眼。
這下阿姆也留意到了。
“呸。”阿姆低聲地啐,“陸大郎君想做甚麼?當著這麼多人眉來眼去的。我家二娘子嫁人了!一品命婦,秦國夫人!他現在想勾搭也高攀不上了!”
扯著南泱要往後院走。
南泱哭笑不得,“等等,大表兄應該有事找我。每次他這套表情——”她示範給阿姆看。
盯視,堅定眨眼,微微頷首。
“——就是不方便明說,有事私下找的意思。”
阿姆將信將疑地回身打量。
陸澈遠遠地盯著她們,果然在微微頷首。隨即轉身走出人群。
南泱沿著院牆慢慢往僻靜方向走。沒出二百步,身後果然傳來了陸澈的腳步聲。
語氣依舊是淡漠而避嫌的,“與二孃單獨說話。”
阿姆這回不肯避開了。
警惕地跟在南泱身邊,“陸大郎君有話直接說。二娘子現在是國夫人了,身邊離不開人!”
陸澈露出忍耐的神色,放棄單獨交談,直接對南泱道:“一品命婦的冊封詔書送來了?聽我一言。”
“過幾日便是豫王殿下的儲君冊封大典。身為國夫人,宮裡必定會請你入宮觀禮。你不要去。”
南泱:……?
她眼裡的疑惑太過明顯,陸澈沉默片刻,忽地扯出一個近乎嘲諷的笑意。
“衛南泱,嫁入侯府剛滿整月,你當真認他蕭承宴為夫婿,死心塌地做起侯夫人了?”
“登的高,摔的重,這句俗語你總該聽過。所謂侯夫人,所謂一品命婦……呵,都是鏡花水月,須臾虛幻而已。”
陸澈走近半步,目光俯視,冷聲道:“到了清算之日,淮陽侯府滿門傾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南泱:???
眼看陸澈一副言止於此、轉身要走的姿態,南泱只好開口追問。
她沒聽明白。
“大表兄覺得淮陽侯府很快就會被清算,會把我牽連進去……跟勸阻我不要入宮觀禮有甚麼關係呢?”
“……”
陸澈的表情空白了。
他終於發現,自己長篇大論半天,自以為勸誡到位,把話說盡。
不知哪裡出了岔子,對方完全沒接收到他的意圖。
陸澈壓抑地吸口長氣。
氣甚麼呢?
今天冒著風險過來,不就為了當面相勸,回報當日南泱從蕭承宴手裡救下陸氏兄弟的恩情嗎?
陸澈從頭開始細細解說。
“人盡皆知,冊封豫王為皇太弟當日,也會冊封皇太弟妃。因此,宮裡會詔令所有命婦入宮,見證皇太弟妃冊封大典。”
“也即是說,冊封當日,滿京所有的命婦,不論品級大小,皆會入宮。”
“二孃,你向來深居簡出。雖然嫁入侯府,除了衛家親友,幾乎無人認識你。”
“但只要入宮赴宴一次,所有命婦都見過你的臉,可以輕易繪出追捕畫像。落下痕跡,從此無處可藏身。”
陸澈的視線轉來,帶幾分忍耐眼神,“現在明白了?”
南泱聽得很清楚。
中間空缺的一大段內容,是她從未聽過的冊封皇太弟妃相關的常識。
陸澈以為人人皆知,略過去了。
“今日大表兄勸誡我,不要入宮觀禮,不要現身在眾人面前。將來淮陽侯府被清算之日,我可以隱姓埋名,趁無人認識我的便利,遠遠地躲藏隱匿,求得生機。”
陸澈點頭,帶幾分欣慰和無奈,“對。按我說的做,足以保命。”
“但是,”南泱困惑地提出第二個問題。
“大表兄為何篤定,淮陽侯府會被清算呢?蕭侯今日才封了大司馬。豫王也親臨拜訪,我覺得侯府氣勢如虹。”
陸澈抿了下唇。
“長久趨勢如此,不能只看表面。朝廷如戰場,兩虎相鬥,必有一傷。豫王殿下乃是正統——”
“正統歸正統。”南泱小聲反駁,“蕭侯打仗從來沒輸過。”
陸澈:“……”
今日這場私下見面的勸告,最後還是不歡而散。
南泱領著阿姆,把冊封詔書從前院捧去後院,供在堂屋。
“剛剛把大表兄氣壞了。”
南泱供奉香燭的同時和阿姆閒談,“他私下勸我的事,還是別跟蕭侯說了。”
阿姆聽得一鱗半爪的,抱著詔書的狂喜淡去七分。
緊張追問,“陸大郎君說的甚麼冊封皇太弟妃、命婦入宮觀禮,二娘子到底去還是不去?”
南泱露出煩惱神色:“宮裡觀禮的規矩我不熟,再想想。要不然,等蕭侯回來,問問他——?”
正說到這裡,門外響起一聲篤定的:“去。”
隨著這聲“去”,蕭承宴抬腳跨進門來。
“本侯的髮妻,朝廷新封一品命婦秦國夫人,風光無限,人人仰望,為何要藏頭露尾,躲著不去?當然要入宮觀禮。”
南泱詫異起身迎上去:“蕭侯回來了?前院的豫王不需要陪同麼?”
“豫王哪有本侯的夫人重要?撂在前院了。”
蕭承宴把長刀放去堂屋供案上,跟冊封詔書擠擠挨挨地擱一處。
他說話時噙著笑。
一抹淡笑勾在唇角,搭配氣勢咄咄的俊美容貌,南泱懷疑地瞥一眼,嘲諷誰呢。
她實誠地說:“還是豫王比較重要,蕭侯趕緊回前院招待貴客吧。”
蕭承宴聽若未聞。
不僅不聽勸回前院,人反而在明間坐下了。
“還是夫人比較重要。問完夫人的話再走。”
蕭承宴側過身來,面對南泱。
“陸大表兄說不能去,夫君說要去。所以夫人,宮裡冊封大典,你去還是不去?”
南泱:??
送命題,總是來的猝不及防!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