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地上有雪,枝頭有鳥,吉……
蕭承宴又陷在血池中央。
慘酷如人間地獄的血紅場景在他的夢境反覆出現。他自己也知道身處夢中, 只冷漠地站著,任憑濃重的血腥氣佔據口鼻,血水一點點地從腳踝處湧上來, 淹沒小腿,淹沒半身。
血水裡有一張張的慘白的臉孔湧動, 有些他認識,有些死在他手裡, 大多數不認識。
血氣鋪天蓋地,他躺在血池裡。周圍漂浮著的臉孔齊齊對著他, 空洞洞的眼眶裡伸出慘白細長的手臂, 彷彿一條條長蛇, 爭先恐後地抓住他, 把他往下拉。
蕭承宴任由他們拉扯。
“溺死我。”蕭承宴冷冷地想,“溺不死我, 你們都得死。”
父親老蕭侯的面孔也出現在血池裡, 黑黝黝的空眼眶對著他:“承宴。”
蕭承宴和父親對視。
父親的屍身完整地漂浮在血池裡, 披掛上陣的全副甲冑,沒有帶頭盔,灰白散亂的髮髻在血水裡飄蕩。父親同樣伸出慘白的手臂, 以恐怖的巨力拉扯他往下沉。
蕭承宴一動不動,任由父親拉扯著沉入血池底。
“你也想溺死我,該早幾年動手的。” 蕭承宴嘲諷地說。
“我十四歲入軍營那年, 你就該動手了。為甚麼你當時不動手?”
四周的血水開始瘋狂旋轉, 彷彿深海旋渦。無數慘白的面孔無聲大張著嘴被吸入旋渦深處。
蕭承宴自言自語。
“現在你老了, 父親。”
蕭承宴清醒地睜開眼睛,對著頭頂黑黝黝的帳子。
他平躺在柔軟大床上。
身側有人。呼吸平穩清淺,彷彿冬日雪中幽幽花香, 無處可見,卻又觸手可及,驅散了夢境帶來的血池腥氣。
蕭承宴抬了抬手。
臨睡前他以繩索把自己的右手綁在床頭。相比於綁被褥來說,這顯然是個更好的決定。
驚醒時本能抬手攻擊的劇烈動作被繩索阻擋住,身邊沉睡的女郎未被他驚醒。睡得粉撲撲的柔軟臉頰依偎著他的肩窩。
對他來說極為陌生的觸感。
蕭承宴一動不動地躺著。在黎明將至的晨光裡,體會被人倚靠著入睡的陌生的感觸,良久,方解開右手繩索。
順手摸了摸身邊夫人暖熱的臉頰。
繩索栓了整夜的手當然冰涼。南泱睡夢裡也在小幅度的躲。
蕭承宴側睨一眼,惡劣地把手指伸進被窩裡捂得溫熱的小夫人的脖頸裡,結結實實冰了一下。
南泱猛地睜眼,人明顯發懵。
蕭承宴噙著笑,彷彿幹壞事的壓根不是他似的,把被窩體貼地往上提了提,蓋住小巧下巴。
“還早,繼續睡。”
南泱懵了片刻,夢裡的大冰蛇消失了。她放鬆閉上眼睛。
太好了,果然是個夢而已。纏住脖子的大冰蛇這種東西怎麼可能存在呢。
一覺睡到晌午,逐漸清醒過來,慢悠悠地起身洗漱。沾水的熱毛巾擦完臉,又喝了碗醒酒湯之後——
南泱騰一下站起身。
她想起昨晚了。
蕭侯狀態明顯不對,臨時起意開設一場宴席,歌舞哀樂,呵斥琵琶……昨晚死人沒有?
南泱緊張地喊阿姆,“藤黃人呢?對門的荼姬和楚姬還活著嗎?”
藤黃正在庭院裡灑掃。
從門外低頭福身,“奴在。多謝夫人記掛。”
阿姆邊遞醒酒湯邊嘆氣:“所有人都無事。昨夜下了雪,那煞星早晨起身,吩咐下來一句不許掃雪便去前院了。二娘子,別惦記別人了,惦記惦記你自己吧。好好的怎麼又喝醉了?”
南泱裝作沒聽見,接過醒酒湯咕嚕嚕地喝。
昨晚喝醉倒怨不得別人,純粹是甜酒喝多了……
對門兩位美人聽到正房動靜,聯袂前來請安。
南泱當面檢視,荼姬手腳齊全,楚姬沒被嚇瘋,她徹底放心,彎著眼接過藤黃剛剛烹煮好的熱茶,抿了一口。
太好了,昨晚鬧那麼大都沒鬧出人命。
侯t府的安穩日子指日可待。
昨夜下了今年第一場雪。雪不大,薄薄一層鋪在地上,彷彿白色薄毯。
蕭承宴早晨吩咐不許掃雪,於是晶瑩半融化的雪粒鋪滿庭院,南泱踩過時,腳下咯吱咯吱的。
這個初雪的早晨,她擔起侯府主母責任,把內院所有活著的物種認認真真清點過一遍。
內院人口連帶著新種的花草盆栽、後院池塘放養的錦鯉都未減員。
真是個讓人舒心的早晨。
她愉悅地翻了翻書案上的賬冊,對了半篇賬……煩惱地放下。
難得的下雪天,對甚麼賬,吃喝賞雪不好嗎!
今日十一月初四,非年非節,年關未至,難得的初雪天,正適合躺平度過。
侯府也確實平靜了大半日。
——直到侯府男主人回來。
像個出門覓食歸家的大貓兒,蕭承宴歸家便繼續窩進床裡,懶洋洋地動也不動,繼續冬眠。
如果說跟前兩天有甚麼不同的話。
他窩進二門後內宅,佔了南泱的床。
下午,南泱把精心挑選的鵝卵石放進兩盆水仙的清水盆裡,擺出旭日東昇的圖案。蕭承宴盯著。
跟著藤黃練了三張大字,放筆揉弄痠疼的手腕,無意中一抬眼,床裡窩著的大貓兒換了個姿勢,側躺著盯。
傍晚,屋裡無人,南泱對著窗外新綻的早臘梅出了一會神,取出針線筐,準備縫製大號的羊腸衣。
縫了幾針,若有覺察一抬眼,大床投來的視線饒有興致地盯。
南泱:“……”隨便他去。
自己該做甚麼做甚麼。
掌燈時分,阿姆和藤黃捧著廚房熱騰騰的飯食,屏息進門,食案佈菜。
阿姆怵蕭承宴怵得厲害,平日她都和南泱一起用食,但眼見侯府主人在屋裡躺著,布好菜後,低頭就要出屋。
南泱起身把人攔住,“沒事,阿姆照常隨我吃喝。這等小事蕭侯不會介意的。”
……應該不會在意吧?
昨夜醉酒後管不住嘴,她似乎嘴瓢說了點不該說的,惹出蕭承宴不小的火氣。
最後也未對她做甚麼。
南泱欣慰地想,雖然至今想不明白蕭侯為何見不得她嫁陸三郎,臨時起意掠她做了夫人。
但夫妻一場,不甚要緊的內務處置上,蕭侯對她還尊重的。
南泱招呼阿姆坐下,該吃吃,該喝喝。
蕭承宴確實不介意。
像完全沒留意到屋裡多了個人,目光時而對著窗外枝頭簌簌吹落的細雪,時而盯一眼進食的南泱。
南泱和阿姆對坐用食過半,蕭承宴下床走近食案,伸手一撈,從碗碟當中捲走一隻肉髓餅,站去窗前,三兩口吃個乾淨。
“下雪了。”彷彿冬眠醒來,他吐出今天第一句話。
對著枝頭碎雪,蕭承宴又道:“瑞雪兆豐年,枝頭有喜鵲,兆頭不錯。”
南泱探頭出去,朦朧暮色裡費勁找了半天,終於在一片夾竹桃高處找到一兩隻蹦跳的鳥影子。
“喜鵲還是麻雀?”她看不分明,“個頭有點小,不大像喜鵲……哎喲。”
阿姆在食案下緊張地踢了她一腳。
活閻王指著鳥說喜鵲,何必非要當面駁他的話頭說麻雀?順著說兩句不行嗎?
刀還擱在明間呢!
南泱莫名其妙捱了一腳,無辜和阿姆對視。
但蕭承宴壓根不在乎枝頭報喜的到底是喜鵲是麻雀。
總之,地上有雪,枝頭有鳥,吉兆。
蕭承宴走近食案,捲走第二隻餅,順便撈走幾大塊燉肉,夾在餅裡,還是三兩口吃了。
去明間取刀和大氅,開門踩著吱嘎吱嘎的碎雪往外走。
不回頭地道:“入宮有事,今夜不回來。”
“家裡準備準備。庫倉開啟,接旨用的香案抬去前院。準備接旨。”
“哎?”南泱捧著碗,吃驚地追去門外喊:“接甚麼旨?香案放在哪間庫倉裡?甚麼時候用——”
人已走遠了。
當夜果然又飄起細雪。
雪裡裹冰粒,稀稀拉拉地打在屋頂青瓦上。南泱聽著頭頂跳躍的冰粒子,一鼓作氣縫好三隻大號的羊腸衣,收去床頭。
阿姆入夜了還在唸叨,“一頓飯吃得心驚膽戰的。二娘子,不如放我跟藤黃一處吃。飯食也差不到哪裡去。”
南泱不肯。
多年和阿姆相依為命,從小跟隨這麼多年的乳母,哪是尋常僕婦呢。
在她心裡,阿孃是賜予骨血的母親,阿姆是哺育成人的母親。兩個都是她的母親。
“就跟我一起吃。阿姆不必過於懼怕蕭侯。他看著脾氣不好,脾氣,呃,確實不大好。但他是能聽勸的。”
“上次蕭侯便承諾過,不會對阿姆做甚麼,讓你在侯府安心住下。阿姆試著放寬心懷,安心地住一陣?”
阿姆放寬不了心懷。
出門迎面一對死不瞑目的人頭擺設,進門對著二門院牆掛的人骨裝飾,叫她如何放寬心懷?
“活一天算一天吧。”阿姆嘆氣道。
周夫人今晚在南泱屋裡,安安靜靜靠窗坐著,動也不動。
看她專注神情,彷彿在欣賞落雪似的。
阿姆一邊服侍周夫人擦面,絮叨叨說,“只要二娘子你好好的,老婆子我都一把年紀了,哪怕明天死了也不要緊。”
南泱起身走去阿姆身邊,接過擦臉的面巾,擰乾掛去木架上:“放心吧阿姆,我活一天,你就不會有事。侯府這裡的日子總歸比衛家好過一些。”
周夫人側著頭,目光始終對著窗外簌簌的雪粒子。
幾點雪粒子彈跳著進屋,掉在周夫人的裙襬上。她的手指細微動了動。
南泱吃驚而歡喜地喊出聲,“阿孃,你喜歡雪嗎?”
她試探挪起阿孃的手指,讓指尖碰觸冰涼的雪粒子。
雪水融化於指尖,阿孃渾濁的目光毫無反應。
阿姆嘆氣,“周夫人最近又木僵了。木僵時聽不見我們說話,只有瘋病發作起來才能聽得見一兩分。但那時候也不知她聽到的到底是甚麼。”
“二娘子,你用心了。”阿姆攙扶著彷彿木頭人般的周夫人起身回屋。
“但這世上很多事用心也無用。盡人事,隨天命而已。”
南泱懨懨地躺進被窩。
屋裡各個角落都點燃炭火盆,室內溫暖。被窩裡殘餘一點體溫,蕭承宴離去的時辰不算久。
被窩擁住她自己,蕭侯躺過的被子,本以為會殘留淡淡的血氣,但四處聞嗅,被窩裡只有皂角的清香。
……沐浴後過來的……
南泱詫異地聽著頭頂窸窸窣窣的落雪聲和跳動的冰粒子響。
下雪天,沐浴嗎?
被窩蓋久了,除了皂角的氣味其實還能聞得到一點蕭承宴自己身上的氣味。
具體甚麼她說不出,有點像山林間砍伐下的松木扔進火堆瞬間發出的氣息,總之,暖烘烘的。
她在皂角的清香和暖烘烘的氣息裡睡著了。
等第二天早晨起身,總覺得忘了點事。
忘了甚麼事?
屋裡屋外打理得井井有條,不像是漏了事。做事最有條理的藤黃也說,日常庶務並無遺漏甚麼。
直到當天晌午,南泱還在一口口地餵食周夫人,二門外忽地傳來急促的呼喊聲和拍門聲。
“夫人穿戴好了麼?速來前院。傳旨隊伍快到了!”
“迎旨的香案備好了嗎?”
“香爐呢?取個香爐!”
”……”
南泱端著湯匙,阿姆一臉懊惱,兩人面面相覷。
昨晚蕭承宴臨走前叮囑:
開庫房,備香案,準備迎接聖旨。
因為太不日常,太不符合多年起居習慣,太離奇反倒不像真的,兩人不約而同忘了個乾淨……
——
明先生和楊先生齊聚在二門外,等香案。
“大喜啊!折騰這麼多日,終於塵埃落定,折騰出個好結果來。”
明文煥作為蕭侯手下第一謀臣,格外地歡喜。
“蕭侯他前兩天還絕食。幸好有夫人規勸,開始進吃食,又睡飽一覺。昨晚蕭侯精神熠熠入宮去,和各方最後廝殺一場,爭取來了最好的結果啊。”
廝殺一場?!
南泱倒吸一口涼氣: “蕭侯他又進宮去廝殺了?”
這下得死多少??
明文煥:“不不不!天子尚在宮中,哪能帶兵入宮廝殺?蕭侯和一幫政堂老狐貍們唇槍舌劍,以言語廝殺!塵埃落定,保得社稷平穩過渡。”
家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南泱總算拼湊出個大概。
天子確實未薨逝,肉身還活著。但人?不好說。
起先天子病重,一日只能醒兩三個時辰,倒要睡去八九個時辰。御醫日夜看顧,早晚用藥,始終不見大好。
御醫開的藥方每天送來蕭承宴這處,過目驗視後送去豫王那處煎藥,由豫王和蕭承宴共同侍奉湯藥。
也不知天子每日睜開眼,面對龍榻邊這兩位,心裡如何的想?
就在六日前,天子秘密弄來一盒丹藥,號稱【生死人、t肉白骨】的“仙丹”,一口氣服食兩丸。
天子當場從龍床站起,紅光滿面,精神矍鑠,厲聲召禁軍護衛寢宮,召丞相和三公入宮,又急召皇太孫。號稱要宣旨。
結果……
還沒等重臣們召集入宮來,藥效反噬,天子突發口鼻溢血,陷入徹底昏迷。
明文煥悠然道:“聖上賓天了嗎?沒有,人好好地躺在寢宮,呼吸平穩,睡相寧和,每日三頓灌食肉湯。”
“聖上還能醒來嗎?接連昏迷六日不醒,各方刺激毫無反應,只怕再不能醒了。”
“古籍有云,‘人雖生而如木石’。說得就是聖上如今的情況。”
南泱算了算日子。六天前出事……
那不正是蕭承宴突然忙碌起來,連續不見人影,之後歸家就開始絕食的那幾日嗎!
“所以,人雖生而如木石。天子肉身還活著,但三魂七魄散去,不算世間人了。“
南泱恍然道: “蕭侯昨夜設宴席,禁止歡快歌舞,只聽哀曲,酒水澆地……確實在悼念天子啊。”
明文煥忍不住感慨,“人人都說蕭侯酷厲無情,其實蕭侯豈無情義?以臣屬來看,呵呵,無需悼念甚麼。”
天子暗中服用“仙丹”,自以為身子大好,急召禁軍護衛寢宮,召皇太孫,又召重臣入宮下旨
——他想下甚麼旨?
想來想去,每一個可能都糟糕至極。
天子防備蕭侯啊!
如果沒有突然陷入昏迷,而是當場頒下詔令。
局面說不定便危險了……
“還是現在好。” 明文煥樂呵呵道:
“天子昏迷不能主政,群臣一致推舉豫王為儲君,蕭侯封大司馬,領尚書事。——朝廷詔書已經送往九邊,詔令天下。”
“夫妻一體,一榮俱榮。恭喜夫人!冊封一品命婦:國夫人的詔書要到了。”
南泱和阿姆震驚無言對視。
……冊封一品命婦?她?國夫人?明先生你再說一遍?!
話說回來,天子昏迷變成木石,只有楊先生表情沉痛,明先生你的反應也太愉快了吧……?
混亂準備當中,朝廷冊封的詔書到了。
作者有話說:皇帝:嗑多了丹藥嗑成植物人,朕也不想的。
蕭侯:魂無了,人還在。要說國喪,我是不認的。
南泱:……我怎麼突然就冊封了??
明先生:恭喜蕭侯,恭喜夫人!天子不幸變木石,呵呵呵大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