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人人皆可稱呼我蕭侯,只……
親暱揉捏後頸的動作倏然停下。
半醉遲鈍的南泱察覺不到微妙的氛圍變化。
其實。
自帶寒涼的【國喪】兩個字從蕭承宴的口唇吐出的那一刻起, 彷彿冬日冰霜,帳子裡的旖旎氣氛便凍住了。
兩邊對視片刻,蕭承宴收回手, 道:“醒了?如實回答。”
南泱困惑地對著面前四個重影。
四個夫君,四張俊美而威懾的面孔, 從左到右,環形排列。
都是眉峰挑起, 不甚痛快的神色。
國喪怎麼了?宮裡瞞著訊息,不許說?
“不許說, 那就不說。”南泱小聲嘀咕, “不說總行了吧。”
面前近乎尖銳的注視下, 她拉開軟和婚被, 熟練地把自己塞進去,安詳躺平, 眼瞼逐漸合攏……
才裹住的厚被子被毫不客氣地掀開, 冷風灌進被窩。
南泱扒拉被子往深處鑽。
下一刻被揪了出來。
熾熱的呼吸湊近小巧的耳垂, 蕭承宴指腹一下一下,不輕不重地捏:“老實答我才放你去睡覺。說,哪個告訴你國喪的?”
南泱耳垂被捏得紅彤彤的……
“我自己猜的。”她吸著氣摸耳朵, “輕點,輕點。猜的不對嗎?”
關於國喪的猜想對錯,蕭承宴並不直接回應。
他垂眸打量:“見過天子嗎?”
南泱當然沒見過。
“沒見過天子, 你替天子守甚麼喪, 擔憂甚麼國喪期懷孩子不好?”蕭承宴神色淡漠, “跟你有個屁的關係。”
人危險地往下壓,南泱視野裡四個重影同時往下壓。她懷疑地瞅瞅左右,哪個才是真人?
“跟我沒關係, 我又不認識天子。但國喪期間弄出孩子,蕭侯你在外頭那麼多仇人,會有麻煩吧。”
“關你何事?”蕭承宴還是那句:“跟你有個屁的關係。”
【國喪】兩個字不知如何又刺激了他。
捏著耳垂的手鬆開,開始揉捏被窩裡小娘子捂得暖和的平坦小腹。
“關心我,怕我出事?還是不願給本侯生孩兒,衛南泱?”
“衛南泱,你當真關心本侯?關心皇宮裡的天子?為了本侯考慮不想要孩兒?冠冕堂皇的大話不必說了,聽著不真。”
“尋甚麼國喪藉口,誰給你的藉口?當本侯是傻子?說實話。”
一連串的質問又快又密,南泱被問懵了。
面前四個重影晃得眼暈,強撐睜開的眼皮忍不住逐漸合攏:“不是藉口,真的覺得對蕭侯不好。生下來就塞不回去了——”
緩慢往下躺的身子又被提溜坐起。
“不是實話。”蕭承宴銳利直視,“睜開眼看我。把心底的實話吐出來,不許睡。”
南泱:……好好做個人不行嗎?!
她這位今晚打算顯然不做人的夫君還在一聲聲地追問。南泱喝了不少酒,渾身燥熱,倦乏地睜不開眼又無處可躲。
睏倦得肩頭都打晃的南泱爆發了。
蕭承宴向來有點瘋勁在身上的。
南泱既嫁了他,兩人既拜了堂,侯府日子還過得去,她過日子其實不講究,有吃有喝有的睡,平淡有序不折騰。不能再少了。
誰也不能阻止她過安穩日子,她人見人怕的夫君也不能!
南泱掙扎著要躺下,蕭承宴不許她躺。掙扎時手四處扒拉,南泱從床頭摸到了匕首柄。
自從蕭承宴跨進二門,追來她的住處過夜開始,這把匕首便從前院婚房送來後院,擺設似的放在床頭。
按他的說法,“你不願同房時可以用。”
南泱有時早晨醒來,會把反光的匕首身當銅鏡照一照。
這是她頭一次拔出匕首。
匕首在重影的視野裡晃過四道雪亮弧度。
利器寒光四射,耳邊呼嘯風聲,蕭承宴果然憑藉本能瞬間格擋劈開,啪,匕首飛出去兩尺,斜插入床板。
匕首爭取到的短暫時機,對南泱來說,足夠了。
她抓緊機會躺了下去,被褥裹緊,矇頭。
久違的甜美黑暗終於襲來。
有吃有喝有的睡,她在侯府的平靜日子可以再翻過一天了。
蕭承宴在耳邊低低地笑。笑聲似乎很愉悅。
匕首從床板拔出,落在他手裡,手指間把玩地飛轉,響起尖利破空風聲。
南泱閉眼矇頭,我不看我不看,我不聽我不聽,我睡了我睡了我睡了……
被窩裡蜷著的手被拽了出去。手心一涼。
才扔出去的匕首被硬塞回手裡。
下一刻,她的手指連同匕首柄一起被男人寬大火熱的手掌握住了。
“忍了這許多日子,終於打算用了?”蕭承宴的聲音興奮地低啞下去,灼熱氣息噴在耳邊。
“來,捅這裡。”南泱的手腕被扯著往前伸,匕首尖筆直撞上對面冰涼的玄紋暗繡衣料。
“從這處一刀下去,就能徹底解決我。衛南泱,你不想解決我這大禍患嗎?世上沒了我蕭承宴,你應該高興才對。”
南泱人麻了,他真對著自己心口捅啊!
就知道他最近不對勁!
察覺不對的瞬間,她使出吃奶的力氣把匕首柄猛然扭偏方向。
匕首彷彿一道雷電白光,刺啦輕響,劃破裡外層層衣料,從男人胸口位置斜往上,最終劃過左上臂。
鮮血飈出。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等南泱意識到飛濺到臉上的幾滴溫熱液體是鮮血時,她已經對著滿床滴滴答答的血跡。
南泱:“……流血了好多血!”
帳子裡半明半暗,流了多少血看不清楚,總之,重影的四隻手臂都在飆血。
南泱一骨碌翻坐起,在床頭到處摸索,尋找能止血的物件往傷口上糊。
指尖碰觸到一截柔軟彈性的羊腸。
她想也不想,抓過新縫製的羊腸衣,按去蕭承宴手臂傷口上,牢牢往下壓。
長度跟傷口差不多。
止血效果很好。
過了一陣才意識到這長條是個甚麼玩意的蕭承宴:“……”
南泱滿肚子酒都醒了。
蕭承宴神色居然愉悅得很。
左上臂被匕首割破一道長而深的傷口,好容易止了血,他接著帳子外透進的朦朦朧朧的光亮,打量神色緊張、認真按壓傷口的新婚夫人,再打量一眼糊在傷口上、止血頗有功效的羊腸衣。
“你是會挑東西的。”蕭承宴悠悠地道了句。
南泱一隻手壓傷口,淚汪汪地掩住呵欠。
困得想死……
想在侯府內院過幾天無事可做的平靜日子怎麼這麼難……
半夜把自己身上劃出個大豁口的侯府之主自己精神好得很,唇角上揚,甚至帶出些笑意。
“怎麼不往心口捅?非要使出吃奶的勁偏開。剛才那一下往下紮實了,此刻我已死了。淮陽侯蕭承宴,年二十三,歿於家中——”
蕭承宴拖長了嗓音,饒有興致地念:“——未死於敵對暗害,死於夫人之手,心甘情願,結局甚美。你不覺得我死於今夜,於國於民於你,都是樁好事?”
南泱忍著困勁,繼續兩隻手按壓傷口止血。
小聲說:“有病得治。”
蕭承宴:“嗯?你說甚麼,你再說一遍?”
南泱果然又說了一遍。放大聲說。
她真覺得他得去找郎中治一治滿身的壞毛病。
“哪有人整天讓夫人抓匕首捅自己心口的?捅死了你,我不成寡婦了?我不要做寡婦。”
沒了蕭侯的淮陽侯府,嫁入侯府不到年底就死了夫君的年少寡婦。不用細想都會知道以後的日子多麻煩。
她嫁入侯府,留在侯府,不正因為想過幾天平靜日子?她是來自找麻煩的嗎?
不知這句“不要做寡婦”哪裡好笑,蕭承宴肆意笑了好久。
好容易止歇,他親暱地俯身下來,捏了捏南泱的臉頰。
“好了夫人,是我的錯。我確實不該留你一個做寡婦。你如果做了寡婦,陸家那兩個舊情郎肯定搶了你去。我在地下又豈能心安。”
傷口漸漸止血,蕭承宴自己尋了紗布綁帶,單手捆紮傷口的動作很利索。
南泱盯看片刻,覺得應該無事了。
三更末,後半夜。換絲衾換被褥,換下染血的裡衣,終於t能夠平靜地躺進被窩。
半明半暗的帳子裡,南泱對著頭頂大紅合歡婚帳,開口道:“其實我喜歡聽琵琶。”
蕭承宴還在扎綁帶,平淡地嗯了聲:“夫人責怪我換洞簫?毀了宴席興致?”
倒也沒有責怪那麼深重。
南泱只是惋惜。
“花費許多精力佈置裝點,罕見的一場盛宴,鬧到深夜,最後虎頭蛇尾的。”
蕭承宴幾下紮好紗布綁帶,“所以,夫人還是責怪敗興。”
也不是敗興的問題。
“蕭侯功高,一呼百應,許多人願意跟隨蕭侯折騰。”
“但我,”南泱躺在被窩,指著自己,淚汪汪地打呵欠。
“我只是個內宅養大的女子,不怎麼出門,清清淨淨、少人打擾的尋常日子過慣了。”
“盛宴雖然精彩,沒有也無妨;酒肉皆美,歌舞動人,我其實不講究這些。”
“到了飯點正常用飯,到了就寢時辰正常睡覺 。有吃有喝有的睡,於我這裡,便是神仙日子了。”
南泱的唇角被親暱地貼了貼。
蕭承宴俯身靠近過來,溫熱的嘴唇親吻過她的臉頰、耳垂。
氣息噴在耳邊,“原來夫人不滿的是盛宴驚擾人心。到了就寢時辰可以正常睡下,才是夫人的神仙日子。”
南泱帶點“你終於意識到”的欣慰,重重應了聲。
今夜鬧也鬧夠了,說也說開了,她覺得一切步入正軌,安穩生活在前方招手,眼皮漸漸闔攏……
“最後一個問題,答完了再睡。”
南泱微微地睜開一線眼簾,面前重影的四張俊美面孔同時逼近。
帶著近距離凝視的壓迫感,四張面孔同時開口問:“我是誰?”
南泱不假思索:“蕭侯。”
“錯了。人人皆可稱呼我蕭侯,只有你不同。再答。”
南泱帶幾分迷茫抬頭對視。
忽然間靈光一閃,改口,“夫君。”
蕭承宴對答案滿意,對夫人的態度不滿意。抬手一扳,把面向虛空的新婚夫人的臉扳過來。
“看哪處呢?我在這裡。”
南泱:你有四張臉啊夫君。四選一,選錯了……
蕭承宴板住她的臉,人在近處,瞳仁格外幽亮,“我是你夫君,南泱。”
南泱:“……啊。”所以呢。
“你既嫁我,夫妻便成一體。以後有甚麼疑惑不解之處,心底有何猜疑,不必藏著掖著,不必懼怕,直接來問我。”
兩人無言對視片刻,南泱開口問:“國喪?”
蕭承宴一哂,“瞎猜甚麼,守甚麼國喪?天子沒有薨。”
啊?啊??
南泱的表情凝固了。
所以,從頭到尾都猜錯了?
宴席悲樂悼念、潑酒祭祀的那位,不是宮裡重病的天子嗎?
不是天子薨了,你莫名其妙絕食兩天做甚麼?
蕭侯你自個兒家沒聽說有喪事啊。
明晃刺眼的琉璃燈下,蕭承宴藉著飲酒動作,高傲斜睨的眼角滑過一道淚痕光,意外落進南泱的視野。
事到如今,天子竟然沒有薨,想象的國喪壓根不存在。
她自己也不確定當真親眼見到,還是喝酒喝多了臆想出來的場面?
有那麼一個剎那,南泱想張嘴問一問。
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她莫名有種感覺,當面問起【你飲酒時哭了?】,比詢問國喪的後果還要嚴重……
蕭承宴當然不會主動給出答案。
陷入迷茫的南泱,很快被身邊的大動靜驚動得回過神來。
上回把右臂牢牢綁在婚被上的麻繩又被尋來了。
蕭承宴靠坐床頭,叼著麻繩一端,熟練地往右臂上捆紮。
南泱:???
“今夜就不必綁了吧。”她商量。
面前這位夫君,左手臂的傷口以紗布層層密實包裹,時不時地滲血,右手臂綁被子,這還能睡?
眼皮下垂又睜開,她掙扎著醒過來,提議:“蕭侯傷著,不如,把婚房小榻搬來後院?今晚我睡小榻?”
蕭承宴叼著麻繩,繼續一圈圈地熟練捆紮:“叫夫君。”
南泱:……
換了個稱呼:“夫君睡床,我睡小榻?”
”今晚一起睡。”蕭承宴篤定地道:“不綁被子。明早不弄醒你,不耽擱你好吃好睡地過日子。”
南泱啞然看著她態度堅決的夫君,以麻繩綁好右手臂,繞上床頭板。
麻繩從床頭鏤空的雕花床板一個來回,把右手臂牢牢栓住。
蕭承宴扯了扯麻繩,試好牢固程度。
滿意地伸出左手,把睜大眼盯看的夫人往被窩裡一塞,紗布層層包裹的左臂擁住婚被。
“放心睡。”
被抱個滿懷的南泱:這能睡??
半刻鐘後,大紅婚帳裡響起兩道均勻平穩的呼吸聲。
面對面抱著夫人的蕭承宴,被溫暖人體緊擁著的南泱,在這個寒冷的冬日深夜,幾乎在閉眼的同時進入深沉夢鄉。
蕭承宴又陷在血池中央。
作者有話說:本章修改個別字句,情節走向未改動